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童話的結局,公主和王子戰勝邪惡,在開滿玫瑰的城堡,翩然起舞。


 


念頭閃過一瞬,我就搖頭,還是找個價格適中的酒店比較好。


 


我做了很多功課的,也很認真地比對了幾家。


他全都推翻,沒辦法,最後隻能由他全權負責。


 


趕在六月末,我們去了莫扎特的故鄉——薩爾茨堡。


 


說是旅行結婚,他卻背著我把親朋好友都請了過來,還租了一棟古堡。


 


我穿著婚紗坐在鋪滿鮮花的小船上,穿過綴滿玫瑰和蝴蝶蘭的拱門,來到儀式現場。


 


風撥動豎琴的琴弦,爸爸牽著我的手,把我送到他身邊。


 


那天的天氣很好,一定很出片。


 


可我一路一直哭一直哭,把妝都快哭沒了。


 


直到另一雙手將我握緊。


 


婚禮結束後,

我們沒有在歐洲停留太久。


 


陸今野還要回劇組,可一下飛機我就暈了過去。


 


再次睜開眼,是在醫院。


 


醫生說我懷孕了。


 


算下時間,就是領證那天。


 


我是很想許嘉希能回到我身邊,但現在是不是太早了。


 


懷著孕還要兼顧學業,會不會太難。


 


陸今野蹲在我身邊,安靜地看著我。


 


我跟他說過,要等工作穩定再考慮孩子。


 


他尊重我,也做了措施的,意外偏偏還是來了。


 


我的小孩偷偷地待在我的肚子裡,就快過危險期。


 


醫生說孩子很健康,還誇孩子爸爸基因好。


 


那是當然,當演員能不自律嗎?


 


我側頭,偷偷看陸今野的臉,他的瞳孔微微顫了一下。


 


泛紅的眼眶裡,

糾纏著不舍。


 


兩個很擅長溝通的人,難得沉默很久。


 


「老婆……」


 


「我手機呢?」


 


他愣了下才起身,把手機遞給我。


 


我打開微信,點開攝影師傳過來的合照。


 


「你看——」


 


他彎著腰,湊過來。


 


「我們的第一張全家福。」


 


他張了張嘴,突然情緒失控,哭著哭著又笑,抱緊我,不停地說謝謝。


 


哪還有半點當年混不吝的影子。


 


為了多陪我一天,他隻能趕紅眼航班回劇組。


 


臨走又舍不得,幾步路就回了三次頭,問我有什麼要交代的。


 


我握著他的手輕輕放在小腹,叮囑他:「遵紀守法,不要塌房。」


 


他是一個合格的丈夫。


 


但到了孕晚期,我還是會感到焦慮。


 


因為對他的愛不夠篤定。


 


總是在怕,有一天他會去牽別人的手。


 


不該把孩子生下來的念頭,時不時地冒了出來。


 


我開始吃不下飯。


 


嚇得陸今野連夜開車趕了回來。


 


他無奈地坐在床沿,問我:「學過婚姻法?」


 


我從被窩裡探出腦袋,疑惑地看向他。


 


「那上面沒規定,做媽媽就必須無所不能吧?」


 


「養家糊口、照顧孩子,那是爸爸的責任,你隻要繼續做你想做的事。」


 


怕不是看了什麼盜版書。


 


我想糾正,他又岔開話題:「老婆,我開了六個小時的車,好餓啊,你陪我一起吃飯,好不好?」


 


於是,我忘了原本想說的話,愣愣地點頭。


 


生產的那天,還算順利。


 


本來挺寬敞的病房,擠滿了人。


 


連極少露面的陸今野的大哥,也過來送了賀禮。


 


被家人包圍著的感覺,真好啊。


 


大家都在為新生命的到來感到開心,隻有陸今野一直握著我的手,哭個不停。


 


真奇怪,生孩子痛的是我,他哭什麼。


 


19


 


寶寶的名字是早就想好的。


 


嘉希,加倍的希望,男孩女孩都能用。


 


在看到出生證明上的「許嘉希」三個字時,我還是愣了一下。


 


忍不住再三跟陸今野確認:「你爸媽真的不介意?」


 


他滿不在意地捏了捏我的臉:「他們管不著。」


 


坐月子期間,他比許嘉希還要黏我。


 


寸步不離地陪我在月子中心住了兩個月。


 


新生兒還沒法睡整覺,晚上要醒很多次。


 


我提前做過功課,也定了鬧鍾,但每次睜眼,他都比我醒得早。


 


不管是衝奶粉還是換紙尿褲,也都比我做得熟練。


 


我都懷疑他偷偷考了育嬰師資格證。


 


許嘉希滿周歲時,已經會認人了。


 


有育兒嫂,還有兩家人幫忙,不算太難照顧。


 


因他耽擱的時間得以繼續往前。


 


實習結束後,我留在了室友介紹的律所。


 


有一起異地的醫療糾紛,她問我要不要一起去。


 


其實,這類案子還挺棘手的。


 


連女明星維權都會被資本打成瘋子,何況普通人?


 


但我始終堅信,法律會維護正義。


 


所以我幾乎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回家收拾完行李,

我正拖著行李箱往外走,許嘉希忽然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哭著抱住我的大腿,說什麼都不肯撒手。


 


我把他抱到懷裡,哄了又哄,都不管用。


 


室友還在外面等我,我不得不狠下心來,把他塞給我媽。


 


起身時,他突然朝我伸手,手腕上的沉香手串被勾到,砰一聲砸在了地上。


 


心裡有個聲音在叫囂:「不要去!」


 


我的背脊僵硬一瞬,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又想不起哪裡不對。


 


愣了一下又回神,撿起手串,戴到了他的手腕上,告訴他:「媽媽很快就會回來了。」


 


說完,拉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飛機落地雲南,到酒店登記入住時,前臺忽然將一束鬱金香遞給我。


 


「許女士,你的花。」


 


我疑惑地抽出花束裡的卡片,

看到上面寫著——


 


祝許大律師一切順利,等你回家的老公。


 


室友笑著打趣:「看來不用我幫你打離婚官司啦?」


 


當年,她們對於我光速結婚生子十分不解。


 


甚至懷疑那個拼命和她們一起卷保研名額的人被奪舍了。


 


勸我不要戀愛腦上頭,女孩子應該永遠清醒獨立。


 


萬一哪天過不下去,她們會幫我打離婚官司。


 


愛可以沒有,錢一定要有。


 


但數學都不一定有唯一解,何況婚姻?


 


我相信陸今野。


 


20


 


這兩天,我們陪同委託人去了派出所。


 


有警方協助,取證還算順利。


 


下午,我媽突然打電話說許嘉希一直哭著找我,問我一會能不能打個視頻。


 


但我們一會還要去醫院調取記錄。


 


我猶豫著要拒絕,室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去吧,這兒有小陳陪我呢,沒事的。」


 


確定後續不會有太大問題,我這才開車回到酒店。


 


一打開視頻,穿著紙尿褲的小孩貼著平板,哭著喊我:「媽媽。」


 


我忍不住也跟著哭:「你要乖乖的,聽外婆的話,等爸爸周末回家,我們一起去水族館看鯊魚。」


 


他眨巴著眼睛,朝我伸出手。


 


小小的腦袋還不明白,隔著屏幕,怎麼就抱不到媽媽呢?


 


看著他哭到睡著,我心疼得厲害。


 


剛好室友發短信說,事情都處理完了,明天可以飛回去準備開庭的事了。


 


我整理完卷宗,當即開始收拾行李,恨不能立即回家。


 


想我的小孩想到睡不著。


 


躺在床上,刷輔食做法時,突然被推送了一條同城求助信息。


 


有個女孩曬出一份境外的工作合同,問靠譜嗎。


 


評論已經有人指出不對勁的地方。


 


工作內容和福利待遇含糊其辭,規章制度倒是羅列了好幾十條,明顯不合法。


 


他們都在勸她回來,她回復問「她們人都已經上車了,要怎麼辦」。


 


她們一行四人,都是被同學用高薪工作騙過來的。


 


我私信問她要地址,她直接發了定位。


 


距離我隻有三公裡。


 


我急忙打電話報了警,想問她更多信息時,那條筆記突然沒了。


 


萬一警方沒有及時出警,萬一那輛車沒有被截停……怎麼辦?


 


我想了又想,還是從床上坐了起來。


 


「我可能要晚一天回家,

你等等我,好不好?」


 


我給陸今野發了條微信就開車追了過去。


 


不久,我就看到了一輛黑色的面包車。


 


直覺告訴我就是這輛。


 


一路追得太緊,他們很快就發現了我。


 


為了將我甩掉,他們提速上了盤山公路。


 


山上可見度不高,今晚還有霧,當地人都不敢開的路,我怎麼可能不害怕呢?


 


但是,如果在下個轉彎還沒截停的話,就真的追不上了……


 


剛夠兩車通行的路段,我咬了咬牙,繼續提速,然後打轉方向,將車橫在了他們車前。


 


巨大的衝力將護欄撞出一道很深的凹槽,安全氣囊彈了出來。


 


前路被徹底阻斷,他們仍不S心地撞上我的車。


 


一次兩次……直到不遠處警笛聲響起。


 


我長松一口氣,餘光卻瞥到窗外,有個滿臉橫肉的男人在衝我笑。


 


伴隨著砰地一聲,我失去了最後的意識。


 


21


 


我好像被困在一個漆黑的盒子裡。


 


睜不開雙眼,聽不到任何聲音。


 


像是在經歷永無止境的夢魘。


 


偶爾清醒,那種永遠無法掙脫的絕望就更清晰。


 


都怪臨S前的回馬燈太過圓滿,我……後悔了。


 


我都還沒來得及留遺言。


 


我的爸爸媽媽要怎麼辦?


 


我的小孩要怎麼辦?


 


陸今野會拋下我,和別人結婚嗎……


 


我拼命掙扎著想起來,可用盡了力氣也動不了。


 


好不甘心。


 


好舍不得。


 


早知道就不該把孩子生下來。


 


不該答應陸今野的求婚。


 


最不該,一時衝動去追那輛車……


 


可是,我還記得拿到律師證那天,宣讀的誓詞。


 


忠於憲法、忠於祖國、忠於人民。


 


雖然會有遺憾,但至少這次我成功地救下了那四個女孩,不是嗎?


 


沒關系的,我的小孩還沒記事。


 


他不會記得我要帶他去水族館。


 


甚至不會記得我這個媽媽。


 


陸今野給他再找一個新媽媽就好了。


 


說不定……他早就有了新歡。


 


我不想再掙扎了,好想好好睡一覺。


 


可是,半夢半醒間,我又聽到了磅礴的雨聲。


 


好吵啊,

是誰忘了關窗?


 


風卷來哭聲,在我肩上淋湿了好大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