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日一早醒來,床邊卻沒有李五的身影。
昨日腌制的臘肉已經被整齊碼好,地面也是幹幹淨淨收拾過的。
我翻身下床,看見地面上用小樹枝歪歪扭扭地擺著幾個字:
——【飯在鍋裡,我去築屋。】
我看了那些小樹枝很久,竟然有些舍不得收攏、打散。
以前在家中時,從未有人在乎過我是不是餓著肚子。
甚至我起床時,爹娘和弟弟還在悶頭大睡。
我像被催命一般,背上竹簍便去放牛。
又緊趕慢趕地回來,給一家人做飯。
吃飯時,我是向來不敢上桌的。
每次我靠近飯桌,爹就會狠狠剜我一眼,猛地一下拍動飯桌,抽出灶膛裡燒紅的火鉗子,滋滋啦啦燙在我的後背。
火鉗燒化衣服,在我身上烙下皮開肉綻的傷痕。
他厲聲大喝:「你長本事了?都敢來跟老子搶吃食!」
我捂著傷口疼得直抽氣,忍不住大哭。
卻被他劈頭蓋臉一頓罵:「哭什麼哭!家裡的福氣都被你哭完了!」
原來我連哭泣,都不被允許。
氣氛陡然沉默、緊張。
一家人的眼睛全部兇神惡煞般盯著我,好像我犯了天大的錯。
於是我就不敢了。
我便縮在門牆邊,等他們全部吃完,再去收拾碗筷,扒拉幾口剩下的飯湯吃。
我想,隻要我乖乖的。
就不會像隔壁的阿香姐姐一樣,被送給人牙子,最後賣給柳紅院討日子。
可是老天並沒有因為我的乖巧聽話而多憐憫我半分,命運似乎在我出生在這個家裡時就注定了。
所有的不幸都來自於,我是個女子。
所以,娘可以毫不猶豫地將我以十文錢一斤的價格將我賣出去。
我強忍眼淚,深吸一口氣,想要把酸澀和委屈全部咽下去,可是撲面而來的卻是濃鬱的熱湯香氣。
小爐子上灶火暖融,正在小火煨著昨晚的土豆雞湯。
我舀了一碗,捧著珍惜地喝完。
這樣好的日子,從前想都不敢想。
一碗熱湯下肚,我的心緒越發清晰堅定。
既然爹娘背棄我在先,那從今往後,我不必將他們當作我的生身父母。
雪災即將來臨,我所做的一切,隻都是為了我和李五能夠活下去。
我刷洗好碗筷,將昨晚腌制的白菜放進壇子裡,用灶泥仔細地封好。
腌肉雖容易保存,但常吃總會膩煩。
我便揀出豬腿肉,切成細細的肉片,曬幹制成肉幹。
李五昨夜洗的羊皮已經曬幹,我將羊毛完整剝下來,拿出在集市才買的新布料,填充在裡面制成了一床厚厚的羊毛毯子。
最後一處針腳縫好時,太陽已經轉到了頭頂。
我便將羊毛毯子抱到院子裡,迎風吹一吹,曬一曬太陽,然後陽光將毯子充分曬透,等到晚上蓋起來,都是暖烘烘的味道。
日頭正好,李五快要回來了。
我割下一角羊肉,橫刀細細切成薄片,用羊油潤過鍋子,蔥段滾過一圈,將羊肉羊血都扔進去,混著井水稀裡糊塗悶煮開。
等到油花亮亮地浮出來,我就趕緊撒上一把蔥白、一點鹽巴。
爐子上烤著豆餅,鍋子裡溫煮著奶白的羊湯。
人間的好日子,莫過於此。
我剛給豆餅翻面時,
卻聽見外頭傳來一陣哭天搶地的哭嚎。
我皺眉走出去,卻看見村子裡的人都烏泱泱湊在院子裡。
我娘衝在最前面,二話不說,就一屁股蹲在地上,抹著眼淚嚎叫:
「鄉親們評評理!我好不容易養大的女兒,自己躲起來吃香的喝辣的,都不管我這個當娘的S活!哎呦我怎麼這麼命苦啊!」
弟弟捏著半卷詩經,一邊擰眉嫌棄我,一邊吸著鼻子,滿眼貪婪:
「姐,你偷著吃什麼好東西呢?我聞到羊肉的味道了!」
他一邊說著,便要一邊往裡面硬擠,直勾勾地像是被餓狠了的狼。
「羊湯!豆餅!姐,你的日子憑什麼過得這麼舒心,這些好東西都得給我,爹娘說了,家裡所有的東西都得是我的,你得讓著我!」
「張寶生!這是我家,不是你家!」
我抄起案板上的菜刀,
擋在門口,所有的委屈和憤怒,都被我聲嘶力竭地哭喊出來。
眼淚擠在我的眼眶,我拼命忍住不流下來。
這一次,我不想再忍了。
菜刀森寒的刀光逼退了弟弟,他退後一步,惡狠狠地呸了一口:「誰稀罕!」
院子裡堵了一圈看熱鬧的村民。
村子裡的人大多姓沈、王、吳、胡、張。
家家戶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沒什麼秘密。
他們吃著糖果子背著手,饒有興趣地看笑話。
「這不是張家那個姑娘嗎?聽說被她娘賣給人牙子去柳紅院了,怎麼會成了李五媳婦?」
「對對,我可是親眼看見她娘把她交給人牙子的!」
「那咋會成了李五媳婦?李五平時看著不言不語的,但到底是個男人,八成是看中翠翠年輕好生養,想添個小子呢!
」
我的心裡亂七八糟的,我不是被十文錢一斤賣給李五的嗎?怎麼會變成賣給人牙子送去柳紅院?
沒等我細細想,我爹就撲過來,蹦著腳去夠我掛在院子裡的臘肉。
他像是抓住什麼救命稻草,伸著脖子大喊:
「各位鄉親!我這個女兒已經被妖精上了身,連他的親爹親娘都不認了!」
「她還妖言惑眾,說我們這不久便會下大雪爆發雪災,勸我多囤糧食,這不是扯蛋嗎?」
「我們今天來,純純一片好心,要將這個痴傻的瘋女兒帶回去管教,不讓她嫁到別人家丟人現眼。」
拳頭一點一點捏起來,怒氣在胸口慢慢發漲。
我突然意識到,我前十幾年的忍讓、乖巧,都像是一場笑話。
惡人不會因為你的懂事而憐憫,這隻會讓他們更加有恃無恐、變本加厲!
我爹噴著唾沫,慷慨激昂地指責我的不孝、罵我的愚鈍。
鄉親們認知有限,慢慢也被我爹感染,七嘴八舌地數落我。
「張家姑娘平時不見人影,沒想到居然這麼心硬血冷,嫁了人就能連親爹親娘都不管了嗎!」
「說什麼勞什子雪災,我看啊,這不就是诓騙他爹把手裡那點錢都花出去,等到冬天活活餓S嗎!」
「平時瞧不出來,這姑娘怎麼這麼心狠啊,不過也快要過小年了,囤點糧食總是沒錯的。」
見鄉親們都倒向他,我爹得意地咧了咧黃牙,剛想要再洋洋得意地繼續說些什麼。
我的菜刀便已經砍了下來。
刀光又寒又利,是李五平時砍腿骨用的刀子。
我爹下意識地偏頭,刀光卻已經斬斷他的一縷頭發。
他面如土色,
渾身發抖地回頭,剛想要說些「我姑娘是徹底瘋了的」的蠢話,便看見我已經舉著菜刀又砍了下來。
他抖如篩糠,拔腿就跑。
我舉著菜刀,窮追不舍。
直到他終於跑出院子,我才停止追逐。
院子裡的人都被我嚇傻了。
我娘拽著我臘肉的手還在發抖,弟弟手中的詩經被震驚地掉在了地上。
鄉親們的糖果子也不吃了,全部都伸長了下巴,驚愕地看著我。
誰都沒想到,那個隻會自己默默流淚的張翠翠,會有一天對親爹舉起菜刀。
我抡起菜刀。
眾人心肝膽顫。
我以為我會崩潰、難成詞句。
可是開口時,卻遠比我想象中的平靜。
刀刃鋒利,我問:
「我嘴笨不會說話,
但未出嫁時張家如何欺負我,每位鄉親們都看在眼裡。」
「曾經不幫我不要緊,若是從今往後,跟著我爹娘顛倒黑白,還妄想欺負我!從我身上喝血吃肉!那來一個我砍一個!」
似乎被我的氣勢駭到,鄉親們都趕忙散了,就連我娘都看了我一眼,然後帶著弟弟離開。
他們一走,我渾身的力氣才像是被抽空。
這才有時間看一眼早就爆炸的彈幕:
【我的乖乖,我女就是這麼英勇無畏手扛菜刀SSS的寶寶一枚!】
【嗚嗚嗚寶寶,以後的日子都會好起來的。】
【隻有我一個人關心鍋裡的羊湯嗎?】
羊湯!
我猛拍一下腦袋,趕緊跑去小灶。
萬幸。
湯色奶白,羊肉軟爛,蔥白甜脆。
正是一切都好的時候。
5
李五扛了一隻羊、兩隻兔子回來。
夫妻之間沒有隔肚話。
我遞給他一塊豆餅,一五一十地將今天的事同他講了。
李五脫下皮袄子,卸下一身寒氣,將豆餅掰碎泡在羊湯裡遞給我,示意我吃。
掰碎的豆餅浸泡了醇香的羊湯,軟和熨貼地下肚,仿佛能夠驅散所有不安。
李五說:「後山的屋子我已經修築好了,加築了一人高的院牆,連窗戶都揭去了油紙,換成了羊皮糊上。」
「我又砍了很多柴火,已經碼好堆在後山屋子的院裡,加上你之前買的二十簍炭火,取暖應該不是問題了。」
「這些時日我還又打了很多獵物,羊、兔子、山雞、野豬什麼都有,都已經剝皮去骨,放在後山收好了。」
他難得話多,我卻摸不準他是什麼意思。
隻好他每說一句,我便點一點頭。
「翠翠。」李五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怔怔地下意識應下:「嗯?」
他低下頭,耳根發紅,從懷裡摸出一隻描金的簪子,小心翼翼地插在我的發間。
那根簪子簪身尖利,頂端鑲嵌著一朵小小的榴花,用金邊細細鍍了層邊,迎著陽光一閃一閃的。
我驚得拔下來,語無倫次:「這麼貴重,這怎麼行?馬上要雪災,錢要花在最緊要之處,怎麼能……」
「在我心裡,你就是最緊要的。」李五摁住我的手,不許我把簪子摘下來。
沒想到他會突然說情話。
我不動彈了,隻偷偷紅了臉。
李五幫我把簪子戴好,卻不敢繼續碰我的手。
他的聲音悶悶的,
卻很清晰。
「翠翠,聽你說了這些事,我心裡很難受。」
「我想對你好,想一直對你好,不叫你再受委屈。」
我摸了摸發間的榴花簪子,心跳得很厲害。
村裡也不缺受寵愛的姑娘。
我見過村長家女兒脖子上戴的平安玉鎖。
也見過村頭小花姐姐腕間戴的銀鏈子。
隻是我從沒有敢奢望,這樣的好事,會落在我身上。
屋子結實,陽光和煦,映照他眉眼溫和,就連頰邊的刀痕都顯得柔軟很多。
我咬了咬唇。
忽然想起鄉親們說他買我隻是為了生孩子的闲話。
我心跳得厲害,卻伸手摟住他的脖子,仰頭吻住了他的唇。
李五的呼吸驟然急促。
他粗喘著氣,拉開距離,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得盯著我:「你想好了?
」
我紅著臉點點頭。
嫁給他,好像不是一件壞事。
他猛地欺身上床,一路攻城略地,卻在吻到後背時停住。
李五小心翼翼地碰了下:「還疼嗎?」
我搖搖頭。
那塊烙印,已經轉淡,再也不會在我生命中掀起任何漣漪。
他不說話,隻很輕柔很珍重地吻了下。
我抖了抖,流出眼淚。
在我自己都快要忘記傷痛時,有人心疼我早已結痂的疤,卻猶嫌遲到。
意識迷離時,李五在耳邊輕聲說:
「不是為了生孩子。」
我迷迷糊糊「嗯?」了聲。
他繼續道:「我娶你,隻是因為喜歡你,隻是因為是你。」
「和生孩子沒關系,別聽他們瞎說。」
「我準備去你家提親的那天,
剛好是你被賣掉的那天。」
彈幕狂舞:
【爸爸媽媽這次我是真的出生了!!】
【等等等等,怎麼黑了!有什麼是尊貴的 vip 不能看的!】
【開席了!今晚泡面加個蛋,給我的豹豹貓貓隨一個!】
【沒想到第一次居然是我們女主寶寶主動的,就是這個勇敢堅定的女主爽得小女子囧架架囧架架!】
6
李五第一次見到張翠翠時,就覺得她不同尋常。
她瘦得像棵草,卻能一手趕著牛,一手麻利地砍著野草。
路過的王嬸子嘆了口氣:「瞧見沒?這就是張家那個命苦的姑娘,快要被家裡活剝層皮了,起早貪黑為了這個不成器的家。」
晚風吹過草葉,吹過翠翠的碎發。
她採下一角葉片,捏角對折,
扔進嘴裡便吹了起來。
樂聲悠揚,她笑得也很開心。
那天,李五鬼使神差地藏在草間,在她的必經之路上,扔下一隻摔暈的兔子。
可是這個姑娘這個一根筋的愣頭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