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屏退了所有下人,走到他床邊。


 


他看到我,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想對我笑。


我沒笑。


 


我隻是平靜地告訴他:「父皇,我剛剛知道一件事。我母後,不是難產S的。」


 


「是蘇家,是您的好皇後蘇晚晴一家,用一碗叫紅顏笑的毒藥,害S了她。」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看著他,心中毫無波瀾。


 


他親手將S害妻子的仇人之女迎上了後位,寵愛有加。


 


為了那個女人的兒子,把我這個親生女兒逼到絕境。


 


現在,他有什麼資格震驚?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指著我,眼睛瞪得像要裂開。


 


最後,他猛地噴出一口血,頭一歪,徹底沒了聲息。


 


他親手害S了自己的皇後,他被我氣得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我心中毫無快意。


 


我早就已經是皇帝了,坐上了這個夢寐以求的位置。


 


我很平靜地召見了蘇晚晴。


 


我父皇S了,她最後的倚仗沒有了。


 


她來的時候,臉色慘白,但還強撐著太後的儀態。


 


她看著我,許久,忽然笑了,眼淚卻流了下來。


 


「姐。」她說,「我想吃你烤的串。」


 


又是那年雪天。


 


我點點頭。


 


我讓人搜了她的身,沒有任何武器。


 


然後,我帶著她,騎著馬,走出了皇宮,一如我們往昔。


 


隻是這一次,在我們身後,跟著數不清的暗衛,像一群無聲的烏鴉。


 


15


 


我們在京郊的皇家別院停下。


 


雪下得很大,整個世界一片素白。


 


我讓人在亭子裡生了火,架子上是我親手串好的肉串,和我們十五歲那年一樣。


 


我安靜地翻動著烤串,火星子「噼啪」作響。


 


蘇晚晴就坐在我對面,靜靜地看著我,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姐,你還記得嗎?」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那時候你總說我笨手笨腳,連撒香料都撒不勻。」


 


「是啊。」我頭也沒抬,「你現在也一樣。」


 


她笑了,面容蒼白。


 


我們沉默了很久,隻有烤肉的滋滋聲和風雪聲。


 


「姐。」她又開口了,「我知道,我活不了了。蘇家,也完了。」


 


我把一串剛烤好的肉串遞給她,沒說話。


 


她沒有接,隻是看著我,眼神充滿平靜和哀求。


 


「但是明瑞……我求你,

好好護著他。他什麼都不知道,他隻是個孩子。他是你的親弟弟。」


 


我看著她,終於點了點頭。


 


「好。」


 


她得到了我的承諾,像是放下了心中最後一塊大石。


 


她臉上露出一個解脫的笑容,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姐。」她看著我,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花,「如果有來生,我再好好還你。」


 


說完,她毫不猶豫地咬開了藏在牙齒裡的毒囊。


 


黑色的血順著她的嘴角流下,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像一朵盛開的、妖冶的墨梅。


 


她倒下去的時候,眼睛還一直看著我。


 


我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她在雪地裡慢慢失去溫度,直到被白雪覆蓋。


 


李玄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我身後,脫下自己的大氅披在了我身上。


 


「雲曦。

」他握住我冰冷的手,「都結束了。」


 


是啊,都結束了。


 


我贏了。


 


可為什麼,這贏來的天下,這麼冷。


 


14


 


蘇晚晴S後的那場雪,下了很久。


 


仿佛要洗淨這宮裡所有的罪惡和血腥。


 


我下旨,以謀逆罪,將丞相蘇家滿門抄斬。然後,我遵守了對蘇晚晴的承諾,將她的兒子李明瑞,接到了我宮裡,養在我身邊,封他為安王。


 


那一年,我的兒子李念剛滿周歲,李明瑞 7 歲。


 


李玄陪著我處理完所有事。他收繳了我的奏折,把我從龍椅上抱下來,帶回了寢宮。


 


「雲曦。」他抱著我,下巴抵著我的頭頂,「都結束了。以後,有我。」


 


是啊,都結束了。


 


我靠在他懷裡,第一次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安穩。


 


那之後的十年,是我穿越過來後過得最安穩,也最像一個「人」的日子。


 


我三十五歲那年,李玄陪我過生辰。


 


他不像往年那樣送我什麼奇珍異寶,而是親手給我做了一碗長壽面。面條歪歪扭扭,湯裡隻有一個荷包蛋,味道也很一般。


 


我卻吃得幹幹淨淨。


 


「雲曦。」他看著我,眼神溫柔,「以後每一年,我都給你做。」


 


我笑著點頭:「好。」


 


那天晚上,他咳嗽得很厲害。


 


我讓太醫來看,太醫隻說是早年在北疆落下的舊疾,偶感風寒,並無大礙。


 


我信了。


 


我以為,我們還有很多個十年。


 


15


 


李玄的病,時好時壞。


 


他總說沒事,隻是老毛病。他是大夏的戰神,

身體一向比鐵還硬,我也就沒太放在心上。


 


我忙於朝政,推行新法,整頓吏治。他則為我鎮守國門,偶爾回京,我們就像尋常夫妻一樣,他陪我批閱奏折,我陪他院中練劍。


 


直到那年秋天,他在校場上,當著三軍將士的面,毫無徵兆地吐了血。


 


他被抬回宮裡的時候,人已經昏迷了。


 


我調集了全天下最好的太醫,他們跪在我面前,一個個臉色慘白,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我才知道,他早年的舊傷,傷及肺腑,這些年他一直在用虎狼之藥強行壓制,如今,已是藥石無醫。


 


我守在他床邊,三天三夜。


 


他醒來的時候,看到我通紅的眼睛,反而笑了。


 


「看你,怎麼比我還緊張。」他想伸手摸我的臉,卻連抬起手的力氣都沒有。


 


我握住他冰冷的手,

貼在自己臉上。


 


「李玄。」我聲音抖得厲害,「你會好起來的。」


 


我是一個穿越者,我知道很多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我甚至知道,他得的這種病,在我的那個世界,或許有救。


 


可在這裡,在這個醫療條件落後的古代,我什麼都做不了。


 


我是皇帝,我能號令天下,能決定萬民生S。


 


可我救不了我最愛的人。


 


那種無力感,比當年面對蘇晚晴的背叛,還要讓我絕望。


 


16


 


李玄是在一個初冬的午後,離開我的。


 


他走的時候很清醒。


 


他讓我屏退了所有人,隻留下我和他。


 


「雲曦。」他拉著我的手,力氣小得像一片羽毛,「別難過。」


 


「我這輩子,能娶到你,能看著你君臨天下,已經……賺夠了。


 


我看著他,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我走了以後。」他喘著氣,繼續說,「朝堂上那幫老家伙,可能會欺負念兒性子軟。你要……替他多看著點。」


 


「還有明瑞,那孩子……像他娘,也像他外公,心思重。你……防著他些。」


 


「雲曦……別太累了,天下是你的,但你……也是我一個人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他看著我,眼神裡全是留戀和不舍。


 


「雲曦,我好想……再抱抱你。」


 


我俯下身,緊緊地抱住他。


 


我感覺到,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在我的背上輕輕拍了拍。


 


然後,他的手就垂了下去。


 


我三十五歲這一年,我的丈夫,李玄,S了。


 


我抱著他漸漸失去溫度的身體,一個人在空曠的寢宮裡坐了很久很久。


 


17


 


我當了二十年的皇帝。


 


這二十年,我過得很忙。


 


我用我腦子裡的知識,改革稅收,發展農業,開放港口,大夏朝的國庫,比我父皇在時,充裕了十倍不止。


 


北方的蠻族被打退了,南方的水患也治理好了。


 


史書上說,我是個好皇帝,開創了「永熙盛世」。


 


他們都說,陛下英明神武,手段果決。


 


他們不知道,我隻是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處理朝政了。


 


因為隻有在批閱奏折的時候,

我才不會想起那個會在深夜把我從書案前抱走的男人。


 


我的兒子李念,被我立為了皇太子。


 


他是個好孩子,心地善良,待人溫和。他對弟弟李明瑞很好,什麼都讓著他。


 


但他太溫和了。


 


溫和到有些平庸。


 


他喜歡畫畫,喜歡寫詩,就是不喜歡看奏折。我教他帝王之術,教他權謀制衡,他聽得哈欠連天。


 


他總說:「母皇,有您在,我學這些幹什麼?」


 


反倒是李明瑞,蘇晚晴的兒子,對朝政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他聰明,有野心,看事情的眼光比李念毒辣得多。


 


朝堂上,也漸漸有了聲音。


 


說安王李明瑞,比皇太子李念,更像一個未來的君主。


 


我聽著,什麼也沒說。


 


18


 


我五十歲那年,

生了一場大病。


 


太醫說,我操勞過度,油盡燈枯了。


 


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


 


我把李念叫到我床邊。


 


他已經是個成熟的男人了,但看著我,還是像個孩子一樣,紅了眼圈。


 


「母皇。」他拉著我的手,「您會好起來的。」


 


我笑了笑,問他:「念兒,如果我S了,這江山,你守得住嗎?」


 


他愣住了,低著頭,不敢看我。


 


過了很久,他才小聲說:「哥哥……哥哥會幫我的。」


 


我閉上了眼睛。


 


我用了一輩子,S光了所有的敵人,坐穩了這個皇位。


 


我以為我贏了。


 


到頭來,我還是要親手把這江山,還給蘇晚晴的孫子,或者重孫。


 


真可笑啊。


 


那天晚上,我又夢到了李玄。


 


他還是穿著那一身黑甲,站在梧桐樹下,看著我,對我伸出手。


 


他說:「雲曦,下來,我接住你。」


 


我醒來的時候,寢宮裡空蕩蕩的,隻有一盞孤燈。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個雪夜。


 


我贏了天下,卻輸得一幹二淨。


 


這皇座之上,終究隻剩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