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臉色蒼白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最後挫敗得對平光說了句照顧好我,然後轉身離開。


 


可是不見他,我還是病得越發嚴重。


 


一段時日後,我竟連下榻的力氣都沒了,整日恹恹地躺在床上,依舊痛苦和迷茫。


 


是我做錯了嗎?


 


是我從前疏於對李明安的教導,才讓他成為這樣的皇帝。


 


他的心裡沒有蒼生,為了一己私欲,甚至願讓天下大亂。


 


我做錯了嗎?


 


他對我執念至此,是我錯在哪裡了?


 


我重新活過來真的是好事嗎?


 


S了,又是好事嗎?


 


李明安到處尋醫問藥,最後還是不見成效。


 


他實在沒了辦法,在一個雨夜來了我這裡,穿著一身玄衣,用金玉釵束了發。


 


這是他從前最討厭的裝束。


 


就像他討厭我,每次看著他的臉微微發怔的眼神一樣。


 


李明安向來討厭我將他和李時越相提並論。


 


他總是想在我面前證明,他是他,和他的父皇不一樣。


 


可如今他卻穿著他最討厭的裝束,極力做出和他父皇最相像的模樣。


 


隻不過我一向分得清,李明安是李明安,李時越是李時越。


 


我從沒有一刻,當他是他父皇。


 


包括現在。


 


「李明安,」我躺在床上,聲音很淡,「你不用這樣。」


 


他像是最後的救命稻草也被燒損,臉上再維持不了平靜,隻剩下凝固的絕望和無助。


 


「把我當成他,」李明安的情緒快到崩潰邊緣,聲音破碎沙啞,「你告訴我他在你面前是怎樣的,我會努力去靠近他的樣子,我今後會越來越像,越來越像,

直到你分辨不出來,你就把我當成他,好嗎?」


 


我看著他那張幾乎一樣的臉。


 


思念到極致,卻依舊無比清醒。


 


如何會分辨不出來。


 


那可是珍藏在我心上的李時越啊。


 


「李明安,你是不是還沒聽過?」我突然開口問。


 


「什麼?」


 


「我和你父皇的故事。」


 


很長的沉默。


 


最後,他輕聲道:「那你講給我聽聽吧。」


 


15.


 


我認識李時越那年,十六歲,從小在邊疆長大的野猴子跟著老父親回宮復命,沒啥規矩,即便是到了皇帝面前也沒個正形。


 


那時的李時越二十七歲,長了一張人神共憤的俊臉,就是不愛笑。


 


我在邊疆那日曬風吹的地方沒見過這麼白淨的美男,一時看愣了眼。


 


老父親對著我頭頂就是一個父愛之拳。


 


「楚聽晚,你平時在邊疆看見美男走不動就算了,現在居然敢饞陛下的臉,你真是膽大包天。」我爹如此文雅地罵道。


 


我第一次在他的罵聲中沒聽到髒話,甚至還有個成語。


 


大約當著皇帝的面是不能講髒話吧。


 


我默默地學到了。


 


幸好剛才沒有脫口而出——皇上原來你他娘長這麼好看啊!


 


我捂著頭上的包,還是繼續盯著李時越的臉使勁看。


 


我沒理阿爹,對李時越由衷誇道:「陛下,你能不能教教我該怎麼變得如此好看?我聽煮飯的阿婆說長得好看的人沒什麼煩惱,我也想沒煩惱。」


 


阿婆說這次回京後會有人讓我變得漂亮,像個真正的小姐一樣。


 


搞半天,

原來阿婆說的人是皇上啊!


 


畢竟他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他一定有辦法。


 


誰知李時越小氣吧啦的,並不教我。隻是刀鋒般的眉毛舒展開,有些冷峻的面容也柔和下來,驀地,他揚了揚嘴角:「你有何煩惱,說來聽聽。」


 


「那可太多了,最近回了京讓我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煩!我從前都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結果這裡讓我小口小口吃飯,吃飯還不準我講話,連酒也喝不了,反正就很煩!」


 


阿爹在旁邊已經想再來一拳堵住我的嘴了。


 


但李時越說:「沒事,朕並非是非不分之人,楚將軍,令愛如此赤子之心,實乃幸事。」


 


我還擺了擺手:「什麼吃子之心,我不吃人,也不吃心的,我隻是喜歡吃肉而已。」


 


李時越笑了起來,他笑起來更好看了。


 


旁邊的太監宮女們紛紛震驚地看著這一幕。


 


也不知道在震驚什麼。


 


「你討厭這裡嗎?」他問。


 


我很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最後搖頭。


 


「不討厭。」


 


「你剛才還說這裡讓你很煩,又怎會不討厭呢?」


 


「因為這裡比邊疆好多了,」我說道,「這裡不用吃難吃冷硬的幹糧,沒有夜晚時野狼嚎叫擾我睡覺,軍隊裡的阿兄們也不會一個接著一個S掉,即使S掉也找得到屍體,能將他們好好葬進墓中。還有煮飯的阿婆如果是在京城中煮飯,應該也能好好活下來,這裡是個幸福的地方,所以我不討厭這裡。」


 


我看到李時越愣了好一會兒,看著我時也沒了剛才逗趣的笑意,他正色道:「朕保證,最多再過五年,邊疆的戰士們可以凱旋而歸,我們的百姓也能過上富足安寧的好日子。」


 


皇上和我想象中差別很大。


 


入京以來人人都給我說他是全天下最有威嚴之人,在他面前切勿放肆,必須用最謙卑最恭敬的姿態面見他。


 


那時我覺得皇上是天底下最壞的人。


 


剛才見他生得那麼貌美,我稍微原諒了他一點。


 


但他現在如此鄭重地向我保證,就好像我隨意而出的那些話他放在了心上,我感覺到自己有被重視。


 


心髒莫名其妙跳得快了些。


 


他是個很溫柔的人啊,我想。


 


十六歲那年,我在京城待了三個月,阿爹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應酬多,沒時間帶我玩,我又沒認識的人在這裡,剛開始待得實在無聊。所幸李時越說自己近日事少,帶著我遊了湖看了花,他問我還想去哪兒,我說想要騎馬。


 


他騎得沒我快,我是比皇帝還厲害的人,那天我好高興。


 


分開時他說宮裡有個廚子會做很好吃的肉,

問我明天要不要去嘗一嘗。


 


我看到他耳朵紅得快滴血,心想一定很好吃吧,才會讓他如此激動。


 


我問可不可以大口大口地吃。


 


他失笑,說當然可以。


 


第二天去宮中,遠遠看到有個小矮子在箭亭射箭。


 


我問李時越那是誰,他說那是他的兒子李明安,他唯一的孩子,也是當今太子。


 


我驚訝,看不出來他的孩子那麼大了。


 


又突然沒那麼高興,問他是不是像煮飯的阿婆說的,後宮裡妻妾成群。


 


他沉默片刻,如實道來。說自己十五歲繼承帝位時曾奉父母之命娶得一妻,十六歲那年妻難產而亡,留得一子,因愧對亡妻明明對她沒有感情卻害她S去,後來對男女之情生了厭煩,一直無人再進後宮。


 


我好奇道,現在呢,現在也厭煩男女之情嗎?


 


他望著我,嘴角動了動,但最後隻是紅著耳朵夾了塊肉給我。


 


多吃點,他說。


 


吃完送我回家前,他又說第二天夜間有燈會,問我想不想去看。


 


第二天後有第三天。


 


接著又有第四天,第五天……他為了帶我去玩,日日凌晨還在處理事務,人瘦了,但笑變多了。


 


三個月一晃而過,我要跟著阿爹回邊疆了。


 


李時越最後一次找我,躊躇好久問了句。


 


京城是否讓我覺得幸福,讓我覺得開心。


 


我說是。


 


他又問,可願意留在京城裡。


 


我也問,是作為人質嗎?


 


我聽阿婆說,如果我回去可能就得留在京城了。阿爹是戍邊大將軍,阿娘去世得早,又隻有我一個女兒,

不可能放任我和阿爹都在邊疆。。


 


李時越搖頭,他說,是作為他的愛人,作為他的妻,他要娶我。


 


我心跳得快蹦出來,一時雀躍得想告訴每個人,李時越要娶我。


 


可最後我搖了搖頭。


 


我說,李時越,我不屬於這裡。


 


我是邊疆的鷹,那裡才是需要我的地方。


 


他眼眸裡的一些光霎那間暗了下來,接著又不S心地問了句,要是戰爭勝利,我可願意回來做他的皇後。


 


我笑了,不願意。


 


他問為什麼,是不是不喜歡他。


 


我喜歡他啊,以後不會再有如此讓我心動的人了。


 


隻是皇宮太小了,京城也太小了,我不該因為喜歡一個人就把自己困在某個地方。


 


我和李時越在京城分別,再相遇已是三年後,在邊疆相遇。


 


敵軍突襲,阿爹S在偷襲之中,我為了報仇潛伏於敵軍陣營,在那偷襲我爹的首領色迷心竅時抹了他的脖子,又給了他好幾刀讓他S得痛苦一些,隻是來時容易去時難,我抱著同歸於盡的心思而來,本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不過還未等到敵軍眾人來處理我的事。


 


援軍踏破了敵營,領軍之人在首領營帳中找到了等S的我。


 


我抬頭,以為是幻覺,麻木地打著招呼:「啊,是李時越啊。」


 


他瞳孔裡倒映著滿身是血的我,那是從首領脖頸噴湧而出的鮮血。


 


很髒很髒的血。


 


水光一轉,我再看不到他瞳孔裡的倒影了。


 


因為李時越哭了。


 


他幾步跨到我面前,像是怕我消失一般用力抱著我。


 


「晚晚,朕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麻木的手指終於抽動了一下,我突然能夠伸出手攬著他的脖子,長期的高壓下在這一瞬間得以松懈下來。


 


嘈雜血腥的環境中,響起我號啕大哭的聲音。


 


徘徊在悲戚的重重夜色裡,許久未斷。


 


敵軍的突襲雖然犧牲了戍邊大將軍在內的一眾將士,但也暴露出他們行軍布陣的弱勢缺口,李時越利用信息差打了敵軍一個措手不及,他用兵如神將,我潛伏時也對這些蠻子習性熟知,一鼓作氣下讓他們節節敗退。


 


連佔五城後,敵軍被逼回地勢氣候更加惡劣的地方。


 


他們十年內沒有力氣侵犯我國。


 


隻是戰爭再進行下去,我們的損失也會相當慘重,最後見好就收。


 


這幾個月我與李時越日日相處,但與上次在京城不同,

我倆都未再提一句彼此的感情。


 


甚至連話都說得少。


 


有時候談論戰術時不小心對視,也會裝作雲淡風輕地移開眼神。


 


如果是看不到未來的感情,就不必讓它發芽開花了。


 


不要給對方造成困擾。


 


我們都知道這樣最好。


 


他準備凱旋的前一晚,我不告而別。


 


直至暗處的弓箭劃破夜色而來,李時越擋在我面前,我才知道他一直跟在我身後默默送我。


 


箭口不深,他說沒事。


 


我不放心,送他回到軍營,軍醫也說沒事。


 


事發突然,找到要射S我的兇手時已經咬舌自盡。


 


李時越依舊按計劃第二日回京,我要繼續送他,他淡淡地說就此別過。


 


從此天地之大,我該無所牽掛地去往任何一處想去的地方。


 


走走停停,無拘無束。


 


可我偷偷跟在了李時越後面,正如那日他在後面偷偷送我。


 


李時越毫無破綻,但軍醫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