第4章
她沒提燕祈,也沒提那些禮物,隻是靜靜地看著我。
「桑晚,你往後,是怎麼想的?」
我能怎麼想?
我撥弄著一支金步搖,流蘇上的明珠晃動,映出我有些恍惚的臉。
即便我現在是人人尊稱的小縣主。
可燕祈,他是大梁國人人敬畏的戰神將軍。
是手握重兵的安平侯世子。
雲泥之別,我如何能與他匹配?
更何況,我同他的開始,本就是一場不堪回首的交易。
郡Ṫú₌王妃懂了。
她的視線落在一旁玩得正歡的安安身上。
聲音裡帶著一絲疼惜。
「可安安一日日長大了,你總不能瞞他一輩子。」
是啊,安安。
我虧欠了安安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我捏緊了手裡的步搖,冰涼的觸感讓我瞬間清醒。
我下定了決心。
等燕祈回來,我就和他說明一切。
孩子是無辜的,他有權利知道真相。
至於我同他之間……再說吧。
可我等啊等,燕祈回來是回來了。
是被阿湛一路從馬上抬著回來的。
人是昏著的,一身是血,氣息微弱。
我衝出府門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阿湛雙眼通紅,渾身狼狽,看見我,嗓子都啞了。
「阿姐……燕祈他……他為了救我……」
燕祈又昏迷了。
12
這一次,比上次傷得更重。
我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侯府的馬車就急吼吼地停在了郡王府門口。
侯夫人被丫鬟攙扶著,跌跌撞撞地衝到我跟前,一開口,眼淚就先流了下來。
「桑晚……縣主……求求你,求求你再救救祈兒……」
這次的局面,和上一次截然不同。
上一次我是侯府丫鬟,這一次我是郡王府的義女。
我可以選擇不救。
可我怎麼著,也無法忽略阿湛那帶著愧疚和哀求的眼神。
他是為了救阿湛……
罷了。
就當是為了阿湛。
我再次踏進了安平侯府。
時隔多日,這裡卻變了好多,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仍是那間熟悉的臥房,熟悉的陳設。
隻是那些我曾日日精心侍弄的花花草草。
在我離開之後,又開始蔫吧了。
一片枯黃,毫無生氣。
如同此刻躺在榻上的燕祈。
侯夫人雙眼紅腫,手緊緊抓著我的衣袖。
「桑晚,你讀書給他聽。」
「說不定祈兒就能醒來了。」
「上次你都能將他喚醒,這次一定也可以。」
不等我開口Ṱů₂。
阿湛一步跨到我身前,將我擋得嚴嚴實實,迎上侯夫人的視線。
「我阿姐隻盡力,她又不是大夫。」
他頓了頓,下颌線繃得S緊,一字一句都砸在人心上。
「若真要論個什麼,
世子是為了救我才昏迷不醒,有什麼事,侯夫人盡可以衝我來。」
侯夫人泣淚漣漣,沒了話,讓我盡心便可。
阿湛側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壓低了聲音,隻用我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安撫我。
「阿姐,別給自己壓力。」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房間。
房間裡隻剩下了我和燕祈。
房間裡S寂一片,隻剩下床上燕祈微弱的呼吸聲,和我自己的心跳。
我的目光落向床頭,那個小巧的木盒裡,還放著我上次沒念完的話本。
我走過去,拿起書冊,指腹摩挲著微卷的書頁。
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
上次他能聽見,這次……該不會也有知覺吧?
我清了清嗓子,
翻到話本裡最露骨、最顛鸞倒鳳的一頁。
湊到他耳邊,故意用一種又輕又媚的調子念那些虎狼之詞。
我一邊念,一邊緊緊盯著他的臉,不放過他任何一絲一毫的動靜。
可他始終沒有反應。
睫毛安靜地垂著,面色蒼白如紙。
我心底那點微末的希望,徹底沉了下去。
我不再胡鬧,開始認真照料他。
擦身,喂藥,日復一日。
闲暇時,我又把他院裡那些花花草草都照顧了個遍。
一邊修剪枝葉,一邊絮絮叨叨地跟他講府裡的事。
講安安又長高了多少,又會說什麼新詞了。
可我不能一直待在這裡。
安安還小,他見不到我會哭鬧不止,整夜不睡。
我隻能每日清晨過來,
待到傍晚再回府。
日子一天天過去,燕祈卻絲毫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阿湛自打這次回來,倒是變了許多。
他日日都來侯府看望燕祈,言語間再沒了從前的針鋒相對。
隻是沉默地坐上一會兒,便又沉默地離開。
侯夫人偶爾會來,她看我的眼神復雜,有愧疚,有感激。
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悲憫。
這一日,她沒有去燕祈的房間,而是直接讓丫鬟將我請到了她的院裡。
她摒退了所有人,拉著我坐下。
她給我說了很多事,關於燕祈,關於這座侯府。
最後,她顫巍巍地從床頭的暗格裡捧出一個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子,推到我面前。
盒蓋打開,我的呼吸猛地一滯。
裡面靜靜躺著的,全是我的畫像。
一張,兩張,足足有幾十幅。
有我倚在廊下打盹的,有我蹲在池邊喂魚的。
有我踮腳去夠樹上梅花的……每一張都畫得栩栩如生。
仿佛畫師將我當時的魂魄都一並勾了進去。
在畫卷的角落,我還看到了一個熟悉的東西。
那是我丟失了許多年的白玉簪子,我一直以為是自己不小心弄丟了。
我的心跳得厲害。
「祈兒他,心悅你許多年了。」
「從你入府的第三年起,他那顆心,就完完整整地掛在了你身上。」
「你可知,上次他重傷昏迷,是為何上了戰場?」
她眼眶泛紅,聲音哽咽。
「他是為了去聖上面前,求一道賜婚的旨意,求娶你。」
「這是他親筆所書的折子,
你看看吧。」
她從盒子的夾層裡,拿出一份折子遞給我。
「隻可惜,還沒等他遞上去,北疆戰事就緊了……都怪我,這孩子什麼都藏在心裡,若他早些與我說,我何苦還想著給他安排旁的婚事……」
我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拿不穩那份薄薄的,卻重如千斤的折子。
我緩緩展開,上面是燕祈那手風骨遒勁的字跡,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意欲求娶陳氏桑晚,為妻。
不是妾室,是明媒正娶的妻子。
原來是這樣。
竟是這樣。
侯夫人握住我冰涼的手,輕輕拍了拍。
「桑晚,你是好孩子。若是……若是祈兒他真的醒不來,隻當是他的命數。
」
「隻是,桑晚,我……欠你一句道歉,當初給你下了迷藥……」
「可我當時是太心急了,我怕祈兒留不住了,至少給我留個念想。」
「祈兒這孩子,從未對我說過他對女子的情意,那日他醒來,他也沒同我說你們二人之事,我還以為你們仍舊清清白白……後來他才肯說,他是為了你的名聲。」
「你要怪就怪我,你可知,祈兒這孩子自小就愛把話藏在心裡,直到你走了之後,他瘋了一般朝我表明他對你的心意,他說了你們二人早就坦誠相見,他非你不娶,我才知,我悔了兒子的情意。」
「桑晚,你對祈兒,可還有意?」
當初侯夫人下藥,我心裡是有一絲抗拒的,可這本就是我接下的任務,
那般的確也怪不上她。
更何況,我明明可以狠狠推開他,可我沒有。
當初的我昏了頭了。
被男色迷惑。
隻能說世事無常。
我照顧了燕祈整整半個月。
他依然安靜地躺著,對外界的一切毫無反應。
我不知道他到底聽不聽得見。
想起他的自作主張,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一股無名的邪火。
我俯下身,SS盯著他毫無血色的臉,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朝他撂下一句狠話。
「燕祈!你再不醒來,我就帶著你兒子嫁給旁人!」
「你也沒跟我說你是怎麼愛慕我這麼多年的!你這個混蛋!」
13
我再也沒踏足過侯府半步。
郡王妃卻突然忙碌起來,為我張羅著相看人家。
話裡話外的意思,竟是要給我尋個上門女婿。
這消息像是長了翅膀,一夜之間飛遍了京城。
沈湛倒是不聲不響,隻是往侯府跑得更勤了。
他同燕祈在病榻前說了什麼,無人知曉。
我弄不明白,為何一向疼愛我的郡王妃,會這般急切地要將我「嫁」出去。
可就在這緊鑼密鼓的招婿時日裡。
沈湛的身影,日日不落地出現在侯府。
沒過三天,郡王妃便以賞花為名。
為我辦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宴會。
明面上是賞花,實則是讓我親自過目那些家世清白、才貌雙全的年輕郎君。
宴會正酣,滿園子的奉承與試探讓我心煩意亂。
就在此時,一道踉跄卻決絕的身影,生生撞碎了這滿堂的虛偽與客套。
是燕祈。
是昏迷了半月有餘,傳言隨時都可能咽氣的燕祈。
此刻正撐著一副搖搖欲墜的身子,SS地盯著我。
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唯獨那雙眼睛,緊緊盯著我。
他穿過人群,無視所有的驚呼與阻攔。
一步一步,走得極慢,卻又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
他站定在我面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你要帶著我的兒子,嫁給誰?」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渾身一震。
他果然聽見了!
那些我在他昏迷時說的話,他一個字都沒漏!
14
一句話,滿場S寂。
所有人的目光在我們之間來回掃動,
震驚、錯愕,然後是了然。
滿京城的人都知道了,我和燕祈,我們有一個孩子。
是的,一個流著他血脈的孩子。
不等我反應,燕祈當著所有人的面。
拽著我便往外走。
沈湛就站在不遠處,端著酒杯,慢悠悠地品著,竟沒有半分要阻攔的意思。
他隻是輕飄飄地瞥了一眼燕祈的背影。
低聲自語,那聲音卻又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清:
「這燕祈,倒也勉強配得上我阿姐。」
我被燕祈強硬地帶回了侯府,帶回了他那間充斥著藥味的臥房。
門被關上。
他將我抵在門後,明明虛弱得連站立都費勁,可那雙禁錮著我的手臂,卻堅如鐵烙。
他什麼話也不說,就是那樣不錯眼地瞧著我。
仿佛他一眨眼,
我就會化作青煙消失。
隨即,他開始焦躁地在房中四下翻找,動作急切。
帶翻了桌上的藥碗,發出刺耳的聲響。
「你在找這個?」
侯夫人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笑意盈盈,身邊的丫鬟手裡正端著一個沉甸甸的木箱。
就是那個她曾拿給我看過的箱子。
燕祈的身子晃了晃,幾乎是撲過去奪過了箱子。
他抱著箱子,卻又猛地回頭,目光灼灼地鎖著我:
「你……都知曉了?」
我點了點頭。
侯夫人識趣地退下了,將空間留給了我們。
他抱著那個箱子,像是抱著失而復得的珍寶。
緩緩向我打開了一個我從未觸及過的世界。
他講他第一次見我。
講他如何在我落難時悄悄跟著,講他是如何愛慕我。
愛慕了那麼久那麼久。
「你不知道你個小丫頭竟孤身一人下水摸魚,你還敢爬樹……」
我滿臉都是不可置信。
從前的我,不過是侯府裡一個任人差遣的小丫鬟,卑微如塵埃。
他卻一直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注視著我。
他撿到了我遺落的簪子,沒有還給我,而是藏了起來,日日夜夜,睹物思人。
這個男人,竟然偷偷地看了我那麼多年!
真是!
他將那份深埋心底的愛意。
笨拙又熱烈地傾訴出來。
說到最後,他才像猛然驚醒。
「我的兒子……我要見我的兒子。
」
燕祈如願以償地見到了安安。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撫摸安安柔軟的臉頰。
「臭小子,定是折騰壞你娘親了吧。」
一旁的沈湛立刻將安安往自己懷裡攬了攬。
滿臉都寫著護犢子三個大字。
「我外甥金貴著呢,誰敢嫌棄!」
燕祈便在郡王府裡住了下來,名正言順地養傷。
他每日都要變著法子說些比話本子裡的詞句還要膩人的話。
「晚晚,我怕你再跑了。」
「我的命是救回來的,再經不起你嚇一次了。」
他傷好之後做的第一件事。
便是拖著尚未完全康復的身體,進了宮,去求一道聖旨。
他將自己那份九S一生換來的軍功,盡數舍棄。
隻為換取聖上為我與他的賜婚。
聖上準了。
老郡王和郡王妃再無二話,親自為我清點嫁妝。
添置田產鋪面,恨不得將整個郡王府都搬空,隻為要我風光大嫁。
沈湛也不再對燕祈橫眉冷對。
偶爾還會因為安安的教養問題,同他爭論幾句。
出嫁前一夜,燕祈翻窗進了我的房間。
從背後緊緊抱住我,將頭埋在我的頸窩裡,滿是喜悅與珍重。
「晚晚,我終於要娶到你了。」
我笑著鑽進他的懷裡。
何其幸運。
我遇到了我愛的人,而那個人,也用他的全部在愛著我。
恰在此時,外頭傳來敲門聲。
「阿姐!」
是阿湛!
燕祈有些慌亂,他飛快地在我臉頰上親了一口,
呼吸急促。
「晚晚,等明日我來娶你。」
「我先走,若被蕭璟之瞧見了,又是麻煩。」
原來燕祈也害怕小舅子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