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行,是我沒考慮周全,還想著插手陛下的事,如今你羽翼豐滿,我也該去休息休息了,」我平靜道,「不過這些圖紙都是尚衣局這一月以來的心血,還望陛下不要因為身居高位,就隨意踐踏別人的付出。」
李明安SS地盯著那幾張畫樣,不知道在想什麼。
「娶妻與否,你自己決定,婚禮上的事宜我也基本安排妥當,內務府幾個主管都清楚各自分工。」
「李明安,我等著你大婚那日,來喝幾杯好酒。」
大夢初醒,我居然會夢到我和李明安的最後一面。
好在我此生是宮女的身份,和他再無相認的時候。哦對,我被刺客刺了一刀,估計也沒得活了,更不可能讓他知道我是誰。
趕著去投胎啰。
我剛想動身投胎,
卻發現自己渾身酸痛,特別是背部,傷口像火燒一樣疼。
眼前逐漸清晰。
我被幾個太醫團團包圍。
「醒了,終於醒了!」他們見到我睜眼,紛紛老淚縱橫。
我:?
在哭什麼……我什麼時候和他們這麼熟了?
接著耳邊又響起幾聲急促的腳步聲。
李明安沒有血色的臉出現在我面前,也不知為何,竟如此憔悴。
但和我對視後,他原本一汪S水的眼睛逐漸泛出光澤。
就好似枯萎之花在陽光下面一點一點重獲生機。
他才像活過來的那個人。
10.
彼時我並不記得自己昏迷前胡言亂語了些什麼,還以為我舍命救皇帝這一義舉感動了李明安,當然,我立馬打消了這個可笑的猜測。
以我對這狗東西的了解,他應該是借助這件事計劃著什麼對自己有利的後續。
演得真好,像真的怕我S一樣。
他剛當上皇帝那幾年,朝堂暗流湧動,群鴉爭食,人人恨不得哄騙幼主,讓他成為自己手中聽話的傀儡。
李明安那時也演得好啊,演一個搓圓捏扁的面團。
群鴉自相殘S,面團在後方看戲。
最後剝開面團的表皮,裡面藏著野心勃勃的雄獅,咬那群病了的殘了的烏鴉,根本費不了多大力氣。
如果比誰的心眼子多,李明安一定是冠軍。
我心裡頓時閃過無數個他利用我的計劃。
開始盤算如何見招拆招。
而李明安還在繼續演,向太醫再三確認我無任何生命危險後,將所有人屏退。
獨留我倆。
沒有其他人在,他還要演嗎?
我已經做好觀察他下一步的舉動,來分析他的目的。
但李明安從始至終隻是一言不發地看著我。
極度安靜的氛圍下,我聽到滴答滴答的聲音。
順著聲源看過去,他的左手上裹著一圈已經被血染紅的紗布,而血沿著下垂的指尖一滴接著一滴落在地上。
我都這樣救他了,他怎麼還是被刺客傷到了?
流這麼多血,剛才不讓太醫先看看?
我又看了幾眼,看上去傷口是在手側,是多大的口子啊,這麼難止血嗎?李明安看上去也沒想管的樣子,我要不要提醒他傷口裂開了?
……等等。
我的目光緊緊凝在他滴血的那隻手上。
他的左手,怎麼隻有三根手指了?
李明安,他是左撇子啊!
我顧不上自己渾身疼痛,掙扎著坐起身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手……你的手?!」我開口聲音就哽咽起來,「你今後……今後還如何寫字,今後……還如何提劍啊……」
他甚愛琴藝,少了兩根手指,還如何撫琴!?
他擅御射,又該如何握弓!?
李明安沉默地扶住渾身顫抖的我,將軟墊放在床頭,讓我有個起身的支力點。
好半晌,他終於開了口。
「傷你至此,朕不過是賠以兩指,是朕賺了。」
空氣驟然凝固。
隱蔽其中的秘密被他掀開一個角,在我短促又壓抑的呼吸聲中,
我聽到自己還在麻木地回應:「陛下荒唐,奴婢何德何能……」
李明安打斷我。
「朕曾經為了藏拙,常年以右手行事,掌權後卻養成了習慣。朕更擅左手這事,隻有親近之人才知道。你為何會擔心朕不能寫字,擔心朕不能握劍?」
他突然伸手,輕輕拭去我眼下的淚珠。
「又為何會擔心到……掉了眼淚?」
「你以前,從不在朕面前哭的。」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在試我。
李明安是在用他左手的手指試我。
他居然斷了兩根手指來試我!
他如何敢,如何敢啊?!
渾身的血液快要衝上腦門,我的耳邊嗡嗡作響。
最後我隻能無力地擠出幾個字:「李明安,
你瘋了嗎?」
比起我近乎崩潰的憤怒,他顯得平靜多了,還抬起手給我順了順氣。
「朕早就瘋了,七年前知道你被害的消息時朕就已經瘋了,」他緩緩說道,「朕想把所有人都S光,想讓全天下給你陪葬,可和你在一起的回憶就像禁咒牢牢箍住了朕,你要朕當個好皇帝。朕隻能勵精圖治,好好治理這個天下,如今百姓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朕卻一日比一日痛苦,看著所有人幸福,朕隻覺得痛苦。」
李明安平靜的表情下全是空洞虛無,沒有半分生氣。
他用極其平緩的語氣說著駭人聽聞的話語,我又驚又怕,連憤怒都被衝淡了。
我倆在一片S寂中看著彼此,不再爭吵的我們隻剩下沉默。
良久,他很重很重地嘆了聲。
「但比起那些人,朕最恨的還是自己。」
「恨朕在你活著的時候心口不一,
恨朕總會說些難聽的話讓你難過,恨朕讓你去了行宮害你喪命。那些恨扎滿了朕的心髒,隻要去碰就痛不欲生。」
「可朕總是忍不住去碰啊,因為隻有這樣朕才能在這裡見到你,」他用力地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眼圈漸漸紅了,「你一次都不肯來朕的夢裡,一次都不肯。所以朕隻能不斷地回憶你,想起你,雖然過程是痛的,但隻要把痛苦下咽就能有片刻的美好。朕就像一個瘋子一樣在一片血汙中拼湊幹淨的記憶,拼了七年,拼到了你出現。」
李明安絕望地看著我:「可朕沒能認出你。」
「不僅如此,還親手傷了你,甚至差點又害S你,明明從很早以前朕就隻想保護你,想你坐享權力,盼你平安順遂,可為什麼到頭來還是一次又一次傷害你,朕不知道該怎麼辦,到現在也不知道……切下手指時朕依舊很迷茫,
朕對你很不好,朕怕你恨朕。但又那麼渴望你能憐朕一次,如果真能如此,就算兩根手指又如何……」
「母後,」他突然喊著我,幾乎是乞求地問我。
「朕到底,該怎麼辦?」
可我也不知道。
我心裡的情緒太過復雜,一時半會兒根本消化不了,現在的我比李明安還迷茫。
隻是他的手一直在流血。
我終究不忍他有礙。
「你該去止血,」我輕聲說,「李明安,你如果敢出事,我會永遠恨你。」
李明安怔住,片刻後如夢初醒般轉身,一邊念著「好,好,朕這就去止血」一邊往外走。可走了沒兩步,他突然頓住腳步,回過身快步走過來,然後俯下身子很小心地抱住我。他將頭埋在我肩膀,我感覺到有冰涼的水漬順著我的頸部往下流。
「朕一直在想你……」他呢喃道,「一直都在想你。」
「母後,你要什麼都可以……朕的手指,朕的手,甚至朕的命……」
「但是不要再離開朕了。」
「求你,朕……我求你。」
11.
在我養傷的這段時間,是我和李明安那麼多年來最和諧的時候。
他待我極好,失而復得,彌足珍貴。
他是如今這世上最懂我的人,我一抬手他就知道我需要什麼,然後默不作聲地遞給我。我一蹙眉他就能判斷我如何不快,費盡心思討我歡心。
李明安在我面前不再自稱朕,而是自稱為我。
他小心翼翼地斂去帝王的威儀,
將姿態放低,露出最為柔軟的那一面。
我偶爾視若無睹,他會單膝跪在床邊,自下而上看著我低垂的眼。
「怎麼了呢?」他聲音和緩,眼裡蕩起春水般的溫柔,「是我哪裡讓你不開心了?我改,好不好?」
李明安沒法改。
我想要的他給不了,就像他想要的,我也給不了。
相處即是S局。
在他遣散後宮,並暗地裡準備給我新的身份時,我的傷也好得七七八八了。
我要離開。
但我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李明安的執拗,他絕不會放我走。
我隻能從平光那裡下手。
他在我受傷後從未來我這裡露過面,我知道他在愧疚,畢竟那日傷了我手指的是他,雖說是李明安的命令,但他一直沒能過去心裡那道坎。
李明安是他的主子。
可他的命曾是我救的。
所以我找上他時,他連看都不敢看我。
「既然知道我是誰了,又為何躲我?」
平光僵在那裡,良久,雙眼含淚俯身而拜。
「奴才……愧對娘娘,」他埋著頭雙肩輕顫,「知娘娘活著,奴才本該歡喜不已,可奴才竟敢用這雙髒手害娘娘玉體,滿心歡喜隻剩後怕,實在……實在是不知如何開口求娘娘原諒。」
我走到他面前,伸手扶起他。
就像多年前那個午後,我扶起渾身血汙的少年,我告訴他從今以後他有了新名字,他叫平光。
平和的光芒,歲月靜好,時光明亮。
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而現在,他是內務府總管,皇帝身邊最親近的人。
他能幫我。
「平光又糊塗了,」我安撫道,「曾經有人說你常年與毒物相伴,生來一雙髒手,我還將那人嚴懲治罪,怎麼如今反倒是你自己在說這種莫須有的話?難道我教給你的都一同還給我了不曾?」
他終是敢看向我,淚流不止。
「娘娘的教導,奴才一刻也不敢忘。」
話雖如此,但他做了這麼久李明安的近侍,我不敢輕信於他。
不過人心是孕育萬事的泥,我隻需要在他心裡埋下一顆種子。
一顆我不願留在此處的種子。
快一個月的時間,在我反復催化下,平光終是做出決定。
「娘娘想要離開,是嗎?」
我望著宮門的方向:「平光知道我心向何處。」
他沉默良久,最後點了點頭。
「娘娘於奴才大恩,
就算拼S也將護您出宮。」
我笑了:「小平光,我救你不是需要你有朝一日替我送S,我隻需要你給我一物。」
他怔住:「何物?」
「你們南疆有一毒藥,可以讓人呈假S狀態,我要此物。」
平光大駭,立馬跪下:「娘娘,萬萬不可!那毒使用後,男子會像我一般殘缺……而女子傷及子宮,終生不孕……」
我平靜道:「平光,難道我要困在宮裡生下李明安的孩子嗎?你知道我遭受不住的。」
他語氣恍惚:「娘娘,陛下他……」
他不會強迫我,他會敬重我,他和我還會像從前那樣——我猜平光想要如此說。
可他沒有說下去。
因為我和平光都知道,李明安將會如何待我。
他已一生圓滿,唯獨缺了一個我。從前我是太後楚聽晚,他無能為力;他可以得到天下所有女人,可我不行。但現在我脫掉那層身份,他想得到我變得如此簡單。
他真的願意放棄這樣的機會,讓那個缺口永遠停留在他的人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