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送周從南出城的時候,我已經想好了該如何迎接他成功凱旋。


 


那時我定要身穿一身紅衣,就收下他遞過來的玉佩作為定情信物,燦爛又熱烈地告訴他。


 


我要嫁於他。


 


因為他是我的英雄,是我早早就想定下來的夫君。


 


小荷在呼喚我,她最怕我出事。


 


清南香的味道悠悠滲透進我的意識,我聽到了外面的動靜。


 


「小姐,醒醒。」


 


眼前之人消散,手裡經常摩挲的玉佩已然消失,我隻是短暫地擁有過我心中認定的定情信物。


 


我睜開眼安慰小荷,我沒什麼事。


 


看著美人塌那邊的香爐處飄出來絲絲縷縷細煙,那煙色緲緲動人。


 


府醫把脈過後訥訥開口,「夫人,幹淨了。」


 


我閉上眼睛,身體和理智都格外疲倦。


 


「幹淨了?幹淨了就好。」


 


我要幹幹淨淨地從侯府離開。


 


10


 


喝完墮胎藥後的那一個月,侯府正院一直緊閉院門,隻進不出。


 


聽聞,周昀屹也曾在門口多次叫門,甚至好幾次揚言要上手拆了這正院的大門。


 


小荷每次提起侯爺都小心翼翼,一副想提又不敢提的窩囊樣。


 


我恢復好能下床的第一天,小荷伺候我穿上一身素白的衣裙。


 


我挑了一枚桂木簪挽起所有青絲,身上清南香的味道淡淡,等再次整理好衣裙,手上拿了張合離書便去了前院。


 


周昀屹看到我滿眼歡喜,直至我將合離書放在他面前。


 


「夫人,莫要玩鬧。」


 


周昀屹硬是擠出這幾個字,抬手飛快撕碎了這張紙,他想讓我將這好似大逆不道的念頭收回去。


 


幸好,坐小月子期間我闲來無事便寫了一沓一模一樣的合離書。


 


我從懷裡掏出幾張新的重新扔在桌上。


 


「並非是玩鬧,你我二人好聚好散。」


 


周昀屹像是完全接受不了,他一把揮開合離書,捏著我的手,瘋狂詢問,「怎麼好聚好散?」


 


我懶得掙開他,盯著他的眼眸看了片刻後又移開。


 


周昀屹眸子裡盛滿的情緒我從未在周從南眼裡看過。


 


「你娶新人,我自有去處。」


 


小荷在一旁緊張得不行,看著侯爺抓著我就怕我又添新傷。


 


還好周昀屹沒有徹底發瘋,他隻跟我僵持站著。


 


彼此沉默一會,我推開周昀屹,「別鬧了,你知道的。對嗎?」


 


周昀屹身體追上來,聲音哽咽,「我不知道,我根本不想知道。


 


我平靜地注視著他的雙眼,「你哭起來時眼睛最不像他。」


 


聽到這,周昀屹開始發瘋。


 


他瘋狂地將手邊的一切都摔出去,嘴裡喃喃,「是,阿娘也說過我的眼睛笑起來最像小叔。」


 


「你自嫁進侯府,日日燃的都是清南香。」


 


「但是我不合離,說什麼我也不會與你合離。」


 


看著他這樣我心裡竟然生出些微嫌棄。


 


就這人,虧得長了和周從南相似的眉眼,撿得了本該屬於周從南的侯爺之位。


 


他可真幸運。


 


這時阮明月聲音自窗外響起,「昀屹哥哥,你一定要同她合離。」


 


她急急推門小跑進來。


 


「就是她親手墮下了你們的孩子。」


 


「她甚至不願意為你生養兒女。」


 


阮明月總以甜美特質示人的嗓音因為聲調拉高而變得刺耳尖銳。


 


「昀屹哥哥,她是個惡魔,她根本不配當你的妻子。」


 


「她不配當侯夫人。」


 


11


 


周昀屹衝到我面前激動發問,「夫人?她說的是真的?」


 


「孩子呢?我們的孩子呢?」


 


我伸出右手摸著他的眉眼,細聲細氣地緩緩回答,「他不該來的。」


 


要是他不來,我就能一直沉醉在這雙眼裡。


 


要是他不來,我就不會清醒過來。


 


直到現在才明白,無論如何周昀屹從來都不是周從南。


 


「合離吧。」


 


我將手收回。


 


周昀屹拼命搖頭,他顫抖著接住我撤回來的雙手,又將它們緊緊貼回在自己的眉眼處。


 


「不合離,我們不合離,」


 


周昀屹無法接受。


 


阮明月更是無法接受。


 


「昀屹哥哥,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你說過你會娶我的。」


 


周昀屹轉頭衝她吼道你閉嘴。


 


我輕笑一聲,「不合離也可以,讓她滾。」


 


周昀屹面色難看。


 


「要是舍不得就請盡快籤下合離書。」


 


我無所謂地轉身離開。


 


身後阮明月小聲啜泣著,她還在低低地喚著那個將自己視為明月的昀屹哥哥。


 


周昀屹一把拉住我。


 


「不合離,我再也不會讓她踏進侯府一步。」


 


阮明月被他的話驚到。


 


「昀屹哥哥,你不能這樣,你別這樣對明月,好不好?」


 


她一下子脫力,就那樣狼狽坐在地上。


 


周昀屹無視她,他還在追著我想要一個全新的答案。


 


「夫人,

阮明月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侯府,可以不合離嗎?」


 


我回頭看了眼阮明月,她一身素衣跌坐在地上,再不復之前挑釁我時囂張的模樣。


 


阮明月眼看我要開口,她著急地撲過來一把抱住我的雙腿,直接朝我跪了下來。


 


「姐姐,我道歉。」


 


「都是我的錯,你別和昀屹哥哥合離,是我對不起你。」


 


我一腳踢開阮明月抱過來的雙手,衝著周昀屹挑眉。


 


「你一個人的明月都要被弄髒了。」


 


周昀屹滿眼通紅,他放開了禁錮著我的雙手,伸手去將阮明月拉起來。


 


阮明月嚶嚀一聲,雙眼一閉暈了過去。


 


周昀屹一把抱起阮明月著急著出去。


 


我擋在他前面。


 


「你要救她,那你我二人就盡快合離。」


 


「我們就在這張合離書上徹底結束吧。


 


周昀屹看出我絲毫不退讓的態度,伸手直接咬破右手食指的指腹,血將他的指紋印在了我剛重新掏出來的合離書上。


 


收好合離書,我向外讓出一步。


 


周昀屹抱著一直沒有聲息的阮明月匆忙就要往外衝。


 


聽到他倉皇喊叫快去叫太醫的怒音,我心裡有些說不出的痛快。


 


合離書籤好,我和小荷一起收拾嫁妝準備歸家。


 


雖說隻在侯府住了近一年,我的東西一點也不少。


 


沒等我這邊收拾完,阮明月就又來尋我。


 


12


 


「我已經與侯爺合離,阮小姐再有事也不該來尋我。」


 


我一點都不想再見到阮明月。


 


來侯府這麼久,我已經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的答案。


 


阮明月對我而言,就仿若那秋後的螞蚱,

雖然她隻圍著我打擾,但也唯有我知道她的結局。


 


阮明月不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就快到頭了。


 


現在正是她最志得意滿的時候,我不想跟她白費口舌做什麼意氣之爭。


 


如今眼看著一切唾手可得,所有的夢想即將成真,阮明月整個人都顯得神採奕奕精神飽滿。


 


我等待的就是她即將一切圓滿前的那一刻。


 


要等到她伸手就能觸碰完滿,我再一把將其徹底摧毀,這樣才更有意思。


 


「姐姐可要快點收拾,妹妹我看下個月就有適宜婚嫁的好日子。」


 


阮明月一臉事情大成的炫耀模樣,得意洋洋宛如她已經成功趕走了自己整個生命裡遇到的最大威脅。


 


我放下手裡的東西,淡淡飲了一口茶,「你現在和白蓮教還有聯系嗎?」


 


阮明月尖聲否認後趕緊離開,

利落的動作好似有鬼在後面撵她。


 


等我徹底歸家,侯爺與京城第一才女的愛情故事徹底進入新高潮。


 


阮明月也不再避諱,經常與周昀屹同吃同進。


 


大家都在傳二人好事將近。


 


沸沸揚揚的消息席卷整個京城。


 


年底,長公主舉辦的賞梅宴上,我們三人才再次見面。


 


13


 


宴會上,阮明月從始至終都緊跟著周昀屹,甚至晚宴吃酒都要坐在他身旁。


 


無數人的目光悄悄掃過我。


 


我品起梅上寒雪泡成的清茶暗自點頭。


 


清南香就該配這清茶。


 


長公主家品梅果然一絕,今日不虛來一回。


 


可能看不得我一人快活,阮明月竟然舍得從周昀屹身旁離開。


 


她看向我緩緩走來,再也不見之前哭著喊著衝我下跪的狼狽模樣。


 


「姐姐,開春的日子極好,我馬上就要真正嫁給侯爺了。」


 


阮明月志得意滿地炫耀,聽她說二人今日剛剛交換了婚書。


 


她抬手一一撫摸過自己腰間的幾枚玉佩,「這些,都是周昀屹送的。」


 


「我都說了不喜歡,他還是那麼愛送玉佩。」


 


「姐姐,你可一定要來參加我的婚宴,到時候我們二人的第一張請柬一定會第一個送去姐姐府上。」


 


我頭一次覺得阮明月這人有意思。


 


「可以。」


 


「就是不知道這次你還需不需要走正門,拜高堂。」


 


我湊近阮明月,故意使壞。


 


手裡的茶盞被微微轉幾轉,我像是在回憶自己當日大婚。


 


「當時我的婚禮可都是正房嫡妻的全禮。」


 


「就是不知阮小姐這位後入門的,

還能不能再原模原樣體驗一回。」


 


「我穩坐了侯夫人一年,其他的也不知道,單單聽說侯爺什麼都更看重第一回。」


 


阮明月指甲掐進肉裡,笑容勉強眼看著要維持不住。


 


我一口飲盡杯中茶水,這茶真讓人痛快。


 


14


 


京中又掀起來新一輪的傳聞。


 


大家都在暢想即將到來的侯府新喜應該有多麼氣派。


 


好像大家都覺得阮家大小姐才該以嫡妻之禮入門。


 


之前侯爺合離過的那次便不能算作數。


 


我一日日地去聽與周昀屹新婚相關的傳聞,一天天地期盼這個好日子盡快到來。


 


我想為他們二人送上一份賀禮。


 


帶著周從南那份一起。


 


日子太慢,我迫不及待地盼望著那日趕緊到來。


 


周昀屹二婚當日,

我帶好幂籬早早站在城牆旁去看阮明月那紅妝十裡。


 


阮明月的嫁妝從街頭出發,滿滿當當全被濃烈的紅色包裹。


 


熱熱鬧鬧的喜事在嗩吶的襯託下格外引人注意。


 


京城裡都知道侯爺與阮小姐今日終於要修成正果。


 


接花轎的迎親隊伍出門時便抬著好幾大筐喜錢,侍衛跟著花轎一路都在揮灑喜錢。


 


一時之間,大街上洋洋灑灑的都是喜錢。


 


大家樂樂呵呵地都去撿,嘴裡全是祝福二人定會白頭偕老那樣的好話。


 


花轎從城東出發,一路慢慢悠悠真讓人著急。


 


侯府眾人還沒迎來新夫人的花轎,坊間卻突然刮起一股要命的流言。


 


周從南是被周昀屹害S的!


 


為的就是侯爺之位!


 


阮明月親筆所書,「必須讓周從南S。

」的信件被貼在城門口供所有人觀看指點。


 


阮明月勾結白蓮教的證據更是被散播得到處都是。


 


我還是站在城牆那,看著那條紅色的長龍變得逐漸暴躁。


 


阮明月是喜歡周昀屹的。


 


但是要當周昀屹不是侯爺時,他整個人加起來就入不了阮明月的眼。


 


周從南S的那天,周昀屹得封侯爵。


 


可那時阮家女參加大選的消息已經被遞了上去。


 


周昀屹是最晚知道消息的人。


 


我也替阮明月可惜,怎麼那時他才成為侯府名正言順的唯一繼承人。


 


這讓阮明月的謀劃成真的太晚。


 


當日春日宴,周昀屹被阮明月傷透了心,他隻想隨意找個順眼的對象定親,畢竟沒有了明月,那便隨意是誰。


 


我盯著玉佩的眼神被他發現。


 


既然這枚玉佩是侯府的象徵,那麼痴迷地看著玉佩的我完全可以成為新侯府夫人。


 


婚後,他也曾收下心來與我好好過日子。


 


可惜後來,他終於發現了我心裡藏著的人。


 


畢竟,我從未遮掩。


 


15


 


整個迎親的隊伍依舊蜿蜒前行,但是周圍吵嚷的聲音早已從真心祝福,轉至大聲開口詛咒。


 


「周從南為國為民從未招惹誰,就是被這兩蛇蠍之人所害。」


 


「蛇蠍毒婦。」


 


「兩人一丘之貉,半斤八兩。」


 


周圍議論的聲音越來越大,甚至最前方迎親領頭的高頭大馬都要被人流衝倒。


 


「阮明月,白蓮餘孽」的口號越來越響。


 


侯府的侍衛甚至阻擋不住周圍人紛紛拿起剛才想要沾喜氣的銅錢砸向那八抬大轎。


 


阮明月有沒有被砸到,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這場婚禮到底沒成。


 


甚至驚動了聖上。


 


經查證,阮明月勾結白蓮教屬實。


 


阮明月被判流放,包括阮家全族一起。


 


聽說她一路走得跌跌撞撞,父母親人無一不埋怨。


 


她的獄友竟然還有她的熟人。


 


之前被判流放的御史臺大人全族和阮家全族會合,曾經追愛阮明月不成的那位小公子就在流放隊伍裡面。


 


茲事體大,周昀屹當然也受到了牽連。


 


雖然事後證實他與白蓮教並未直接接觸,但是因他與白蓮餘孽阮明月深度勾連,周昀屹仍被削爵。


 


周昀屹這一脈再也沒有了世襲罔替的侯爵爵位。


 


阮明月被流放時,周昀屹前去送別她。


 


阮明月軟著聲音道歉,

她淚水漣漣地哭求。


 


嘴上說著對不起,昀屹哥哥,都是我的錯,手上將一把小巧匕首深深插入周昀屹心髒。


 


等她被人拉開時,阮明月還在瘋狂大喊。


 


「昀屹哥哥,我是愛你的,我最愛你了。你不能拋下我。」


 


周昀屹被阮明月在心脈處捅了一刀,現在仍然躺在床上生S不知。


 


至此,二人好像徹底走向了他們的情感結局。


 


後來,周昀屹和阮明月的消息越來越少,京城裡又開始流傳別人的故事。


 


16


 


我經常上城牆遙望邊疆方向。


 


今日,我晨起時燃盡清南香。


 


沒有帶小荷,換上了一身紅裝,隻身一人感受城牆吹來的風。


 


清南香的味道細密籠罩著我。


 


恍惚間,我睜開雙眼,周從南在那。


 


他雙眸帶笑,又完完整整出現在我眼前。


 


他說他記得我偷偷去看他的每一面,他知道我心悅他。


 


他知道我喜歡玄色,所以最後出城的那身鎧甲我一定也喜歡。


 


我好像看到了他打完勝仗騎馬歸來,紅色的玉佩在他腰間搖晃。


 


他利落將火色的玉佩扯下,遞過來給我,說出了那句我一直心心念念的話。


 


「這是我送你的定情信物。」


 


這次,我好像能攔住他的戰馬與他一起離開。


 


站在周從南面前,我聲音堅決。


 


「我要嫁給你。」


 


「我一定會嫁給你的,周從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