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驚呼一聲,撿起兔子,居然拉緊牛繩,靠在樹邊,硬是要等兔子的主人出現,將兔子還回去。


 


半個時辰、一個時辰過去。


 


李五終於按耐不住,走了出來。


 


翠翠又高興又謹慎,連著盤問了他幾個關於兔子的問題。


 


什麼這隻兔子是長毛還是短毛啦,是公是母啦。


 


李五一一作答後,翠翠這才把兔子交給他。


 


還不忘了囑咐他:「下次不要忘記兔子啦!」


 


李五失笑。


 


他從小爹娘早去,家裡五個兄弟為了爭奪剩下的幾口薄田早早離心。


 


他那時年紀小,卻不想摻和這些事。


 


便早早自立門戶,獨自在村腳築了屋,打獵吃肉、皮毛換錢。


 


就這麼稀裡糊塗地活。


 


他臉上的傷疤,也不是被猛獸抓傷的。


 


而是在哥哥們爭奪家產時,他出面勸了幾句,便不知道被哪個哥哥趁亂砍了一刀。


 


李五早早認清人情冷暖,知曉世態炎涼的道理。


 


卻沒想到,會有人在肚子都吃不飽的年份,為了一隻來路不明的兔子等到良久,隻為物歸原主。


 


李五笑著點頭稱好,卻轉身時把兔子塞進姑娘的背簍裡,揚長而去。


 


後來他才知道,那天翠翠回家晚了,糟了家裡一頓毒打。


 


那隻兔子,她也半點肉腥都沒嘗到。


 


於是李五準備提親。


 


他備好銀子,準備出發時,卻發現那家的張大娘正眉飛色舞地和人牙子談著什麼:


 


「十文錢一斤就十文錢一斤!我這可是清白姑娘,送去柳紅院,保管那些達官貴人們喜歡!」


 


「不能再少了!十文錢一斤!一文錢都少不得!


 


聽起來像是在賣豬肉,倒不像賣女兒。


 


李五從人牙子手裡,花了四十枚白銀,買下了翠翠,將昏迷的她抱回來了家。


 


臨走時,人牙子看著懷裡的銀子樂開了花。


 


還不忘了咂巴著嘴問:


 


「值得嗎?就為了個姑娘!」


 


李五頭也沒回,一言不發地抱著心愛的姑娘往回走。


 


他想。


 


她這麼好,怎麼能用銀子來衡量值不值得?


 


能幫到她,是他的福氣。


 


7


 


不知不覺,距離雪災來臨,還剩下一天。


 


我們隻留下了三塊白銀和兩吊銅錢應急,剩下的錢,又換了十五筐煤炭、七袋豆面、三袋白面、兩筐冬瓜、一匣彈火、一把磨得又尖又快的匕首。


 


連同地窖裡的肉幹、蔬菜、腌菜、鮮肉,

通通都被李五秘密運到了後山屋裡。


 


我們不眠不休地準備物資,隻想著快一點,再快一點。


 


我將李五抓的兔子剝皮去毛,做成兩頂暖和厚實的兔毛帽子。


 


戴上去,再冷的天氣,也不怕被凍壞耳朵。


 


可是預計中的大雪,卻遲遲沒有出現。


 


我皺眉,彈幕提示的雪災時間,就是從今天開始的,不會有錯。


 


忽然!


 


院外傳來熟悉的高喊聲。


 


爹娘弟弟帶著鄉親們又聚集在院子裡。


 


爹猖狂極了。


 


他甩著手大罵:「怎麼樣啊!我就說她瘋了胡言亂語吧!哪來的雪災啊!」


 


「這天萬裡無雲,十一月的天就算是下雪也不會下大!」


 


我娘添油加醋:「就是就是,這姑娘是我一手養大的,什麼脾氣我最清楚!

她啊,就是看不得大家好過,在制造恐慌呢!」


 


有一些村民心思缜密,上次聽了我爹說有雪災的話,也跟著用錢換了糧食炭火。


 


如今萬事俱備,大雪卻沒有來。


 


他們按耐不住,陰陽怪氣:


 


「張翠翠,你可得給我們個說法!我們可是聽了你的!」


 


另一些村民拍著大腿哈哈大笑:「你們還真的聽她的!她就是一個瘋婆娘,她的話哪裡能作數!」


 


「砰———」


 


話音剛落,就聽見一聲槍響。


 


所有人都白了臉,驚魂未定。


 


我爹嗷地一聲慘叫,李五的突火槍,正中我爹的後背。


 


他的後背黑洞洞的一個血窟窿,正汩汩流著血。


 


他疼地龇牙咧嘴,歪倒在地上。


 


李五腰間配刀,

手中握槍,又遞給我一把匕首。


 


多年獵戶做下來,使他單是站在那裡,便氣勢不同尋常。


 


他擰著眉,突火槍的槍口還在冒煙。


 


「雪災的事情,聽與不聽,是你們的事情。與我娘子何幹?」


 


「我李五從小獵S,整個山上的野獸聽到我的名諱,莫不怕得躲避三舍。」


 


他慢慢地掃過所有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S得了野獸,自然也能S了你們。」


 


「若下次再敢冒犯一句,我就不止是隻打後背了。」


 


8


 


那天晚上,李五用豆面摻著白面,揉成一個雜面團,擀成細細的面條,將羊湯倒進鍋裡,又扔進幾隻羊棒骨增味。


 


小火咕嘟咕嘟,煮得湯面黏稠又味美。


 


李五切了幾片羊肉灑上,又挖出一點腌菜。


 


熱乎乎的一碗羊肉湯面下肚,似乎也生出了無數勇氣。


 


我和李五躺在床上,很快便睡著。


 


但是睡到一半時,突然被李五搖醒。


 


他低聲道:「開始下雪了。」


 


遲鈍的困意在睜眼的那一刻徹底消散。


 


我急忙跑到窗稜,看見無數雪花紛紛揚揚落下,道路上都堆積了厚厚的一層雪,大風呼嘯而來,撞擊在糊窗的油紙上。


 


這裡不能久待了,我們需要趁雪勢小,盡早逃離。


 


李五將袄子往我身上一裹,給我戴上兔毛帽子,手腳麻利地將剩下的所有棉被、肉幹、灶具,全部都扛到車上。


 


李五利落地翻身上馬,背了一把弓箭。


 


「我們現在就得出發去後山。等到天亮時,大雪會掩埋住所有的車馬痕跡,沒人會知道我們去了哪裡。


 


我縮在後面,身上裹著羊毛毯子,拉開簾子往後看去。


 


車馬滾滾,呼嘯而去。


 


兩側的樹木不斷後退,就連曾經覺得高大結實的石屋也漸漸變小、直到消失不見。


 


混沌雪夜裡,隻有李五偶爾的低聲馭馬聲,和車輪滾在積雪上發出的嘎嘎聲。


 


明明末日即將來臨,我卻近乎荒誕地想道:


 


就算明天被大雪掩埋,那此刻也心甘情願。


 


9


 


彈幕說的果然沒錯。


 


這雪一下起來,便沒完沒了。


 


鋪天的大雪將整條山路封S,樹枝上掛滿尖尖的冰凌,整個後山冰天雪地,沒有半點生機。


 


我劃著樹枝算日子。


 


這是大雪蔓延的第一個月,估計村裡很多人家裡的存糧都已經用完了。


 


想到之前他們聚集在院子裡,

叫囂著說我是瘋婆子,說我妖言惑眾時,我忍不住自嘲般扯出一抹笑。


 


所有恩仇往事,都似乎被大雪掩埋了。


 


後山沒人居住,又有大雪封山,更加人跡罕至,小屋的選址極好,不必擔心雪崩,又被層層疊疊的樹木和積雪覆蓋,從外頭粗粗一看,竟看不出這裡還有著一座屋子。


 


李五照舊出去打獵補充食物,隻不過天氣寒冷,存貨也充足,他便隻出去一個時辰,就匆匆回來烤火。


 


這天,才過了半個時辰,他便匆匆回來了。


 


一進屋,他連厚袄子都沒來得及脫,便哈著冷氣坐下,臉上是從來沒有過的凝重。


 


我看了他一眼,心下有了不好的猜測,但還是說:「先吃飯吧。」


 


他出去的時候,我已經將水滾開,扔進幾顆花椒、幾節蔥段和幾塊白蘿卜。


 


我引李五到爐邊烤火,

自己放進切好的羊肉,等到沸水滾過一圈,羊肉浮水時,再將肉片撈出來,蘸上幾顆胡椒和鹽巴,囫囵著塞進嘴裡。


 


外頭的雪粒子正拍打羊皮窗戶,晚上的後山,樹木輕輕刮動,都顯得像是鬼哭狼嚎。


 


我們便在這樣的天寒地凍裡涮羊肉。


 


李五吃下半碗羊肉,才說:「村子裡S了很多人。」


 


我切開半顆白菜,掰著菜葉扔進鍋裡,隻需要涮煮片刻,便可以撈出來。


 


水靈靈的菜心清脆又可口,裹上殘存的羊肉味顯得更加好吃。


 


我嘆口氣,沒有說話。


 


李五忽然放下碗,握住了我的手。


 


他盯著我的眼睛:


 


「我看到了官府張貼的文書。」


 


「皇太女主動請纓,要來平定雪災,為百姓謀福,但是在治亂途中失蹤了。」


 


「所以朝廷正在家家戶戶抓壯丁,

尋找丟失的皇太女。」


 


我的心裡猛地一滯。


 


朝廷抓壯丁,向來是九S一生。


 


真被編排進隊伍裡,那就是一隻腿踏進了閻王殿。


 


我和李五剛過上幾天踏踏實實的日子,怎麼就要遇到這種禍事!


 


手指一點一點捏緊,我看到了飛舞的彈幕:


 


【皇太女!就是那個一心要和九個哥哥爭奪皇位的皇太女?!】


 


【樓上的搞清楚…不是她爭皇位,而是這皇位隻能由她來坐。】


 


【恐怕這場雪災,隻有皇太女來了,才有可能平安度過。】


 


【家人們,你們有沒有覺得最近彈幕討論量越來越少了?】


 


【好像是有诶,不過最近流感肆虐,可能是感冒修養了吧。】


 


……


 


李五端過來一碗湯面。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將剩下的雜面條煮進火鍋裡,吸滿湯汁的面條配上湯底裡水唧唧的蘿卜,咽下去後,所有的慌亂也被撫平。


 


他看著我:


 


「朝廷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編戶在冊的壯丁,隻有我主動去,才能保住我們的家。」


 


我一聲不吭地吸溜面條,眼淚卻掉下來,砸進湯碗裡:「你什麼時候回來?」


 


李五看向窗外的大雪:「可能是半年,也可能是一年,或許也會是兩年。」


 


「好。」我極快地答應,將碗筷收起來,輕輕抱了抱他,「時候不早了,你去睡吧。」


 


等到夜半人靜時,我睜開眼睛,悄悄從李五懷裡爬出來。


 


說不擔心是假的,可是我好像幫不上什麼忙。


 


隻好點燃一盞小燭燈,起身和面。


 


我拿出金貴的白面,

用豬油抹過,放在爐火上細細烤過。


 


又找出肉幹,卷在白面餅裡,將十幾個餅子肉幹都仔細裹在一隻小包袱裡。


 


等到天光大亮,我才終於忙忙碌碌地直起腰,可是回頭時卻看見李五坐在床頭,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不知道已經看了多久。


 


我愣了下,佯裝責怪:「還不過來幫忙?」


 


李五幾乎是小跑過來。


 


他接過小包袱,重重地擁抱我,仿佛要將我擁進骨血。


 


外衣鼓鼓囊囊,他似乎給我塞了什麼東西。


 


我想要看時,卻猛然覺得脖間一滴熱淚。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男人哭。


 


李五悶悶地說:「突火槍留給你,房子留給你,吃食和銀錢都留給你。」


 


他捧著我的臉,目光灼灼仿佛要滴出血來,一字一句:


 


「翠翠,

你不許忘記我。」


 


好。


 


我永遠不會忘記你。


 


10


 


李五應召的第三天,我撿到了一個女人。


 


他雖走了,可我的日子仍要好好過下去。


 


我每日按時睡覺、按時吃飯,不肯怠慢自己半點。


 


一切如常。


 


除了偶爾感覺心裡空空的。


 


那個女人便是在我空落落打開門時,手腳並用撲過來的。


 


她渾身是血,卻手腳敏捷地捂住我的口鼻,快速將我拉進了屋子。


 


她壓低聲音,惡狠狠:「不許聲張。」


 


我點點頭。


 


她這才慢慢松了手。


 


我看了她一會,沉默地跪下去:「拜見皇太女。」


 


她驚得刀子都握不穩:「你怎麼知道是我?」


 


冰天雪地出現一個周身狼狽卻氣派的女人,

聯想到近日的皇太女失蹤傳聞,除了是她不會有假。


 


我遞給她一碗滾燙的羊湯和一塊焦脆的豆餅。


 


「除了皇太女,沒人會親自來這個窮鄉僻壤的村子治理雪災。」


 


皇太女的美名,我是聽說過的。


 


聽說她雖身為女子,卻處處爭強好勝、野心勃勃。


 


佞臣,S得。


 


匪寇,剿得。


 


任何皇子不屑或不敢的事情,她必定第一個打頭陣。


 


往往前幾天還在水害旱災,後幾日她便帶著隊伍快馬加鞭趕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