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怪不得了,所有看似不合理的現象背後,果然都有一個無懈可擊的邏輯在支撐。
正說著,田老師接到一個電話,她用方言應答起來。
沒幾句她就講完了。
她掛上電話,我笑道:「你家是奉縣的吧?」
田老師臉上的表情很欣喜:「你家也是奉縣的?」
我笑道:「不是。」
「那你怎麼知道的?我們那兒的方言很難聽懂。」
我說:「我老公老家就是奉縣的——咦,你們那兒地方不大,搞不好你們認識呢!」
「他叫丁毅,是奉縣一中畢業的,你們認識嗎?」
田老師想了想,搖搖頭:「還真不認識。不過,我也是奉縣一中畢業的,肯定有共同認識的人。」
一陣類似柑橘的清香飄來。
我掃了一眼餘大姐的辦公桌。
上面一個透明的玻璃瓶,裡面插著幾支綠色的葉片。
我隨口道:「她這也不知道養著什麼植物?聞起來有股柑橘的味道,怪好聞的。」
「三天兩頭我看她辦公桌上總擺著,隻見綠葉,也不見開花的。」
田老師撲哧一笑:「你不認識了吧?這叫柚子葉。」
「柚子葉?有什麼特殊的講究嗎?」
「柚子,乃『佑子』也。她是在為她兩個孩子,默默祈福呢。」
我啞然失笑。
田老師輕輕拍我肩膀一下:「你到時別吃驚,趕明兒沒準兒她還會勸你也擺兩株呢。」
「據她說,柚子葉不僅可以靜心去晦氣,給孩子祈福,還有強效求子的功效。」
我目瞪口呆。
小夏姐忽然來電,
手機響個不停,十萬火急的樣子。
我借故出去接電話。
5
小夏姐還真有正事找我。
小夏姐不僅是我媽的助理,還分管教學部門的行政工作。
無奈我媽的事情太多,行政工作這一塊,她就勻出去了,現在由馬主任代兼。馬主任上次跟她溝通時,就極力推薦餘大姐接管。
小夏姐沉吟道:「雖然你去的時間不長,不過你直覺這塊工作分給餘曉菊合適嗎?」
我想了想道:「可以分給餘曉菊。」
小夏姐皺眉:「總覺得她這人事事兒的,對工作也不是特別積極,你真的覺得她合適嗎?」
我說:「馬主任既然力推她,那肯定有他的道理。我們就順水推舟,靜觀其變。」
回到家,我隨口跟老公丁毅提了一嘴:「世界真的好小,
我居然在我媽的學校,遇到你一個姓田的老鄉,不過她說她不認識你。」
丁毅聳聳肩,滿臉不在乎的樣子。
我忍不住跟他吐槽餘大姐這個奇葩:「我不過口腔潰瘍吃了顆維 C,她竟然懷疑我吃葉酸,在備孕,好笑不?」
「人生真是不公平,但凡涉及到懷孕,幾乎全是女人的事。就連吃葉酸這種小事,都隻是女人需要吃,而男人不用吃。」
丁毅一抬眉,笑道:「誰說的?我嫂子當年懷孕,我哥也吃葉酸了。」
丁毅有一個大他五歲的哥哥,孩子都讀小學了。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事,有點驚訝:「哎,他為啥要吃?」
丁毅:「我哥有隱性脊柱裂,無症狀的那種,所以嫂子備孕,他也得吃葉酸。」
「別說他了,如果我倆計劃要孩子,避免意外,你吃葉酸,
我也得吃葉酸。」
我有點不高興:「這種事情,有點算隱瞞疾病了,結婚前你怎麼不說?」
丁毅歉意地抱住我:「因為我哥就是無症狀,體檢的時候偶然查出的。我也去檢查了,一切正常。當時醫生說,因為我們家族裡有人帶這個疾病的基因,以防萬一,女方備孕的時候,男方再補充一點男性葉酸就好了,無需過度擔心。」
縱然如此,不知道為什麼,得知了這件事,心裡有點不是個滋味。
如果我不提,丁毅會不會打算偷偷瞞住,根本就不說?
我搖搖頭,不願意去深想。
回到學校,三天以後,學校文件發下來,餘大姐走馬上任了。
真是春風得意馬蹄疾。
最近這幾天,餘大姐每天一進辦公室就感嘆:
「我真的懂了什麼叫能者多勞。
趕上我家兩個雙胞胎考學的關鍵期,要操心的事情已經夠多了,沒想到領導這麼信任我,還給我肩上加任務。」
「我能怎麼辦?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鄙人隻能穩穩接住。」
她感慨歸感慨,因為能力實在不服眾,根本沒人接茬。
到了第五天,她坐不住了,把我和田老師叫到她面前,開門見山道:
「我現在肩上的擔子真的很重,你們倆年輕人幫我勻勻。」
「我手上這兩個班,你倆一人接一個。」
我和田老師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見我倆不為所動,餘大姐開始想當年,試圖說服:
「我今年已經四十五歲了,不瞞你們說,真有點上不動了。但我在你們那個年紀,七八個班隨隨便便拿下來的呀。」
她直接點我了:「小劉老師,你現在是新老師,
才上講臺,更要多鍛煉鍛煉。」
「你現在就四個班,多上一個,也才五個,克服一下,怎麼樣?」
她雙臂環抱,一副隨時要戰鬥的架勢。
出乎她的意料,我沒有拒絕,反而痛快地答應下來:「行。」
田老師一向性子柔軟,見我答應了,便也應了下來。
興許事情比她想象得順利,餘大姐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還虛情假意地誇獎:「有奉獻精神的年輕人,很難得。」
回到座位上,看著餘大姐志得意滿的嘴臉,我不禁冷笑,甩鍋甩得太幹淨,到時候算總賬時別後悔就行。
6
原以為餘大姐現在就做點行政上的事務,應該消停點了,可我低估了她的作妖程度。
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
餘大姐說,據她觀察,部門同事之間的凝聚力不夠。
大家應該更了解彼此,關心彼此,形成良好的工作氛圍。
她的第一把火,就是每月舉辦一次生日蛋糕會。
不出所料,這個月過生日的人,就有她本人,以及馬主任。
不過,布置會場和為人訂蛋糕這種纡尊降貴的活兒她本人怎麼會去幹呢。
自然,又落到了我們這種「反正又沒孩子,下班了沒事幹」的年輕老師身上。
等吹完了蠟燭,許了願,餘大姐忽然反應過來似的:「小劉老師,這奶油蛋糕你不能吃!」
我一頭黑線,條件反射般馬上想到,這大姐,難道又有什麼關於懷孕的高見要發表?
餘大姐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她說:「你在備孕,一是要控糖,二是吃奶油特別容易感染李斯特菌。」
「李斯特菌?」這名字我連聽都沒聽過。
她侃侃而談:「李斯特菌是一種生命力極強的病菌,
能在冷藏低溫下緩慢繁殖。奶油富含水分和脂肪,是最容易繁殖的。」
「萬一這個月,你已經懷上了但是你不知道,感染了拉肚子又吃了藥,到時那個孩子,你是要還是不要?」
開什麼國際玩笑。
雖然生日並不是我過,可是這奶油蛋糕可是我挑了半天才訂的,奶油用的是進口動物奶油,裡面夾的水果是新鮮的芒果和藍莓,光是想想就很好吃。
讓我別吃,怎麼可能?
我給自己切了一大塊,滿不在乎地說:「我不打算懷孕,腸胃也好,不怕什麼李斯特菌。」
田老師也分了一大塊,「我也是。」
不得了了。
這可打開了餘大姐的話匣子了。
她開始苦口婆心,「你們年輕人,真是不知道輕重。這個李斯特菌可厲害了,特別愛攻擊胎兒和孕婦。
」
「有人懷到都快生了,感染了這種菌,當天晚上胎動就沒了,很嚇人的。」
同事秦羽看不過去了,「餘老師,人家想吃蛋糕就吃唄。」
「倒是您,既然都覺得人家小姑娘在備孕,那怎麼還把手裡的課分給她們,讓她們多受累?您這不是前後矛盾了嗎?」
餘大姐臉上掛不住,打著哈哈道:「能者多勞、能者多勞。」
「年輕人就是要多鍛煉,進步才快呀。」
第一把火生日蛋糕會才燒完,餘大姐的第二把火又開始燒了。
她想出了「快樂星期五,每周下午茶」的活動。
這事,她倒是難得良心了一回,沒有讓我們代勞。
畢竟隻是叫個外賣,不費什麼功夫。
我以為她會訂咖啡,或者奶茶,再不濟,訂個蜜雪冰城也行。
結果餘大姐,也不知道從哪兒,訂了現熬酸梅汁。
「新上市的科技楊梅,點這個就圖個鮮。」
我向來不喜歡吃楊梅,隨口說了一句,「有點酸我就不喝了,大家慢用。」
餘大姐一口氣喝了半杯酸梅汁,一臉壞笑道:「喲,你不喝酸梅汁呀。我看你中午點外賣吃辣子雞吃得怪香的。老話說,酸兒辣女,看來你懷的是女兒呀!」
我長吸一口氣:「酸兒辣女,所以你那麼愛吃酸,是因為現在又懷了兒子了?」
餘大姐立馬嬌羞起來:「想什麼呢,我這個年紀哪裡好意思老樹開花呢。」
「我的癸水能夠月月準時來,就已經很不錯了,哪裡還敢想什麼兒子呢。」
癸水?
我反應了半天,才意識到她在說啥。
我都要被氣笑了,
她是古言《霸道王爺愛上我》讀多了嗎,還癸水。
癸她奶奶個腿。
下班後,我去健身工作室練瑜伽,意外遇到了秦羽。
課間,我沒忍住吐槽餘大姐的奇葩行為。
秦羽滿臉鄙夷:「餘曉菊這人,簡直就是個繁殖腦,任何事情她都能扯到懷孕上去。」
秦羽比我年長幾歲,是部門裡唯一丁克的女性。
就這一點,以前一直被餘大姐攻擊。
明裡暗裡嘲諷:「我們傳統社會的正常人,就沒有什麼真丁克。」
「如果丁克,不是假丁克就是被動丁克。」
秦羽內心強大,不怎麼受她言辭的影響。
我嘆氣:「她也太匪夷所思了,連不喝楊梅汁都能扯上懷孕。」
秦羽撲哧一笑:「我當年不喝豆漿都被她一頓輸出。
」
「喝豆漿?」這事能有什麼槽點?
秦羽笑了起來:「我從來都隻喝牛奶,不喝豆漿。她竟然說這種飲食習慣不利於懷孕,怪不得我選擇丁克。」
啥?
秦羽:「餘曉菊隻喝黑豆漿,不喝黃豆漿這事你知道嗎?」
我納悶了,黑豆漿有什麼特別的嗎?
「她的理論是,黑色入腎,黑豆漿能補陰虛,所以與黃豆漿相比,更有利於養護女性卵巢。」
我……
秦羽同情地拍拍我的肩,「餘曉菊說什麼,你別太往心裡去。小田老師好像是老公有點啥問題,想要孩子一直沒懷上,你沒來之前,她一直針對小田老師。」
我啞然失笑。
回家後,我跟丁毅吐槽餘大姐的種種行為。
「你不覺得她很誇張嗎?
連人家因為老公有問題沒懷孕,她都要念叨。」
「看出來了,隻要你沒有懷孕,都會被針對。」
「今天如果我喝了酸梅汁,搞不好她又會說,你肯定懷了兒子,你看,你那麼愛喝酸的。」」
丁毅半晌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才輕描淡寫地說:「有的中年婦女就這樣,你別在意就行。」
餘大姐的第三把火是,從部門裡拿出部分經費,建立部門讀書角。
這樣一來,就要買點書放辦公室裡了。
她在工作群裡,煞有介事地問了一下大家都想看什麼書。
大家普遍列的是專業相關的書。
秦羽列了兩本英語原版的。
餘大姐不高興了:「就算是不花自己的錢,也不能這麼浪費。英語原版的一本,當我買好幾本中文書了。」
我看了一眼秦羽列的書名,
正好探討了行業最新的理論,了解一下大有裨益。
於是我說:「我們不是有一千塊錢的預算嗎?兩本英語書也就兩百塊,既然同事有這個需求,那還是盡量滿足吧,大家也能一起學習一下。」
餘大姐默不作聲了。
我以為她被說服了。
過了幾天,書陸續到了,她估計也知道叫不動我,便叫了田老師來整理。
讀書角建好那天,餘大姐揭牌一般,把上面蓋的那塊紅布徐徐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