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放下杯子,聲音平靜:
「我們分手吧。」
戀愛七年,為數不多的幾次吵架都是我單方面輸出,陳遇總是沉默不語地躲開。
我掂量著兩人關系的分量,就算再口不擇言時,也不敢說「分手」。
因為我知道,我賭不起。
話音剛落。
陳遇的眉頭皺得更深,臉色極為難看。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點頭輕聲道:「過兩天我就從房子裡搬出去。」
他伸手拽我,語氣軟了一分:
「好了,江未,別鬧了。」
我拍開他的手。
「認真的。」
他眸色瞬間冰冷,手臂青筋暴起。
我以為他馬上要發火了。
半晌。
陳遇卻不怒反笑,
隻是笑容看起來咬牙切齒:
「行,你別後悔。」
扭頭摔門而去。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和陸凜確定好外派的諸多工作事宜,便著手收拾行李。
這期間,陳遇像消失了一般,沒有回家,也沒有消息。
他篤定,我會像之前一樣去找他。
可惜,這次不會了。
把最後一件東西打包好。
我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原來有沒有男朋友,並沒有什麼區別。
登機前。
我刪除了陳遇所有的聯系方式。
拔掉手機卡,丟在機場的垃圾桶裡。
飛機穿越雲層,心髒跟著引擎同頻震顫。
是破繭新生的陣痛。
9
新公司的項目百廢待興。
異國他鄉的生活也一時讓人難以適應。
我像個連軸轉的陀螺,忙得腳不沾地,晝夜不停地一心撲在工作上。
腦子裡所有縫隙都被業務填滿,空不出時間胡思亂想。
每周一次的視頻會議上。
陸凜看著我眼下的青黑,勾勾唇角。
「江經理,你工作未免太努力了些。」
我輕笑一下。
將整理好的文件傳給他,侃侃而談地做工作匯報。
上學時的成績、工作後的事業是人最容易通過努力抓住的東西,向來是有幾分拼搏得幾分回報,我對此一貫拼盡全力。
陸凜聽著逐漸收起笑容,正色起來。
在我示意結束後,他點頭,目光露出贊許:
「做得好,我就知道沒看錯人。」
後面兩個月。
我配合陸凜將新公司扶上正軌,業務版圖逐漸擴大。
臨近聖誕。
企業上上下下開始籌辦年終慶典,處處都透露著節日氣息。
我卻因為長時間連續加班病倒了。
一個人坐在診所的長椅上輸液。
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醒來時,護士正在拔針。
我的頭靠在一個寬厚的肩上,身上還披了一件西裝外套,帶著股淡淡的木質香。
我有些驚愕地抬眼,陸凜不知何時坐在我身邊,此刻正幫我按著止血膠布。
他伸手在我眼前晃晃。
「怎麼,人傻了?」
我趕緊正起身來,目不斜視。
「啊……有點意外,陸總來也不提前說一聲。」
他哼笑一聲:
「本來是突擊檢查,
誰成想剛到公司就聽下屬說你生病了。我肯定要先來慰問一下大功臣。」
送我回家時。
陸凜特意叮囑司機開慢點。
扶著我的胳膊坐在後座。
我開玩笑:「陸總,我還沒七老八十呢,不用這麼伺候。」
「就你貧。」他露出一個清爽的笑,然後掏出一個包裝精致的盒子。「喏,送你的聖誕禮物。」
打開後是一個兔子造型的胸針。
不待我開口,他急著補充:「出差看到順手買的。」
我偏頭看著他耳尖的紅暈,吞了下口水。
到門口,陸凜下車送我。
短短幾步路,走得跟紅軍長徵兩萬五千裡似的。
我心一橫。
「陸總,你該不會是想追我吧?」
否則很難解釋眼前的場景。
陸凜愣在原地,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直接。
片刻後。
他嘆了口氣,認命地回答:
「不可以嗎……你不是分手了?」
坦誠得讓我犯暈。
天地良心!
陸凜這樣精明強幹的富二代,我就是有色心也沒色膽……
更何況,他還是我的頂頭上司。
我舔舔發幹的唇角,期期艾艾道:
「啊……倒也不是不行……就是我需要點時間緩緩。」
10
在床上躺了一會。
腦子跟漿糊一樣止不住胡思亂想。
我幹脆爬起來,一邊和閨蜜聊天,一邊收拾房間。
她八卦:
「寶寶,話說你那麼喜歡陳遇,真能放得下?」
之前我和陳遇在一起時,她天天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罵我舔狗。
我把地上的垃圾掃入垃圾桶打包。
「早晚都能放下。而且,你不常說沉沒成本不參與重大決定嘛。反正和他在一起,我不幸福。」
閨蜜感天動地:「老天爺,終於開眼了,咱家江未的戀愛腦可算治好了。」
我笑著拎起垃圾下樓。
電話那頭,她像突然想起什麼,大呼:
「對了!前段時間陳遇聯系不到你,把認識你的人騷擾了個遍,滿世界找你找瘋了。」
陳遇那性格,天塌下來都用棍兒頂回去,能有多瘋。
我哂笑:「哪有那麼誇張啦。」
她警惕地提醒:「我跟你說,
還是小心點好,你……」
話還沒說完。
我舉著手機僵在原地。
陳遇眼圈通紅,唇周的胡茬冒出來,整個人看上去很疲憊。
凌亂又頹廢,像個失業的流浪漢。
半晌。
我對著電話說:「不用小心了……他已經來了。」
掛斷後。
我在原地深吸一口氣。
陳遇快步迎上來,嗓音沙啞:
「未未,我們談談……」
我對上他失落的目光。
轉身把垃圾丟掉。
11
茶餐廳內。
我沉默地攪動著飲料的吸管。
「我和林芷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解釋。
「早在和你戀愛之前就和她斷幹淨了,我們現在隻是同事。」
我抬眼看他,覺得有些好笑:
「所以,你到現在都認為,我們感情失敗是因為她?」
「陳遇,你未免將自己摘得太幹淨。」
他布滿血絲的眼中透露出迷茫:
「那是因為什麼……」
我起身,看到他眼角的湿潤。
心尖下意識一顫。
但瞬間的反應不再是心疼,而是夾雜著煩躁的無奈。
直到此刻。
我終於確定,我真的已經不愛他了。
那些追逐在他身後亦步亦趨的愛,那些無視他人勸說非他不可的執著,也能在七年沒有回應的瑣碎裡,慢慢消磨光。
往外走了兩步,
手一下子被他拽住。
陳遇手掌用力,近乎要把我的手腕掐斷。
「未未,是你說喜歡我,會對我很好的。」他顫抖著控訴,「七年,已經七年了。你到底為什麼不要我了?說走就走,說分手就分手,你怎麼可以這麼狠心……」
我垂眸,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
「陳遇。不可否認,你在工作上是好醫生,在生活裡是好鄰居、好朋友或者其他什麼角色,但唯獨,你不是一個好伴侶。我感受不到你的在乎,更無法想象和你步入婚姻後的痛苦。」我認真地一字一句,「所以我選擇結束。」
陳遇的眼中逐漸蓄滿淚水,目光流露出巨大的悲愴,整個身體似承受不住地彎下去。
我的心也像被隻無形的手攥住,臉上劃過幾道滾燙。
我拭去不知何時滾落的淚。
到底是真真切切地愛過。
但人總要向前走。
「回去吧,陳遇。」
我嘆了口氣,伸手想去拍他的肩,又在即將觸碰時堪堪停住。
「別再找我了。」
12
陳遇確實沒出現在我面前。
隻不過每天。
我的門口都放著一束新鮮的黃玫瑰。
公司前臺會送上「匿名」寄送的各種甜點。
深夜從窗戶望出去,樓下永遠停著輛黑車。
裡面的人看不清容貌,但那道模糊的身影我再熟悉不過。
他像隻孤魂野鬼一樣遊蕩在我身後。
這是我七年來從未見到過的陳遇——
幼稚、衝動、偏執。
仿佛除了跟著我,
他沒有任何事要做。
心緒不可避免地被他牽動著起伏,常常工作時不知不覺地走神。
持續一周後。
我終於忍不住下樓敲敲車窗。
陳遇疲憊的臉因驚喜重煥光彩,嗓音顫抖。
「未未,你肯原諒我了嗎?我真的……」
我打斷:
「你不需要工作嗎?」
這句話落到陳遇耳朵裡,是對他久違的關心。
他慌不迭地回答:
「我請假了,沒關系的。」
我看著他患得患失的樣子,無奈地搖頭。
「陳遇,你怎麼就不明白呢?我們已經分手了。不是冷戰、不是吵架、不是哄一哄道個歉倆人就重歸於好,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
他低著頭,聲音很小地反駁。
「我不明白……」
我順著他的視線垂眸,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長,交錯重疊在一起,像是熱戀中情侶的擁抱。
驀然想起,第一次和陳遇表白的夏夜,也是在這樣昏黃寂靜的路燈下。
他冷著臉拒絕。
我不甘心地扯著他袖子的一角,眼巴巴問他:
「你說現在不談戀愛,是不是以後想談了,我排第一個?」
少年的白襯衫被風鼓起,他垂下細密的睫毛,墨黑的眼裡透露出疏離淡漠。
他輕笑一聲:「江未,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手腕突然覆上一道溫熱,打斷了久遠的回憶。
眼前的男人像觸碰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地握著我。
心輕輕抽了一下。
或許,我們都愛過彼此。
但卻沒有相愛過。
在我愛意鼎盛時,他錯過了那麼多明明感受得到,卻始終沒放在心上的細節。
這場錯位的感情裡,我早已獨自度過了那些無法放手的糾纏、看不見未來的失望。
最終在漫長的煎熬中,學會了崩潰著釋懷。
我嘆了口氣,抽出手。
「陳遇,不管你願不願意,都已經結束了。或許過段時間,你就會發現沒我反而過得更好。」
「無論如何,我真心祝你未來一切都好。」
「早點回去吧。」
七年感情,言盡於此。
我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身後,陳遇呆愣在原地,直到我的身影消失,視線還久久地凝視著那個方向。
13
陳遇大概是走了。
日子又漸漸恢復了平靜。
我在本地沒什麼朋友。
陸凜偶爾搞點曖昧的小把戲,給我的生活平添了幾分樂趣。
很快到了年終的 party 晚宴。
我酒量一般,玩到半場就找借口想溜。
陸凜作為老板要主持大局,他派司機送我。
下車後。
我晃悠著上樓,手在包裡胡亂摸出鑰匙開門。
一道黑影從拐角闖出。
他推著我的肩,不由分說地擠進門。
我嚇得失聲尖叫。
張嘴便被眼前的人用湿熱的唇舌堵回去。
房間內沒開燈,隻有月光模糊地照進來。
我驚懼中對上一雙絕望的眼。
他的吻粗野兇狠,帶著不容拒絕的瘋狂,捏著我的下巴撬開牙關攻城略地。
我拼命掙扎,
所有的嗚咽被碾碎在唇齒間。
他通紅的眼蓄滿淚水,身體蠻橫地將我壓在門板上,手指一點點扣進我的手,直至十指相扣。
我發狠咬他,鐵鏽味瞬間彌漫開來。
陳遇吃痛地皺眉,卻又纏上來吻得更深。
直到觸及我的淚,才收了力道。
我一把推開他,狠狠甩了一個耳光。
「陳遇,你瘋了!」
他用拇指抹去嘴角的血,面如S灰。
「是……我是瘋了……」
「失去你後,我真的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了。我很後悔,讓你獨自承受了那麼多痛苦。這段時間我過得很糟糕,每天坐立難安,吃不下睡不著,睜眼閉眼全都是你。我也想就讓這段感情過去,可我做不到。」
「我知道,
這麼多年我依仗你的愛,以為你會永遠在我身邊,永遠不會離開……對不起……」
他捂著臉止不住抽泣。
我深呼吸壓抑怒火。
「陳遇,之前的七年,每一天你都有機會挽回,但是你沒有。」
「現在離開這裡,從此不要出現,我就當你沒來過。」
我掏出手機。
「否則,我就報警了。」
手機屏幕刺眼的光驟然亮起。
他臉上的絕望更盛。
陳遇聲音嘶啞:
「未未,你從前很心疼我的。」
我沉默著不置可否。
半晌。
沒注意他什麼動作。
隻聽到他悶哼一聲,身體便不受控制地跪下去。
我慌亂地衝過去扶住他。
血跡順著他的指尖。
一滴、兩滴,落在地上。
14
我站在急診外拍拍心口,止不住後怕。
手表「滴滴滴」地警告心率過速。
回憶起去醫院的路上。
陳遇虛弱地抹去我的淚。
「未未,你還是在乎我的。」
手機突然震動,是陸凜的電話。
還有幾條問我有沒有平安到家的未讀消息。
接通後,陸凜急切:「江未,怎麼……」聽到我強忍的哽咽,他聲音放緩,「你還好嗎?」
我抽抽鼻子:「不太好。」
陸凜沒問原因,讓我發定位後就掛斷了。
不到一刻鍾。
他匆匆趕來。
西裝皺巴巴的,
有些狼狽。
聽我說完來龍去脈。
他輕輕環住我:「別自責,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我借著陸凜的胸膛靠了一會。
理智漸漸回籠。
「陸總,一會拜託你幫個忙。」
我趴在他耳邊,小聲說。
他點點頭。
不一會兒。
陳遇出來了。
面色蒼白,手腕上纏著繃帶。
見到我和陸凜,他眉頭擰起。
「這是……」
我挽上他的胳膊,輕聲道。
「我男朋友。」
「陳遇,我真的已經向前看了。也請你保重自己,好嗎?」
他的眸光在我們兩人間流轉,眼圈慢慢變得很紅。
時間
最終。
他的肩膀泄氣一般地垮下去。
「好,我答應你。」
15
從那天起。
陳遇再沒來找過我。
後來據共友不經意間提起。
陳遇回國後,確診了抑鬱症。
我聽後沒有說話。
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都有自己的課題。
我無法代替他承受痛苦。
舊人舊事,留在回憶就好。
時間過得飛快。
陸凜追求我的攻勢倒是愈演愈烈。
我對和陳遇的那一段心有餘悸,不敢輕易進入一段親密關系,遲遲沒有松口答應。
一年後,總公司業務調整,我提前結束外派回國。
董事會上,我提交了亮眼的工作總結報告。
不久便收到了晉升公告,算是沒辜負那段昏天黑地像八爪魚一樣加班的日子。
晚上慶功宴。
公司那群人一口一個「江總」,哄得我喝了好多酒。
我尋了個空檔,躲到天臺上吹風。
初秋的晚風帶著些微涼意,吹散了醉意,我舒服地眯起眼。
身上一暖,肩膀多了件寬大的西裝外套。
陸凜身上熟悉的淡香。
我勾起唇角沒回頭。
「主角還跑出來躲酒。」
他帶著笑意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隨後走到我旁邊,背倚著欄杆。
我緊緊身上的外套。
看著眼前亦師亦友的男人,心底湧動著復雜的情緒。
「陸凜,這些年,謝謝你。」
他挑眉,故作驚訝:
「哦?就隻是謝謝?」
我靜靜地凝視他。
下一秒。
手攀上他的肩,踮起腳輕輕覆上他的唇。
謝謝你願意等我。
謝謝你來愛我。
16
再聽到陳遇的消息,是和陸凜婚禮前一個月。
我受邀出席一家新銳醫療科技公司的剪彩儀式。
宴會上,我正和負責人聊兩家公司的合作。
餘光瞥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我頓了一下。
片刻後。
陳遇端著杯酒向我走來,目光平靜清明,是記憶裡他一貫沉穩自持的模樣。
「好久不見。」
我微笑點頭。
「最近一切都好嗎?」
「嗯。」
簡短寒暄兩句過後,我們便體面地告別。
看來他過得不錯。
怪不得人們都說,時間是最好的良藥。
如今我們都過上了新的生活。
路過席間,偶然聽見幾句八卦。
「哎,你看!那就是和公司牽頭合作的陳醫生,帥不帥!聽說他業務能力極強,人又特別上進,前不久才升了副主任醫師。而且最重要的——還是單身哦。」
「單身?我記得他和同科室的女醫生,好像叫什麼……林芷,倆人那事兒不是鬧得沸沸揚揚,滿醫院誰不知道。」
「可不嘛,找這種男人太沒安全感了。不過你吃瓜沒吃全哦,據內部可靠人士透露,那個林醫生沒攀上他又去勾搭一個有權有勢的患者,最後從醫院辭職專心當金絲雀兒去了。」
……
幾個年輕人還在頭對著頭,嘰嘰喳喳地低聲討論。
我笑著從旁邊侍者的託盤中取杯香檳,抿了一口。
挺好的。
至少在上段故事的結局裡。
我們都獲得了自己想要的。
「你瞧什麼呢?」
陸凜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
他攬著我的肩,伏在我耳邊輕笑。
我沒說話。
抬頭對他眨眨眼。
所以。
下一段故事又將如何?
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