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從屋頂跳下來時,我腳下無力,摔得很難看。
躺在地上,從小皮猴一樣經摔的我,頭一次覺得疼得快要奪走我的性命。
做出決定那一刻,烈日已經落下。
黑夜中,我恍恍惚惚地走到了光源處。
我的光源是李時越。
老天要奪走他了。
「李時越,娶我的話,還作數嗎?」
他並未有我想象中的高興,反而怔愣地坐在椅子上,半晌才開口道:「你都知道了?」
我望著他,眼淚掉啊,一直不停地掉。
「不是你的問題,那些人一開始就是衝著朕來的,」他嘆了口氣,「當皇帝很危險的,朕決定御駕親徵的時候就做好S的準備了,
朕並非怕S之人,再說做皇帝真的好累,對朕而言又何嘗不是解脫……」
我打斷他。
「娶我吧。」
李時越抬起頭,很深很深地看著我,語氣漸漸有了哀求。
「晚晚,離開這裡,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走到他身前,伸手抱住他。
我渾身都因哭泣顫抖不已,唯有抱住他的動作那樣堅定。
「你需要我的,李時越,我是你能信任的人,現在是你最需要我的時候,」我說,「你的國家我來守,百姓我來守,我會接過你肩上的擔子,穩穩地交到你兒子手裡。我絕不讓江山動搖,戰火紛飛,如果一切都成定局,那我來成為你。」
「娶我吧,李時越,不是為了我們。」
「為這個天下,
讓我當你的皇後。」
16.
御駕親徵的皇帝凱旋而歸,全京城百姓歡呼雀躍跪地相迎,對皇帝更是敬重無比。
與皇帝一同歸來的還有戍邊大將軍的孤女。
十幾年空置後宮的皇帝要娶她為妻。
全朝轟動,但不屬於任何一方勢力的皇後,也是所有人能夠接受的結果。
再說,此時皇帝民心正盛,誰敢在這時去惹這位本就鐵面心硬的皇帝。
朝臣怕皇帝久矣。
隻盼皇帝破例娶妻後能廣開後宮,讓他們送些幫襯自己的枕頭風進去。
不過婚禮實在倉促簡單。
因為皇後娘娘說戰爭剛過,一切從簡。
如此消息傳出,百姓中對皇後娘娘的贊美聲絡繹不絕。
隻有我和李時越以及幾個近臣知道,是因為他已經虛弱到承受不了繁復的帝後成婚禮儀,
他的生命快要流逝到盡頭了。
我更加不敢停,在李時越的指導下不斷學習著關於朝廷的一切。
晝夜不斷,對群臣所有情報信息熟記在心。
我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裡。
李時越那十四歲的兒子李明安從小在治國上天賦異稟,他擅長的事不需我來操心。但他年紀尚小,若無人造勢必將被如狼似虎的群臣壓制,我要做的就是鏟除他的絆腳石。
我不需要會治國。
但我要做最了解群臣的人。
了解才能知道刀往哪裡刺,他們才會疼。
半年的時間一晃而過,李時越沒能熬過京城的冬天。
我和他最後一面,是大年三十。
萬家燈火下親人團聚,而我要送走我的心上人。
他的聲音微弱,我得把頭湊得很近才聽得見。
「晚晚,」李時越一聲又一聲喊我。
「嗯,我在,」我怕他聽不見,握著他的手不斷回應他。
「別哭啊,晚晚,別哭。」
我仗著他看不清了,撒謊道:「我沒哭。」
他淺淺地笑起來。
「好,沒哭。」
「真的沒哭。」
「好,真的沒哭。」
我哭得說不出話。
「晚晚,晚晚。」
「嗯?」
「謝謝啊,能夠出現在我身邊。」
我不再壓抑自己的哭聲,大哭起來:「你要是不遇到我,明明現在還能好好活著。」
「不遇到你啊……」李時越停頓了下,「那我的世界將沒有太陽,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活在這樣的世界裡,聽著就很糟糕吧。
」
「活著就會有好事發生,你會遇到更多的人……」
「不會了,」他輕聲打斷我,「不會遇到像你這樣的人了。」
我怔怔地看過去,聽到他本來虛弱的聲音突然字字有力。
他的瞳孔已經渙散,但他卻像是從前無數次那樣,溫柔地注視著我。
「晚晚,你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
這是李時越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花光了所有力氣,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是在我眼前斷氣的。
我感受到他的體溫一點點逝去,直至冰冷。
至此,我永遠地失去了李時越。
大年初一的鍾聲敲響。
世間隻剩楚聽晚一人的日子,開始了。
17.
時隔十幾年,
重新提起李時越,我是笑著講給李明安聽的。
那些記憶在心裡珍藏太久了。
洗淨了苦難和遺憾,一塵不染地存放在我心底。
李明安坐在我床前,安靜地聽我講著。
他臉色那樣蒼白,比我這個油盡燈枯的人還蒼白許多,但愣是一聲不吭地聽我講完了。
「李明安,」我突然喊著他。
他依舊沒吭聲。
「你還記得從前我倆為了你的婚禮大吵一架嗎?」
氣得我第二天就去了行宮,直到大婚將近才回來。
回程的路上被山匪S害。
那次吵架是上一世我和李明安的最後一面。
李明安很輕地說出四個字:「刻骨銘心。」
「我那時,是真的真的很想將你倆的婚禮辦好,」我說,「從知道你想娶柳知意那一刻起,
我就想,一定要辦好你倆的婚禮。」
「你長得那樣像李時越,而她又剛好那樣像我,就好像很多年前我和李時越那場婚禮一樣,重新回到了我的眼前。」
「那日好熱的天氣,大殿前的路好長好長,李時越忍著毒發的痛過完所有儀式,我所有注意力都在他身上,一直擔心著他的身體。禮成後宮女問我娘娘你是不是不開心,我愣了好久。我嫁給的可是李時越啊,我怎會不開心?可偏偏整個婚禮,我的眉心都沒松下來過。」
「要是在你們的婚禮上能看到你們笑就好了。」
「就好像,我和李時越在大婚上也曾那樣高興,沒有任何阻撓,沒有任何顧忌,眼前是將要相伴一生的愛人,未來……未來有無數幸福的事,在等著我們。」
「為了能看到這樣一個時刻,我求著山匪不要S了我。
」
「他們沒能放過我,S我前嘲笑我怕S。」
「我不怕S,一直都不怕。」
「我隻是,太想李時越了。」
我講完,眼前又是一陣發黑,沉默半晌,我突然道。
「李明安,我要S了。」
他慌亂地站起身,隻剩下三根手指的左手想要來觸碰我,又突然頓在半空中,最後緩慢地垂在了身旁。
「守好這個國家,」我說,「這是我和我阿爹還有你父皇曾用命守過的地方,它絕不是可以毀在你手裡的東西。」
「還有李明安……」
他怔怔地看著我,臉上沒一絲血色。
我平靜又殘忍地繼續說道:「你永遠不準來祭奠我,我的墓前不歡迎你。」
李明安身體一晃,如果不是一旁的平光扶住他,
大約已經跌倒在地。
我圓睜著眼,等待他的答復。
他咳出一口血,最後用盡力氣說出一個字。
「好。」
18.
戶部侍郎家那位即將成為皇後的二小姐不幸病逝。
沒過幾日,內務府總管也不慎掉進湖中,撈上來時已經斷了氣。
皇帝傷心至極,連著幾日都沒能吃下東西。
幾個月後,一個小鎮上停下一輛馬車。
馬車上下來了一個身形消瘦的姑娘。
她面帶病容,但看著周圍時,眼裡的光又很亮很亮。
「終於回來了,」她一下馬車就激動地東瞧西看,「平光,邊疆完全變樣了,我都快認不出來啦!」
馬車上又下來一個拿著藥的男人。
「姑娘,這裡已經不是邊疆了,
」男人道。
「習慣了,習慣了,」姑娘哈哈地笑,「我從小就生活在這裡,那時候可沒有像現在這樣好聽的名字。」
敵國早在幾年前被滅,從前絕不能跨過的線也成為了國土一部分。
這裡有了個好聽的名字。
叫做風迎鎮。
風聲蕭蕭,時隔無數日月,迎來故人歸鄉。
上空一聲啼鳴,有盤旋的鷹在叫。
男人驚訝道:「京城上空可從沒有過這麼大的老鷹,這得是普通老鷹的幾倍了。」
「你別看這些鷹這麼大,在我阿爹肩上就跟小麻雀一樣。」
「姑娘的阿爹是英雄,才能讓這些雄鷹乖乖聽話。」
「他聽到你這樣說,肯定尾巴都要翹上天。」
「姑娘也是英雄。」
姑娘笑了笑:「隻能在朝廷裡玩弄權術的婦人,
哪兒配當英雄。」
男人正色道:「姑娘出了京城很高興,回到這裡也很高興,但那時的姑娘能放棄這樣的高興去走一條無比艱難的路,背負罵名,忍辱負重,您分明是比英雄更偉大的存在。」
姑娘不好意思地摳了摳自己的臉。
「打住打住,別誇了。」
「對啦平光,」她突然又興奮道,「上輩子在南疆中毒後身體就變弱了,騎不了馬也喝不了酒,這輩子重活一世終於解脫了!」
「平光,我帶你去騎馬吧!我騎馬可厲害了你知道嗎?」
「比先皇還厲害,甩他一匹馬的距離。」
說到此處,姑娘停頓了下。
她望著上空,眸色輕輕。
語氣那樣溫柔。
「說起李時越啊……」
「等我遊遍千山萬水,
再見面時,能將無數趣事說給他聽。」
「我想,這樣就很好。」
19.
(李明安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