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百年一遇的臺風終於過境,喧囂的雨聲停了下來。


 


我泡完澡剛要睡覺,臥室忽然憑空出現一個男孩。


 


哭得眼淚鼻涕糊臉,一直喊我:「媽媽……」


 


望著那張和初戀一模一樣的臉,我陷入沉思。


 


1


 


高一那年,我和高三的陸今野表白。


 


他在眾人的哄笑聲中拒絕了我:「小朋友學人家談什麼戀愛?」


 


身高近一米九的他,在我面前彎下腰,食指半屈,輕刮了下我泛紅的鼻尖。


 


「快上課了,還不回教室?」


 


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棒棒糖塞到我掌心。


 


和他嘴裡叼的那根一樣。


 


橙子味的,校門口的小賣部就有賣,一塊錢一支。


 


「野哥,還是換根真的吧?


 


有男生偷偷從口袋掏出一包煙,拋到他手裡。


 


很快又被他拋了回去,笑得眼角都彎起來:「沒看到有小朋友在?」


 


這話一出,眾人再次哄笑起來。


 


金色的日光下,他那頭引人注目的灰藍色短發異常耀眼,而我的難過毫不起眼。


 


我捂著臉跑下樓,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生平第一次翹了課,躲在廁所裡,把棒棒糖包裝扯開,塞進嘴裡。


 


一邊吃一邊嗷嗷大哭。


 


林瀟瀟聽說後,總是笑話我:「你就知足吧。」


 


「市一中的陸今野,出了名的不好惹。」


 


「就你這樣的還敢去招惹他?他沒揍你就不錯了。」


 


可是,我整整暗戀了他三年唉。


 


為了跳級和他念同一所高中,我可是拼過命的。


 


十八歲的陸今野,抽煙打架曠課。


 


完全就是個混不吝。


 


偏偏他就像開了掛的男主,總是氣運驚人。


 


那年的數學難得像競賽題,出題人都被考生罵上了熱搜,而他最擅長的就是數學。


 


靠著與生俱來的天賦,他順利考上了 985。


 


最讓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居然選了醫科大學。


 


根本無法想象,他頂著一頭藍毛給人看病的場景……


 


好像某種奇怪的 play 啊。


 


2


 


高二那年,我買了去首都的高鐵票。


 


本來隻打算偷偷看陸今野一眼就走的,畢竟我的零花錢隻夠來回路費。


 


「你怎麼跟條小尾巴似的,總是黏著我呢?」


 


沒想到,

一到校門口就被他當場逮到。


 


「鬼鬼祟祟的。」他眯著眼睛,微微翹起的唇角似笑非笑,「幹嘛,想偷我們學校招牌?」


 


「沒……沒有……」嚇得我趕緊把搭在門上的手放了下來。


 


北京的冬天,風有點大,把我剛剛想好的說辭都吹散了。


 


我吸了吸鼻子,鹌鹑一般把腦袋縮進了羽絨服。


 


「我招你了嗎?哭什麼啊?嗯?」


 


他嘆了口氣,拜託身後的男生幫忙請了假。


 


然後俯下身,將腦袋上的黑色針織帽摘下,戴到了我的頭頂。


 


有點無奈地說:「走吧,小尾巴。」


 


帽子上殘留著他的餘溫,還有洗發水的檸檬香氣,很好聞。


 


就是有點大,把我的劉海都壓塌了,

遮住了我的眼睛。


 


迷迷糊糊的視線裡,他朝我伸出了手。


 


那隻白皙修長的手,被風吹得骨節微微泛紅,有點像人偶。


 


我的心跳停了一秒,鼓起莫大的勇氣才敢輕輕捏住他的小拇指。


 


比想象中還要柔軟唉,要是能一輩子不松開就好了。


 


我承認那個瞬間,我想好的臺詞是「我願意」。


 


可他扭頭就打了一輛出租車,企圖把我押送到機場。


 


嚇得我支支吾吾地騙他說:「我、我和媽媽……唉……」


 


臉皮薄的毛病就是,一說謊就會臉紅。


 


臉紅就算了,肚子還不合時宜地「咕咕」叫了起來。


 


「小尾巴你多大,怎麼還學會離家出走了?」


 


他彎著腰,

幫我扣好安全帶,然後仰起頭——


 


一張被放大數倍的帥臉,冷不丁地出現在我眼前。


 


嚇得我下意識往後一仰,後腦勺咚一下撞在了後座上。


 


「沒、沒有……」怎麼一和他說話,舌頭就好像打了結。


 


明明這次偷偷來北京,我提前計劃了很久,也攢了很久的生活費,沒想過要麻煩任何人,卻在被陸今野抓包的時候,沒來由地感到心虛。


 


「我招你了嗎?你怎麼總哭?」


 


面對頻頻瞥向後視鏡觀察後座、隨時準備報警的司機,他重重吐出一口氣。


 


「說吧,想吃點什麼?」


 


「我有吃的……」我費勁地脫下書包,拉鏈拉開的瞬間,我才想起來,我還給他帶了禮物。


 


「喏。

」我低著頭,把一盒橙子味的棒棒糖遞了過去:「給你……」


 


大概是這份禮物過分寒酸,他遲遲沒有伸手來接。


 


我有些沮喪地想收回手,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給他添了太多麻煩。


 


眼淚啪一下砸上手背。


 


我的手往後縮的同時,他的手牢牢地握住了盒子的另一端。


 


「來回折騰十二個小時就為了給我送這個?」他說著責備的話,語氣卻軟了下去,「是不是傻?」


 


我愣住,呆呆地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又緊張地錯開。


 


到了首都機場,他帶我去吃了涮肉,似乎怕我會餓S,又給我打包了一份三明治。


 


在人潮擁擠的安檢口,我和他被隔離帶隔在兩端。


 


明明該交代的話都已經說完,也揮手說了再見,他卻去而又返,

手裡還多了一張登機牌。


 


他開玩笑地對我說:「年紀這麼小,要是被壞人拐跑了怎麼辦?」


 


「……」我真的不是傻子!


 


隻是喜歡一個人和考試一樣,都需要拼了命地努力才行。


 


那場十五歲的「冒險之旅」,最後以陸今野把我送到我家小區門口告終。


 


臨走前,為了防止我繼續亂跑,他把戴了好幾年的沉香手串給了我。


 


「小尾巴,這個給你。」


 


像學校裡的老師,喋喋不休地叮囑我,不準離家出走,好好復習考試。


 


我鄭重地點點頭,跟他說:「那明年首都見。」


 


但這個世界總是陰差陽錯,後來我確實去了首都,他卻兜兜轉轉又回到上海。


 


就連那串沉香手串,也在臺風來臨的前一天,

莫名失蹤了。


 


3


 


「媽媽、媽媽……」


 


小男孩稚嫩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能不能……不要丟下我……」


 


他小心翼翼地捏著我的衣角,睜著一雙大眼睛可憐兮兮地望著我。


 


纖長濃密的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


 


哭聲把隔壁房間的我媽吵醒,她拽著雞毛掸子就衝了進來。


 


「好你個許星然,未婚先育是吧!!!」


 


她堵在門口,雞毛掸子跟上方寶劍似的指著我的腦門:「老實交代,跟誰生的?」


 


「我冤枉啊……」天曉得,這小孩是從哪冒出來的。


 


而且我才十九歲,這孩子看起來都快五歲了,

我也生不出這麼大的兒子啊。


 


深呼吸一口氣,剛準備和我媽理論,小男孩忽然一把抱住了我媽的大腿。


 


「哇,外婆你好年輕好漂亮哦~」他仰著小小的腦袋,大大的眼睛裡星光閃閃。


 


軟軟糯糯的聲音哄得我媽瞬間心軟。


 


她蹲下身,滿臉慈愛地摸著他的小腦袋,問他叫什麼名字。


 


他乖巧地答:「許嘉希。」


 


好巧哦,居然還和我同姓……


 


不對,我SS地盯著他手腕上繞著的手串,瞳孔猛地一顫。


 


這不就是我弄丟的那條麼?


 


隻不過有好幾顆珠子似乎被摔過,有著明顯的凹痕。


 


「汪汪。」


 


我剛要湊近看個仔細,元寶突然用腦袋頂開門縫,擠了進來。


 


它搖著尾巴朝我叫了一聲,

突然走到許嘉希的身邊,兩隻前腳興奮地搭在了他的肩上。


 


把我嚇了一跳,急忙阻止道:「不可以咬人!」


 


可元寶隻是興奮地咧開嘴,討好般地舔了舔許嘉希的小臉。


 


他也很自然地抱住了它的肚子,親昵地叫他:「元寶~」


 


明明在此之前,沒有任何人跟他說過小狗的名字……


 


「嘖,希希長得和陸今野那小子可真像。」


 


我媽環著手臂,在一旁小聲嘀咕:「要不是當年……」


 


我立即警覺起來,問她:「當年什麼?」


 


「什麼什麼……」她的瞳孔開始閃爍,是撒謊的先兆。


 


「早點睡吧,明早我帶希希去趟派出所,人家長丟了孩子,指不定有多著急呢。


 


說完立馬心虛地逃走,根本不給我留追問的時間。


 


4


 


門被關上的瞬間,我的小房間又恢復平靜。


 


從衣櫃翻出一件初中穿的衣服,對著林嘉希比劃了下,大概勉強能當他的睡衣。


 


我指了指浴室,問他:「自己洗澡可以嗎?」


 


他乖巧地點頭,跟我說:「媽媽我可以的。」


 


可他人還沒花灑高呢,真的能行嗎?


 


我不放心地從床上蹦了起來,一進浴室,發現他已經把脫下來的衣服疊好放在了籃子裡。


 


還會踮著腳擰開水龍頭,一邊害怕地往邊上躲,一邊小心地伸著手探水溫。


 


看到我進來,乖乖朝我比了個「OK」。


 


放在籃子裡的衣服,我搜了下,均價居然都在上萬,簡直貴得離譜,要是洗壞了怎麼辦?

我想了想,還是決定明天送幹洗店。


 


叮囑了他一句「小心地上滑」,我就關門退了出去。


 


大概過了十分鍾,小家伙洗完澡躡手躡腳地走到床邊,很謹慎地問我:「媽媽,今天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嗎?」


 


我點點頭,他就高興地手舞足蹈,魚兒似的遊進我的被窩。


 


我問他:「你的爸爸媽媽是誰呀,家裡的電話還記得嗎?」


 


他支起腦袋,撲扇著眼睛問我:「媽媽是在考我嗎?」


 


說著報出了陸今野的名字和手機號。


 


「我和爸爸每天都很想你。」


 


我的臉沒來由地一紅,好不容易鍛煉起來的表情管理瞬間失控,連說話都哆嗦起來。


 


實在沒辦法繼續聊這個話題,隻能趕緊找了本睡前讀物,先哄他睡著。


 


他很乖也很聽話,就是連做夢的時候,

都要緊緊攥住我的衣角。


 


這是極度缺乏安全感的表現。


 


我望著他安靜睡著的側臉,很難不想起陸今野。


 


5


 


還記得回學校的那天,我被班主任老陳叫到了辦公室。


 


「有的人以為自己平時成績好就能無法無天了。」


 


中年發福的老陳用指關節重重地叩響辦公桌。


 


「多把心思放在學習上,別一天天淨想著跑出去玩,年紀不大心思倒重。」


 


去一次首都怎麼就「無法無天」、「心思重」了?


 


我平靜地吸了口氣,反駁道:「老師,我去北京是因為我以後想去北京上大學。」


 


「喲?」他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想好考哪了沒,清華還是北大?」


 


我認真地考慮了一會,猶豫道:「這個還沒想好。」


 


這話一出來,

辦公室裡其他人都沒能憋住笑。


 


老陳不屑地嘖了一聲:「人要腳踏實地,你們這些女生能考上一本就不錯了。」


 


說著,拍出一張紙,要我去隔壁寫檢討。


 


出辦公室的時候,一個女生撞上了我的肩膀。


 


她紅著眼睛抬起頭,跟我說了聲對不起。


 


高馬尾上的蝴蝶發夾,一顫一顫的,超可愛的。


 


沒來得及說「沒關系」,老陳的怒斥聲就在耳畔炸響。


 


我隻能朝她點點頭,捂著耳朵躲進一旁的空教室。


 


稿紙被攤平在課桌上,我卻不知道怎麼起筆。


 


我百無聊賴地撐著下巴望著窗外,忽然看到剛剛撞見的女生從窗口飄下。


 


短暫地和我對視一秒,然後砰一聲砸在了地上。


 


我的咽喉頓時像被誰掐住,難以呼吸。


 


那天的記憶一直停留在尖叫聲和救護車裡,好久好久我都沒能緩過來。


 


檢討自然是沒寫成,受到過度驚嚇的我,被急匆匆趕來的爸媽送到了醫院。


 


林瀟瀟在微信上跟我說,那個女生因為考砸了月考,被老陳罵了。


 


馬尾上的蝴蝶結成了她「早戀」的鐵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