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蘇錦蓉得意一笑,在我松手的剎那,手卻故意往回一收。


隻聽一聲脆響,玉簪應聲落地,摔成了兩段。


 


她無措地咬著唇,「哎呀,一下子沒拿穩,竟不小心摔了。」


 


侯夫人柔聲道。


 


「髒了的東西,碎了便碎了,一會兒叫璟兒陪你去玲瓏閣挑一個就是。」


 


「好了,外頭荷花宴就要開始,璟兒,你帶著錦蓉去看看。」


 


陸璟垂眼盯著那碎了的玉簪,腳步未挪動半分。


 


蘇錦蓉見狀,撒著嬌將他拉了出去。


 


門吱呀關上。


 


「至於你。」


 


侯夫人心情好似不錯,懶懶道。


 


「以下犯上,便去外頭跪兩個時辰吧。」


 


我垂下眸,俯身道。


 


「是。」


 


5


 


此時正值三伏,

烈日當頭。


 


我跪在青石板上,沒過一會兒,額前的發已被汗水浸透,後頸也被曬得火辣辣地疼。


 


我身形微晃了晃,咬緊了牙關。


 


這副身子過了三年舒坦日子,當真是嬌氣了不少。


 


幼時在長樂坊。


 


烈陽高照,我被吊在樹上也面不改色。


 


寒冬ťū́ⁱ臘月,被浸在雪水裡也不肯服輸。


 


如今不過是在日頭下跪了會兒,竟難受得緊。


 


汗無聲地往下淌著,不知過了多久,身子忽然被一團陰影罩住。


 


我眨了眨眼,汗水順著眉毛流進眼裡,蟄得眼睛生疼,什麼也看不清。


 


一道溫潤清亮的嗓音在我頭頂響起。


 


「怎麼每次見你都這般狼狽,小貓兒?」


 


我愣了愣,是那俏書生。


 


還未等我反應過來,

那素白錦袍已從我耳畔劃過。


 


又過了一會兒,李嬤嬤不情不願地向我走來。


 


「算你運氣好,被齊將軍遇上,回去吧,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小翠忙上前扶住我。


 


「姑娘……嗚嗚嗚……咱們走。」


 


我抿了抿幹枯的唇,擠出一句話。


 


「他……那幫我的書生是誰?」


 


小翠吸了吸鼻子,有些茫然,「書生?」


 


又一下子回過神來,「他可不是什麼書生,是大名鼎鼎的齊將軍齊肅。」


 


我偏過頭,恰巧與走出院門的齊肅視線撞上。


 


我動了動唇,朝他躬身。


 


「多謝。」


 


他眸光微動,亦朝我頷首。


 


回院子後。


 


小翠看著我曬蛻皮的皮膚,止不住地心疼。


 


怕我疼,一邊上藥一邊幫我細細地吹。


 


「疼嗎?」


 


我搖了搖頭,「不疼。」


 


她紅著眼,指了指我心口。


 


「那這裡呢,世子這般對你,姑娘面上不顯,其實很疼,對不對?」


 


我愣了一瞬,胸口驀地一窒。


 


怎會不疼呢。


 


隻是,這樣的話,這樣的痛。


 


早在一年前已然聽過受過了。


 


那時候,陸璟疼我,寵我,將我視若珍寶。


 


我出身勾欄,自小遭過打,挨過餓。


 


威脅羞辱,凌虐摧殘更是常有的事。


 


他身份矜貴,卻待我至此,怎會不動心呢?


 


夜夜與我同眠,說有他在,

再無人敢欺辱我。


 


是他撤了我的避子湯,是他口口聲聲維護我。


 


我以為他對我也動了心。


 


可就在我以為我有孕時,無意聽到他與侯夫人談論到我。


 


「母親放心,她不過是個玩意兒。」


 


「我怎會讓她生下我的孩子。」


 


那一刻,心口如被千刀萬剐,一寸寸撕裂。


 


我捂著肚子不知所措,胸口整夜整夜地絞痛。


 


心如刀割,恨他至極,卻仍要日日夜夜面對他,甚至與他親昵。


 


直到得知我沒有懷孕,而是月信推遲了數十日。


 


我才長籲一口氣。


 


從此,再不求一絲真心。


 


隻求積金攢銀,離開此地。


 


我花了一年時間,一次次,一遍遍。


 


從痛徹心扉,到雲淡風輕。


 


不談情,不越界。


 


逢場作戲本是我從前在長樂坊慣做的事。


 


如今,一切都已過去了。


 


小翠見我不語,又將她打聽到的說與我聽。


 


「我就說她是狐媚子,跟在齊將軍身後三年,見追不上人家,就回來找世子爺……」


 


原來方才幫我的人。


 


竟是三年前蘇錦蓉跟著去北疆的那位齊將軍,齊肅。


 


他長蘇錦蓉和陸璟五歲。


 


是戰S的將士留下的遺孤。


 


而將軍夫婦老來才得蘇錦蓉一女,便將他收為養子。


 


他們三人的愛恨情仇,得從小說起。


 


蘇錦蓉愛慕齊肅,自小就愛粘著他。


 


聽聞齊肅隻將他當作妹妹,與她規矩守禮。


 


後來有了陸璟,

蘇錦蓉就與陸璟走得近了些。


 


小翠見我神色落寞,便有心替我出謀劃策。


 


「姑娘別傷心,世子爺喜歡蘇錦蓉,蘇錦蓉不喜歡世子爺,蘇錦蓉喜歡齊將軍,可齊將軍又不喜歡蘇錦蓉……」


 


「咱們若是做些什麼事,惹得她再跑掉,世子爺不就又來姑娘這兒了。」


 


我眉頭緊鎖,「這可不行。」


 


蘇錦蓉不能跑,她必須和陸璟鎖S,我才有可能離開。


 


可按今日這架勢,陸璟好像又後悔了。


 


我該怎麼做呢。


 


忽然眼眸一亮,「齊肅!」


 


可聽聞他清冷自持,不近女色。


 


又轉念一想,那陸璟在外人眼裡還不是不近女色。


 


在床上卻孟浪至極。


 


想著想著,眸光堅定起來。


 


我生得貌美,天生胸大屁股大。


 


他看著一副好心腸模樣,又是將軍,位高權重。


 


連侯夫人都要看他幾分薄面。


 


若能哄得他帶我出府。


 


他陸璟又能怎樣?


 


6


 


第二日。


 


打聽到今日齊肅又陪著蘇錦蓉來侯府了。


 


我特意等在他必經之路。


 


眼見那抹颀長的素白慢慢走近。


 


我將身上輕紗向下挪了挪,挺了挺高聳的玉峰。


 


提著食盒,扭著細腰,「哎呦」一聲往他懷裡倒去。


 


誰料,他忽然腳步一錯,側身躲過。


 


我在空中撲扇了幾下,竟直直地跌進了荷花池裡。


 


猝不及防地吞了好幾口泥水。


 


好在池水不深,我撲騰著身子剛剛站穩。


 


一張人畜無害的俊臉,在我面前輕笑。


 


「這是第三次見你這麼狼狽,不過這次……」


 


他視線往下,停留在我胸口處,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


 


「秀色可餐。」


 


我垂下眼,身上的紗衣已變得半透明,湿噠噠地緊貼在身上,渾身一覽無餘。


 


我忙護住胸,「你!」


 


他悶笑了一聲,朝我伸出手。


 


我狼狽地搭上他的手,正要用力。


 


身子卻被一帶,整個人都被箍進了他的懷裡。


 


他忽而偏頭一笑,語氣玩味。


 


「你……完……咯。」


 


身後傳來陸璟暴怒的聲音。


 


「你們倆在做什麼!


 


我心裡一咯噔,正要轉身解釋,又硬生生定住。


 


現下我與齊肅這副模樣,與當場捉奸有什麼兩樣。


 


陸璟又豈會聽我狡辯。


 


長樂坊生存守則第三十六條。


 


打不過就裝S。


 


我幹脆兩眼一翻,往齊肅胸膛一軟。


 


他唇角噙著的笑一僵,身體也驟然緊繃。


 


一時之間,周遭S一般的寂靜。


 


齊肅勾了勾唇,再開口時,語氣極盡曖昧。


 


「我們在做什麼?阿璟不是看到了嗎?」


 


我身子一顫,箍著我腰肢的大手也不由收緊了幾分。


 


陸璟盯著他,眸底猩紅一片,指節也捏得咔咔作響。


 


「你……」


 


他懶懶道,「阿璟不必謝我。」


 


陸璟氣得額角青筋暴起。


 


「我?還要謝謝你?」


 


他聞言輕笑了一聲。


 


「我說了不必言謝,白芷姑娘不慎落入荷花池,我救她不過順手。」


 


我耳朵一動,適時悠悠轉醒。


 


「對……沒錯……我不小心落入池中……」


 


「是齊將軍路過救了我,世子爺……你可別誤會……」


 


陸璟卻怒氣未減,凌厲的眼風掃過齊肅與我,咬牙道。


 


「那你們……還不趕緊給我分開!」


 


腰上力道一松,我心虛地捂著胸,扭扭捏捏地向他走去。


 


透明如蟬翼的紗衣,若隱若現的溝壑,

玲瓏起伏的曲線。


 


悉數落入陸璟眼中。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再也壓抑不住滔天的怒火。


 


一把將我裹住,將我打橫抱起,火速帶離此地。


 


小翠看到我被陸璟抱回來時。


 


眼睛彎成了月牙。


 


「姑娘……」


 


可話還沒說出口,就被陸璟冷聲打斷。


 


「備水。」


 


她狐疑地看了一眼我們倆,應道。


 


「是。」


 


進了屋,陸璟頂著黑得能滴出墨的臉,將我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脫掉。


 


哗啦一聲響,我被猝不及防地丟進水裡。


 


他掐著我的腰肢,似失去理智般,用力搓洗著我身上的每一寸,仿佛要把某個人的痕跡從我身上徹底抹去。


 


直到胸前的白芷花刺青滲出血絲,

我忍不住驚呼出了聲。


 


「疼……」


 


熱水蒸騰中,前幾日曬傷的血泡也被搓得泛出了細密的血點。


 


他這才停了手,晦暗不明的黑眸盯著我看了半晌,才道:


 


「來人。」


 


小翠聞聲進來。


 


陸璟冷冷丟下一句話,便摔門而去。


 


「把你家主子給我洗幹淨。」


 


「是。」


 


待他出去後,我才如釋重負,靠在桶邊緩緩舒了一口氣。


 


小翠看到我身上的血痕,忍不住驚呼。


 


「姑娘,世子爺下手也太重了……」


 


「我還以為……還以為您故意使美人計,將世子爺哄來了……」


 


我忍不住苦澀一笑。


 


美人計?倒是使了。


 


隻是不是對他。


 


7


 


我換好衣衫出來時,陸璟正背對著我坐在床邊。


 


想起他方才盛怒的樣子,我顫顫上前。


 


誰料,剛走近,待看清他手裡翻看的東西時……


 


我驚得腿一軟。


 


他竟在看我的包袱!


 


糟了,今日本就惹惱了他,現下又被他發現我早就收拾好的包袱。


 


這可如何是好。


 


正惴惴不安時,身子忽地一輕,被他攔腰抱起。


 


我結結巴巴道:「世……世子爺,我……」


 


他將我輕輕放在腿上,眸子裡竟染上了幾分憐憫和疼惜。


 


「斷都斷了,

還留著做什麼?」


 


我呆愣了一瞬:「什麼?」


 


他拿起一個帕子,帕子裡包的正是蘇錦蓉摔斷了的那支蘭花玉簪。


 


我愣了愣,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包袱。


 


那小包袱裡除了一件我初入侯府時穿著的衣裳、幾十兩碎銀,就隻剩那日摔斷的玉簪。


 


是我入府三年的全部家當。


 


陸璟此人,從前慣愛送我些珠翠釵簪。


 


而那些金釵銀飾太貴重,哪裡能帶走。


 


我在侯府身份尷尬,非主非奴,並無月例。


 


摳摳搜搜才攢下那十幾兩碎銀。


 


至於那摔斷的玉簪,斷了,也挺值錢的……


 


我看東西都斷了,沒人要了,才偷偷撿了回來。


 


正想開口解釋,一旁伺候的小翠突然紅著眼眶跪在地上。


 


「世子爺,姑娘她……她是舍不得……」


 


我被她猜中了心思,目瞪口呆,「你怎知道?」


 


她眼眶更紅了,自顧自說道。


 


「我日日在姑娘跟前伺候,怎會不知道?」


 


「世子爺……那日姑娘自個兒將東西撿回來,像珍寶一樣包得好好的……」


 


「這是您送她的生辰禮物,被人就這麼摔斷了!您不知道……她心裡苦啊!」


 


「您沒來的這幾夜……她夜夜抱著這簪子入睡……」


 


「今日一大早起來下廚,提著食盒出去,又弄了一身傷回來……」


 


「嗚嗚嗚……可憐的姑娘啊,

對您痴心一片,卻遭了這麼多罪……您就不能疼一疼我們姑娘嗎!」


 


陸璟喉結滾動,雙臂一收,猛然將我攬進懷裡。


 


耳畔傳來他低沉而沙啞的聲音。


 


「既心裡有我,為何不說……」


 


我嘴角抽搐,「哈?」


 


他將我摟得更緊了些,「阿芷,我會補償你……」


 


小翠抹了抹淚,一臉欣慰地退了出去。


 


得,氣氛都到這兒了,看來他今夜又要宿在我這兒了。


 


我默默開始脫衣服。


 


正脫著,手腕卻被他攥住。


 


腰間一緊,天旋地轉間,整個人已陷進他懷裡。


 


他輕輕在我耳側落下一吻。


 


「今夜,我不碰你。


 


我僵硬了一瞬,也松下了身子。


 


屋內沉寂片刻後,他忽然悶悶道:


 


「他是個花孔雀。」


 


我沒反應過來,「嗯?」


 


「齊肅,花孔雀。」


 


他聲音很低很沉。


 


「你離他遠一些,他壞得很。」


 


我點了點頭,這點我深表同意。


 


怎會有人長得一副正人君子模樣,內心卻腹黑如此!


 


他見我點頭,滿意地勾了勾唇。


 


「你不知,他慣會用那副君子模樣勾引人。」


 


「從小就是這樣,就連錦蓉……」


 


提及蘇錦蓉,他突然陷入了沉默。


 


我默了默,也沒應聲。


 


閉上眼沉沉睡去。


 


8


 


第二日,

我醒來時。


 


陸璟派人送來了十支金釵和十支玉簪。


 


我擰起了眉,偏頭看向喜上眉梢的小翠。


 


「我那斷了的玉簪呢?」


 


她笑道,「世子爺讓奴婢扔了,如今世子爺送了那麼多新的,姑娘何必在意那破東西!」


 


我腦袋嗡嗡,「你扔哪兒了?」


 


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正說著,陸璟領著個小廝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心情甚好,素來冷硬的臉上,竟浮著三分笑意。


 


「阿芷,七日之後,我便會娶你做我的側妃。」


 


那小廝恭敬地將一套玫紅色的喜服放在我面前。


 


陸璟垂眸凝視著我,唇角微勾。


 


「我說過我會彌補你。」


 


「如何?歡喜嗎?」


 


我看了一眼那喜服,

不是妾室,不是通房,竟是側室之位。


 


若我沒聽到那些話,不知他心中人是蘇錦蓉,定然是歡喜的。


 


可如今,我隻覺得胸口有點惡心。


 


「那蘇錦蓉呢?」


 


他握緊我的手,「錦蓉為正妃,你為側妃。」


 


「你放心,她性子雖驕縱,心卻不壞。」


 


「往後,我也會護著你,必不會再讓你受委屈。」


 


我垂下眸,如何護我?靠他的寵愛?


 


侯夫人不喜我,蘇錦蓉身後有將軍府為她撐腰。


 


若有一日他對我失了興趣,我又能依靠誰?


 


依靠反復無常的他?


 


我抬眼,「那蘇小姐呢,她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