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痛恨自己的視力,以及對他身影的熟悉。
他像個人群裡發光的手電筒。
我想不看見都難。
在唐果果在的時候,我努力維持表面的體面。
但是私下裡看見他我就控制不住自己冷臉。
他剛開始試圖跟我緩和關系,但是在我幾次冷臉之後,也不再自討沒趣。
一直到大一下學期,一節小組討論課。
他路見不平替我收拾了一個跟我們同組、好吃懶做,卻搶了所有功勞的人之後,我卻依舊對他冷言冷語。
他終於忍不住了。
下課直接叫住我。
「沈疏月,我到底哪裡得罪你了?」
他不明白,為什麼我能對所有人好臉色,卻偏偏一見他就像看見了瘟神一樣。
我心跳漏了一拍。
「……沒有。」
他更不明白了。
他跟唐果果身邊的朋友都處得不錯,卻與我勢同水火。
我想立刻逃離,他卻不依不饒。
「因為你是果果的朋友,我不想讓她夾在我們兩個之間左右為難,所以我努力跟你打好關系,就是為了果果。可是,你好像從我們剛見面的時候就一直看不慣我。如果我哪裡做得不對惹到你了,那我跟你道歉,希望你能看在果果的面子上原諒我。」
他還是想跟我緩和關系,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和一絲歉意。
我的手攥緊,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
為什麼道歉?明明你沒有做錯任何事,該道歉的是我才對。
為什麼要這麼好,我都這樣對你了,還是要幫我。
為什麼要認識我這樣的人。
「你沒錯,是我的錯。」
我頓了頓。
「我隻是單純地不想看見你,所以,可以麻煩你,以後也離我遠一點,好嗎?」
他氣笑了。
嘲諷地看著我,說了一句。
「不識好人心。」
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我卸下所有力氣,坐在座位上。
把頭埋進胳膊。
他沒錯,有錯的是我。
他隻是想跟對象的朋友處好關系。
是我心思卑劣,我不敢面對他。
我做不到若無其事地跟他說話,與他相處。
明明我討厭的是自己,卻把壞情緒加在江砚舟身上。
他何其無辜。
過了今天,
我們徹底撕破臉。
他也肯定會更加討厭我。
這樣挺好。
這樣最好。
3
我跟江砚舟就這樣,在果果面前維持表面的平靜維持了兩年。
我也看著唐果果和他分分合合了兩年。
果果知道我跟他互看不順眼,所以約會的時候就很少帶我了。
但是每次吵架她總會來找我吐槽。
我默默地聽。
不勸分也不勸和。
這次也一樣。
果果失魂落魄地跟我說。
「我們分手了。」
我給她倒水的手頓了一下。
漫不經心。
「分多久?」
果果面無表情。
「永遠,我不會跟他和好了。」
我看著她的表情實在嚴肅,
心想,看來這次吵得很兇,沒有個把月和好不了了。
「這次又是為什麼?」
果果嘆了口氣。
「我想明白了,我們倆可能真的不合適,我們總是在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上吵架,我們倆都吃軟不吃硬,他不讓,我也不讓。以前我覺得這些都不重要,我喜歡他,所以可以忍。
但是最近,我越來越忍不了了,可能……我沒那麼喜歡了吧,我不願意再忍了。
我們昨天談了,他說他也在忍讓我,遷就我。
我覺得很可笑,如果一段感情,兩個人都在忍著,那麼,為什麼還要繼續呢?
歸根結底,還是我們不合適,我們都不願意再遷就了。
所以昨天我提分手,他也同意了。
這次,是真的分了。」
果果的神情很沮喪,
我安慰她。
「別難過,我請你吃好吃的。」
她這才抬起眼看我,朝我笑了笑。
「我其實沒這麼難過,更多的是放松。」她嘆了口氣,隨即故作輕松。
「我跟江砚舟也就這樣了,剛好你也看他不順眼,分了挺好的,以後你不用忍著他了,看見他想罵就罵,別留面子。」
我一時沉默,我看起來真這麼討厭他嗎?連果果都覺得我會看見他就罵這種程度了?
「……我沒看他不順眼。」
相反,就是太順眼了,所以才不想看,看見就煩。
我對於他倆分手並不太相信。
果果第一次哭著跟我說她們分手了的時候。
我瞳孔驟縮,一邊不知所措地安慰傷心的果果,一邊控制不住自己出神。
他們分手了?
那一瞬間我內心是竊喜的,但是很快又被罪惡感壓過來。
我明明應該心疼難受的果果。
結果我卻卑鄙地在偷偷竊喜,就算隻有微不可見的一絲高興,我還是覺得自己無比醜惡。
我強壓下動蕩的心神,想了各種辦法讓果果開心起來。
好不容易哄好果果,但是不到一個星期,果果又笑著說他們和好了。
我笑不出來。
覺得自己像個小醜,因為他們的分分合合搞得自己心神不寧。
但其實這隻是他們小情侶的情趣。
我像一個掛在門口的風鈴,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叮叮咚咚自己響個不停。
但其實除了我自己,根本無人在意。
就連拴著我的那根線都是我自己偷偷系上去的。
這兩年來我嘗試過接觸新的人。
但一直無果。
我恨自己不爭氣,全天下男人那麼多,為什麼就S咬著那一個。
為什麼別人就是不行?
為什麼不能接受別人呢?
我曾經想要接受一個跟我告白的人,但是還是放棄了。
我跟他坦白,自己並不喜歡他。
嘗試過喜歡了也不行,我必須對他誠實。
我自己已經深陷泥潭了,不能再把另一個人也拖進來。
我想著可能是人不對。
我試著跟每一個跟我告白的人說我們先接觸一段時間。
但是無一例外,每一個都無疾而終。
在試過好幾次之後,我放棄了。
於是之後再有人跟我告白,我幹脆直截了當地拒絕。
如果沒有希望,一開始就拒絕會更好。
這次他們吵得似乎真的挺嚴重。
一個星期,兩個星期,三個星期。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
我都沒有聽到果果跟我說他們和好的消息。
直到果果在我面前提起有個男生最近一直追她。
「月月,你是不知道,我從來沒見過有人追人是這樣的,他就給我送東西,送早餐送花送奶茶,送電影票送遊樂場票。
追人的事一樣沒落下,但是話一句沒說過,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送外賣的。
而且去電影院和遊樂園還是他給我兩張票,也不說要跟我一起去,要不是我客氣了一下約他,不然我看他那架勢好像是他隻管送我票,我跟誰一起去都行。
你說怎麼會有這麼悶的男生,跟你一樣哈哈哈。」
我看著她言語之間的調笑。
幾次欲言又止。
最終還是開口。
「那江砚舟……」
她不在意地擺擺手。
「你提他幹嘛,這都過去多久了,他找你麻煩了?」
我垂下眼。
「……沒,我還以為你們會和好。」
唐果果搖搖頭。
「沒,上次我們分手之後就沒再聯系了,不是說了嗎,徹底分了,你還不信我。」
我看著桌子上的紋路。
「……哦。」
所以,是真的分手了嗎?
果果都已經要開始下一段戀情了。
就我還沉溺在他們的感情當中。
說不上什麼感覺。
開心嗎?
可是就算他們分手了,
也沒我什麼事。
他們分手後,江砚舟可以跟任何人在一起,除了我。
難過嗎?
我不是喜歡江砚舟嗎?他分手了我難過什麼。
我說不上來當時的感受。
就好像把一個溺S的人終於從水裡救了出來。
好消息是他不用再被水淹了,壞消息是已經救不活了。
明明從他們在一起到徹底結束,我從始至終都沒有參與進來。
卻好像跟著他們一起淋了一場很大的雨,後來他們各自撐傘離去,我還是被困在雨裡出不來。
4
唐果果在兩個月後終於答應了那個男生的追求。
她又開始了甜甜蜜蜜的戀愛。
不過這次,她跟我分享得更多了。
她帶我見過那個男生。
高高瘦瘦的,
很幹淨,戴著眼鏡,話少,總是沉默地聽著果果講話,眼裡會流露出寵溺。
我打心眼裡為果果感到高興。
這個男生很好,看起來也很喜歡果果,雖然嘴笨,但是還是很認真地追了果果兩個月,也很大方,能夠配得上她。
果果經常在我面前秀恩愛。
她說以前跟江砚舟在一起的時候因為看出來我不喜歡他,她都不敢在我面前秀恩愛。
現在終於可以盡情地秀了。
我……心虛不敢說話。
在我吃狗糧吃撐了之後,我終於忍不住了。
「唐果果你別太過分啊,我一點都不想知道你昨天親他像親了僵屍這種細節,你再說就要涉黃了。」
「沒有嘛,涉什麼黃涉黃,我可是堅定的婚後性行為主義者,我們就親個嘴,
哪裡涉黃了?
你不覺得他很可愛嗎?我以為我已經夠保守的了,沒想到還有老古董。
月月,你就是單身單太久了,母胎 solo21 年連男人的手都沒牽過,你真應該談一談戀愛,才能體會到談戀愛的快樂。」
我扯了扯嘴角。
我還沒嘗過戀愛的甜,就已經吃到失戀的苦了。
「不談,不喜歡。」
唐果果驚訝地捂嘴。
「月月,你不喜歡男的啊?你不會喜歡我吧!我可是直女!你喜歡我是沒有結果的。」
她義正言辭地說著,眼裡是止不住的狡黠。
我……
「……你放心,我也是直女,對你沒有非分之想。」
「好吧,那真是太可惜了。
如果是你的話,我還是可以考慮考慮的。」
她故作惋惜。
……
這個戲精。
「你不會還暗戀高中那個誰吧?這都過去多久了?喜歡就要勇敢表白,你不表白別人怎麼知道,等人家以後孩子都生了,你還在搞暗戀,你就後悔去吧。」
小嘴跟抹了刀子似的。
奈何我自己心虛,也不敢反駁她。
隻能尷尬地笑。
她搖頭嘆氣。
「你也是個悶葫蘆,你比我家那位還要悶,我家那位好歹還知道追我,你這……暗戀暗戀,你這也太暗了,燈下黑一個。」
夠了。
我說夠了。
這段對我來說並不是很愉快的談話,最終在唐果果急急忙忙去約會後結束。
我看著她雀躍的背影嘴角輕揚。
去見喜歡的人怎麼會這麼高興,連背影都是開心的。
這到底是什麼感覺?
隨即又失落下來。
我應該是體會不到了。
因為我過去見到我喜歡的人,是如鲠在喉。
現在見到,是形同陌路。
5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一個月之後。
我跟果果在學校門口吃完東西,拿著東西慢悠悠地走回來。
我提著兩杯奶茶,果果拿著兩個小蛋糕。
是我們的飯後甜點。
遠遠地看見有輛車七拐八拐地朝我們駛過來。
我隱隱感覺不太好。
把果果拉到一旁,果然,我剛拉過她,那輛車就從果果身邊擦身而過。
果果驚魂未定,
拍了拍胸口。
「這車怎麼回事兒啊,車主幹嘛呢?還好奶茶沒灑。」
我沒有回她。
因為我看見那輛車左拐右拐之後,最終向十米之外一個公交站的立牌撞去。
而立牌下,是正在打電話的江砚舟。
而他顯然沒有注意到危險即將來臨。
我瞳孔驟縮,下意識地扔掉奶茶。
用盡全身的力氣向前跑去。
用慣性把江砚舟整個人撲倒在一旁的草地上。
在我們倒下不到兩秒,車子撞上公交站牌停了下來,而站牌正正砸向江砚舟剛剛站的地方。
「唔……」
腿上傳來的劇痛讓我痛呼出聲。
被我壓在身下的江砚舟顯然也很驚愕。
但是他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起身,然後把我扶起來。
「你怎麼樣?沒事吧?」
我沒有回他,一臉痛苦地抱住腳。
我突然想起什麼,往唐果果的方向看去。
她還拿著裝蛋糕的袋子,但是奶茶被我扔在腳下,撒了一地。
唐果果眼神復雜地望向我這邊,見我看向她,頓了頓,走過來。
「……麻煩你幫我把月月送到醫院。」
果果面無表情,輕聲對江砚舟說。
我推開江砚舟朝我伸過來的手。
不知所措地叫她。
「……果果……我……」
她肯定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