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衝上來,緊緊抓住我的胳膊,急切地問:


 


「萱萱,考得怎麼樣?題目都會嗎?」


我平靜地說:「題型都見過。」


 


這句模稜兩可的話,在她耳朵裡,自動翻譯成了最完美的答案。


 


「好!好!好!」


 


她連說三個好,眼眶裡泛起激動的淚光。


 


「媽就知道,我的萱萱一定行!這個省狀元,看來是穩了!」


 


她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萱萱,你跟媽說,想要什麼禮物?媽都給你買!」


 


我垂下眼,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


 


「家裡窮,什麼都不要了。」


 


我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復雜,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再說什麼。


 


查分那天,成了我媽精心策劃的一場盛大演出。


 


她給我發來一個地址:


 


【萱萱,

來這裡,媽媽要給你一個天大的驚喜。】


 


我按著地址,走進了全市最頂級的酒店。


 


水晶吊燈璀璨得晃眼,光線流淌在每一個衣著光鮮的賓客身上,他們端著香檳,低聲交談,空氣裡彌漫著金錢與香水混合的味道。


 


而我,穿著那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的破舊校服,像一顆不小心掉進奶油蛋糕裡的沙礫。


 


突兀,又礙眼。


 


所有的目光,或鄙夷,或好奇,或憐憫,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我媽穿著一身高定香檳色禮服,優雅地穿梭在人群中,她看到了我,沒有絲毫尷尬,反而笑著朝我走來,一把將我拉到身邊。


 


她對著周圍那些集團高管和媒體記者,朗聲介紹:


 


「各位,這就是我的女兒,周萱。


 


「很多人質疑我的『窮苦教育』理念,

認為那太殘酷,不人道。但今天,我要向各位證明『窮苦教育法』,是成功的!」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充滿了驕傲與狂熱。


 


「我的女兒,周萱。在最貧瘠的環境裡長大,我用貧窮和苦難磨礪她的意志,激發出了她最大的潛力。


 


「她放棄了北大保送名額,隻為向所有人證明,真正的天才,從不畏懼考驗!


 


「今天,她即將成為省狀元的這個消息,一定要立刻、馬上,讓所有人都知道!」


 


她的話,引來一片附和與贊嘆。


 


「董事長真是高瞻遠矚!」


 


「是啊,這才是真正的精英教育!周小姐小小年紀,眼神就如此堅毅,一看就是人中龍鳳!」


 


我媽的下巴抬得更高了,她滿意地看著我,像是在欣賞一件她最完美的作品。


 


很快,我被邀請上臺,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用那塊巨大的 LED 屏幕,親自查分。


 


我走到電腦前,在無數閃光燈的聚焦下,緩緩輸入我的考號和密碼。


 


頁面跳轉。


 


語文:0 分。


 


數學:0 分。


 


英語:0 分。


 


理科綜合:0 分。


 


一排刺眼的零蛋。


 


所有人都震驚了,媒體的鏡頭瘋狂地對準我和屏幕,空氣中隻剩下快門聲在咔嚓作響。


 


短暫的錯愕後,我媽卻突然爆發出了一陣狂喜的大笑。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搶過話筒,對著臺下一臉懵逼的賓客們,狀若癲狂地宣布:


 


「大家看到了嗎!這才是真正的實力!全省前幾名的頂尖分數,系統是會直接屏蔽成零分的!這是對頂尖學子的保護!

我的女兒,她就是那個狀元!」


 


臺下,那些高管和記者們面面相覷,也鼓起掌來。


 


就在這片荒誕的喝彩聲中,我接過了旁邊司儀遞來的另一個話筒。


 


「不是哦,媽媽。


 


「我不是分數被屏蔽了。


 


「我隻是,單純的考了零分而已。」


 


她臉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僵住。


 


「萱萱!別鬧了!」她想來搶話筒,聲音已經變了調,「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就在這時,宴會廳側面的幾塊大屏幕上,原本循環播放著集團宣傳片的畫面,突然切進了本地新聞的直播。


 


一個記者正激動地將話筒遞給一個戴著眼鏡的男生:


 


「恭喜李同學,以 726 分的優異成績,成為本省理科狀元!」


 


鏡頭給了那個男生一個特寫,

他腼腆地笑著,露出一口白牙。


 


整個宴會廳,頓時鴉雀無聲。


 


所有的目光,都從大屏幕,緩緩移到了我媽那張慘白的臉上。


 


我媽臉上的狂喜,寸寸凝固,然後,轟然碎裂。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我,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萱萱你為什麼要這麼對媽媽……我為你付出了那麼多……」


 


「媽媽,我隻是想用最直接的方式證明,你的『窮苦教育』實驗,失敗了。」


 


她再也支撐不住,捂著胸口,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13


 


醫院。


 


搶救室的紅燈,亮了很久。


 


最後,還是暗了下去。


 


醫生摘下口罩,一臉疲憊地向我走來。


 


他的聲音裡帶著公式化的同情。


 


「病人雖然搶救了回來,但因為缺氧時間過長,已經判定為腦S亡。


 


「現在,隻能依靠呼吸機和藥物,在 ICU 裡維持基本的生命體徵,我們已經盡力了,希望家屬……早日做準備。」


 


他口中的「準備」,我們都心知肚明。


 


是準備好,什麼時候,拔掉那根維持著虛假生命的管子。


 


這個決定,隻能由我來做。


 


因為,我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有血緣關系的親人了。


 


我媽被轉進了 ICU。


 


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我能看到她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各種各樣的管子,連接著旁邊發出滴滴聲的冰冷儀器。


 


我去繳費的時候,才知道 ICU 一天的花費是兩萬八。


 


兩萬八。


 


真是,絕妙的諷刺。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那是我媽的專屬律師,王律師。


 


電話那頭,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沉重,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周小姐,董事長她……」


 


「王律師,我媽這一生,極其推崇極簡主義,一輩子過得極其節儉,最恨鋪張浪費。


 


「既然醫生說沒希望了,那就遵從她的理念,讓我媽體面地走吧。」


 


「我明白了,周小姐,我會立刻處理好所有法律文件。」


 


……


 


籤完所有放棄治療的文件後,我走進了那間 ICU 病房。


 


護士們已經按照我的要求,撤走了大部分儀器。


 


房間裡,隻剩下呼吸機還在固執地發出「呼——吸——」的聲響,

將空氣機械地泵進那具早已失去靈魂的軀體裡。


 


護士看著我,低聲問:「需要我們來嗎?」


 


我搖了搖頭。


 


「我來。」


 


我要親手,為這場由她開啟的,「窮苦教育」實驗,畫上句號。


 


我伸出手,指尖落在那根連接著她鼻息的透明軟管上。


 


然後,我將它緩緩拔出。


 


「嘶——」


 


呼吸機發出最後一聲泄氣的長音,最後歸於沉寂。


 


就在那一瞬間,一滴溫熱的液體,從媽媽的眼眶滑落,砸在了我的手背上。


 


很燙。


 


但我覺得,那隻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生理巧合。


 


畢竟,躺在這裡的媽媽,她早就腦S亡了。


 


14


 


我繼承了我媽所有的遺產。


 


籤完最後一份資產交割文件,王律師終於還是沒忍住,他小心翼翼地措辭,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很多人心中的問題。


 


「周小姐,您……後悔過沒有認真高考嗎?」


 


我懂他的意思是,問我是否有後悔用一場零分的高考,那樣慘烈的方式,毀掉了自己前半生唯一的路。


 


我隻是抬起眼,望向他身後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夜景。


 


「王律師。」我收回目光,聲音平靜無波,「我從不後悔。」


 


我不認可我媽媽那套扭曲的教育理念。


 


但我媽媽說的沒錯,比起哥哥,我的確更像她。


 


那種為了達到最終目的,可以不惜一切代價的冷酷。


 


以及,將所有可能性都計算在內,為每一個選擇都預設好結果。


 


我從決定考零分那一刻起,就已經想好了所有的退路。


 


出國留學,或者重新高考。


 


又或者,像現在這樣,站在這裡,接管她的一切。


 


對我而言,這從來都不是一道非 A 即 B 的選擇題。


 


它們,都隻是我通往羅馬的,不同的路而已。


 


番外:周昂


 


口袋裡揣著三百塊錢,周昂覺得連傍晚的風都是甜的。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筆靠自己掙來的錢。


 


他已經計劃好了,一百塊給媽換個好點兒的老花鏡,她那個鏡腿都用膠布纏了好幾圈了。


 


再花一百,給妹妹買件新短袖,小丫頭身上的那件都洗得發白了。


 


幸福感剛在心頭冒出個尖兒,就被一聲刺耳的急剎車碾得粉碎。


 


「砰!」


 


自行車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個人身上。


 


周昂連人帶車摔了出去,手肘和膝蓋火辣辣地疼。


 


他顧不上自己,慌忙爬起來去看被撞倒的老太太。


 


「奶奶,您沒事吧?我送您去醫院檢查一下!」


 


老太太躺在地上,閉著眼,嘴裡哼哼唧唧,就是不說話。


 


周昂心裡一沉,正想掏手機打 120,一個穿著花襯衫、手臂上紋著條龍的壯漢就衝了過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你他媽怎麼騎車的!眼睛瞎了?」


 


壯漢身上濃重的煙酒味燻得周昂一陣頭暈。


 


「對不起,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們先送奶奶去醫院……」


 


「去醫院?」壯漢冷笑一聲,指著地上的老太太,「我媽這把老骨頭,被你這麼一撞,下半輩子都得在輪椅上過!你賠得起嗎?」


 


周昂懵了。


 


地上的老太太適時地睜開眼,哭嚎起來:


 


「哎喲我的腰……我的腿……斷了,肯定是斷了……」


 


周圍很快圍上了一圈看熱鬧的人,對著周昂指指點點。


 


壯漢見時機成熟,松開周昂的衣領,拍了拍他的臉,語氣卻陰森可怖:


 


「小子,看你還是個學生,我也不為難你。私了,兩萬八,這事就算了。不然,咱們就去局子裡聊聊,我保證你檔案上會多一個『故意傷害』,永遠都別想考公考編,你都想想清楚。」


 


兩萬八?


 


周昂隻覺得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這個數字,對他那個連吃頓肉都要猶豫半天的家來說,無異於天文數字。


 


「我……我沒那麼多錢。


 


「沒錢?」壯漢的眼睛一瞪,「沒錢你撞什麼人!今天拿不出錢,你別想走!」


 


一個小時的拉扯、恐嚇、威脅。


 


周圍的人沒有一個站出來幫他說話,反而有人勸他「破財消災」。


 


最後,周昂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來的,兜裡那三百塊錢已經被搜刮得一幹二淨。


 


壯漢隻給了他一個星期的時間湊齊兩萬八。


 


可這錢,他能去哪裡湊?


 


他像個遊魂,用鑰匙打開了家門。


 


屋內沒有開大燈,隻有一盞昏黃的臺燈亮著。


 


媽媽戴著那副纏著膠布的老花鏡,正坐在燈下,一針一線地織著什麼。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拿起手邊一個剛織好的一個小玩意,舉到燈下。


 


「昂昂回來啦,

你看,媽又琢磨出了個新花樣,這個能賣得貴一點。等你上了大學,花錢的地方多著呢。媽得多織一些,給你攢夠生活費。」


 


媽媽還在絮叨著,時不時輕輕咳嗽兩聲。


 


「……這家的老板給的價錢公道,我手腳快點,一個月能多給你添二百塊菜錢呢。」


 


那句憋了一路的「媽,我闖禍了」,還有那個冰冷的數字「兩萬八」,像SS地堵在他的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昂不敢想象,如果媽媽知道了他需要賠償一筆巨款,會是怎樣的表情。


 


他不能說。


 


一個字都不能說。


 


羞愧感像潮水般將他淹沒,讓他無法呼吸。


 


他覺得自己是個廢物,是個隻會給家裡添麻煩的累贅。


 


周昂默默地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輕輕關上了門。


 


門,隔絕了那片溫暖的燈光,也隔絕了最後一絲希望。


 


他怎麼對得起媽媽因為織活熬紅的雙眼,怎麼對得起她每一聲壓抑的咳嗽?


 


他被無盡的羞愧和絕望吞噬。


 


最後,周昂推開了那扇窗。


 


他想,隻要他從這裡跳下去。


 


那兩萬八的債,就和他一起,消失了。


 


媽媽和妹妹,就能繼續過原來雖然清苦,但至少還有盼頭的日子。


 


這是他唯一能為這個家,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他閉上眼,縱身一躍。


 


風聲,最後一次在他耳邊響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