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家湊近一看,我們之前推薦的書,她隻挑了其中最便宜的,買了三四本。


 


其餘的,幾乎全是親子類和親密關系經營類圖書,什麼《好媽媽勝過好老師》、《正能量的父母話術》、《妻子的智慧》、《丈夫,天生需要幫助者》……


 


所有人面面相覷,連吐槽都無力吐槽。


 


餘大姐一副自得的表情,發表演講:「我覺得專業書,各有所愛,大家盡量自行購買吧,好不好?」


 


「我虛長了你們幾歲,人生哲學和智慧上可能略為豐富些,就自作主張給大家買了經營家庭的書籍。」


 


「畢竟,家庭穩定了,工作才有幹勁啊。」


 


我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餘大姐點我的名:「對了,小劉老師,我單獨考慮了你的情況,給你專門買了幾本書,供你參考學習使用。


 


我有點好奇,她買的什麼書。


 


她得意地一笑,從書架裡抽出了《科學備孕隨手查》、《順產就這麼簡單》、《喜媽教你做月子》這三本書。


 


「這三本書,從懷到生,都給人理順了。讀完這幾本書,你就是半個專家。」


 


她又點了點田老師:「對了,你也需要。你倆輪換著閱讀啊,別為了學習,鬧矛盾就不好了。」


 


「怎麼樣?姐還是疼你們年輕人吧?」


 


我和田老師,又是心有靈犀的一眼對視。


 


疼,真疼,姐可太疼我們年輕人了。


 


7


 


三把火哐哐燒完,我以為餘大姐終於能完全消停下來,好好休息,哦不,好好擺爛一陣了吧?


 


可是,我還是低估了她作妖的能力。


 


即將來到一年一度學校運動會的日子。


 


算算,我媽和小夏姐在國外各種考察了兩個多月,再過半個月,就快回來了。


 


餘大姐負責收集報名信息。


 


她直接把報名表扔在工作群,讓我們自己填了再發回群裡。


 


我質疑道:「就不能您統一收集嗎?這樣填寫怕有錯漏。」


 


馬主任馬上說:「餘老師這樣做沒問題的,大家反饋的時候在文件名上寫著 V1、V2、V3……每個 version 誰報名了一目了然,反而不會錯。」


 


餘大姐接話道:「還是領導英明。」


 


行行行。


 


自己填就自己填吧。


 


也不是什麼大事。


 


就是覺得這麼點屁事,餘大姐都要想辦法推諉,真是懶得離譜。


 


我一開始忙自己手上的事情,沒報名。


 


結果餘大姐盤點了一番,發現就我沒有報名,在群裡@我道:「小劉老師,你沒報名,我就自作主張給你報了一個項目喲。」


 


我打開報名表認真看了一下,裡面有好幾個項目,我完全不會,比如跳高、投擲標槍。


 


我問:「你給我報了什麼項目?如果我不會怎麼辦?」


 


餘大姐發了幾個怪笑的表情。


 


「你放心,我給你報的項目,你一定會。而且我保證,這個項目,對你的身體狀況,隻有好處,沒有壞處。」


 


哦?


 


到底是什麼神奇的項目?


 


原來是一分鍾跳繩。


 


她的理由是:「研究表明,跳繩有助於排卵,可以增加女性的受孕幾率。」


 


哪裡的研究表明?


 


排卵??


 


這樣的詞匯,是能出現在工作群裡的詞匯嗎?


 


這大姐,魔怔了。


 


講真的,我特想衝到她的座位前,扇她一巴掌。


 


把她扇得天旋地轉的那種。


 


但是,想想這所學校畢竟是我媽開的,萬一事情鬧大了,擔心對學校的聲譽不好。


 


我忍住了。


 


在最後撕破臉前,應該先跟上級溝通一下她的問題。


 


於是,我隻是冷冷地回復:「不勞您操心。」


 


想了想,我敲開馬主任的辦公室門。


 


「領導,您也看到了群裡的聊天記錄吧?餘老師經常有事沒事地暗示我懷孕了,真的給我造成了不小的困擾。」


 


「您能不能幫我跟她溝通一下,讓她注意一下,別這麼說了?」


 


馬主任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餘老師就是隨口一說,她年齡大了一點,有點碎嘴子而已,

你別放心上。」


 


他頓了頓,「不過,這兩年你真的沒有打算懷孕嗎?」


 


我無奈地搖搖頭:「真沒有。」


 


馬主任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似乎相信了我的話:「我看跳繩已經有人報名了,那你幹脆報個長跑吧,還沒人報。」


 


行,長跑就長跑。


 


回到辦公位置上,我吐出一口濁氣。


 


懷孕這個問題,坦白說,自從結婚起,除了餘老師,也有不少人問過我。


 


親戚、朋友、同學……甚至包括上幼兒園的小侄女。


 


被問多了以後,我發現,這個問題其實有多種變體。有的時候是問題,有的時候是以建議的形式出現。


 


比如,「姑姑,你什麼時候生個小寶寶陪我玩呀?」


 


比如,「有時候計劃歸計劃,但是意外來了,

你要嗎?」


 


再比如,「不要特意地避,最好順其自然。否則,你的身體記住了你的選擇,哪怕你停止避孕了,也很難懷上。」


 


以及,被問最多的一個問題,「你如果沒打算懷孕,幹嗎那麼早結婚呀?」


 


我承認自己內心不夠強大,會不可避免地受到外界影響。


 


但是,我還是忍不住想詰問:


 


難道一結婚,大家的關注點就隻在女人的肚皮上了嗎?


 


難道結婚的最大意義,就是在於繁殖,而不是兩個相愛的人,下定決心想生活在一起?


 


難道就沒有人感覺到,這個問題多多少少有點 X 騷擾的性質嗎?


 


畢竟,孩子總不能從石頭縫裡蹦出來。


 


換句粗俗的話說,一個人再牛,也是爹媽睡覺造出來的。


 


與其問「你是否打算懷孕」,

還不如直截了當地問,「請問這個月,你們夫妻二人是否計劃不用小雨衣過床上生活?」


 


類似餘大姐這樣的人,不僅要管你有沒有過床上生活,還要操心你家裡有沒有備上小雨衣。


 


結婚才不過幾個月,我已經麻了,疲了,醉了。


 


我跟丁毅討伐餘大姐,他卻不以為意,「都沒人問我這個問題呀。」


 


是了,子宮又不長在他的肚子裡,當然沒人問他。


 


不過,他想了想,建議我想辦法自證清白一下。


 


我在心裡默默盤算,跟餘大姐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她又天天有事沒事盯著我的肚子。


 


雖然我並非處於想要孩子而要不上的尷尬境地,但是她成日冷不丁地懷疑我懷孕,還是多少有點不堪其擾。


 


這個問題總得一勞永逸地解決一下。


 


於是,為了運動會做準備,

更重要為了自證清白,以及堵住悠悠眾口,尤其是餘大姐的口。


 


我天天在朋友圈跑步打卡五公裡,所有人可見。


 


連續打卡到第六天的時候,餘大姐留言評論:


 


「原來你真的在減肥備孕,加油哦。」


 


我忍無可忍,也不管什麼體面不體面、教養不教養了,飛快打字:「大姐你是有多闲,能不能別老盯著別人褲襠裡的那點事?!」


 


8


 


放下手機,我忽然覺得,懟是懟了,但是也沒有多快樂。


 


反而感覺,自己像被關在精神病院的病人,需要拼命地自證,其實我沒有精神病,才能順利出院。


 


可是,我為什麼需要證明自己呢?


 


又是誰,給了餘大姐這樣的人,審視我的權利呢?


 


晚上輾轉反側,沒怎麼睡好。


 


第二天一早去上課。


 


接的餘大姐的班級,我已經上了兩周課了,同學們適應得挺快,互動性很好。


 


到了第二節課,學生們正在進行課堂練習時,忽然「砰」的一聲,有人撞開了教室門。


 


兩個體型龐大的中老年婦女,像兩艘巨型帆船,一下子就衝到了教室裡來,引得教室裡的學生們一陣驚呼。


 


年紀更大的那位婦女朝我狠狠地吐了一口痰。


 


幸好我反應快,迅速躲開了。


 


我悄聲對第一排的一個男同學說:「去叫保安,快。」


 


兩個人衝上來就想扇我耳光。


 


學生們也給力,個子高大的幾個男同學立馬衝了上來,護在我面前。


 


「不準傷害我們老師!」


 


老年婦女冷笑一聲:「你們還叫她老師?她就不配為人師!你們不知道,私底下,她說話有多髒!

多爛!多麼沒有師德!」


 


不解氣似的,兩個人兩手叉腰,對我又一陣狂暴輸出。


 


好在還沒等她們罵完,三名保安急匆匆趕到。


 


兩人一看保安來了,立馬慌神,想逃跑。


 


我冷冷地說:「怎麼,敢做不敢當了?校門已經鎖了,想走,沒那麼容易。」


 


中年婦女臉上賠笑:「對不起啊,我們找錯人了。誤會、誤會。」


 


找錯人?


 


進入學校的成年人都要登記,這兩個人是怎麼進來的?


 


「校門已經鎖了,這些闲雜人等怎麼進來的?」


 


一個保安說:「她們好像是餘曉菊的親戚,我記得是餘老師帶她們進來的。」


 


前因後果,略一想就明白了。


 


昨天晚上,我在朋友圈回懟,估計是讓餘曉菊丟了面子,氣不過,便找了這兩個人來替她出氣。


 


我穩住心神,繼續上課,讓保安聯系馬主任。


 


下了課,我匆匆趕去辦公室。


 


餘大姐一見我就迎面走上前來,「誤會啊,真是誤會!」


 


「昨天我去我媽那兒來著,跟你朋友圈留言呢,順嘴把我倆開玩笑的話當趣事說給家裡人聽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我媽和我姐以為我被欺負了,所以來學校支持我了。」


 


馬主任也在旁邊和稀泥,「我一開始被嚇到了,但是一問清楚,就是小事一樁,全是誤會。」


 


「倒是你,小劉老師,身為教師,怎麼能脫口就說出那麼粗鄙的語言呢?」


 


「確實不應該啊不應該。」


 


我粗鄙?


 


倒打一耙簡直。


 


馬主任護短到這種程度的嗎?


 


我淡淡地一笑:「請問,

我說的那句話,哪個字粗鄙?」


 


餘大姐掩嘴一笑:「哎呀,就那個……什麼褲……我都不好意思說出口。」


 


我把水杯往桌面上一放,坐在椅子上:「噢,『褲襠』你說不出口,天天懷孕卵巢卵泡的倒是隨口就來。」


 


「要論粗鄙,誰更粗鄙?」


 


「同事之間,能不能注意一點邊界感?!」


 


餘大姐忽然掩面,嚎啕大哭起來:「我年紀大,不懂什麼邊界感,我就是單純作為過來人,關心一下年輕的同事而已。」


 


「不過是說了一句關心的話,怎麼就好心當成驢肝肺了呢!」


 


馬主任頻頻點頭:「小劉啊,你還是年輕了,這點我站餘老師。她問你有沒有懷孕,心是好的,就是關心你的家庭幸福呀!」


 


「餘老師老教師了,

你在大家都能看到的朋友圈裡那樣說話,她面子上掛不住呀!」


 


「還有你提到的邊界感。大家有緣在一起工作,其實不需要什麼邊界感的。因為我們把學校當家了,我們這個部門,應該是相親相愛的大家庭呀。」


 


這話雖然惡心,卻無法反駁。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小夏姐發給我看的年報上,學校裡的利潤連年下跌了。


 


看來根子,就在於這種屍位素餐的同事身上。


 


一肚子悶氣。


 


回家後,我生氣地踢掉高跟鞋,整個人躺在沙發上。


 


卻聽到浴室有水聲。


 


原來丁毅在洗澡。


 


他穿著浴袍出來,用毛巾擦著頭:「你沒事吧,臉色那麼差?」


 


我把這件事情的前因後果描述了一遍。


 


丁毅忽然抱住我,往我耳邊撩撥一般地吹氣:「要不,

偲偲,我們也計劃要個孩子?感覺這事對你困擾挺大的。」


 


我一聽就很冒火,把他給推開了:「你覺得有人動不動就打聽,我是不是懷孕了這個事情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