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陸璟臉上的笑僵了僵,「她是個通情理的。」


「鬧了些脾氣後,便主動說要你與她一同進門。」


 


我點了點頭,那便是不願意。


 


陸璟見我點頭,唇角又勾了勾。


 


「你馬上就是世子側妃,往後不必看人眼色。」


 


「喜歡什麼,想要什麼,都同我說,不必藏著憋著。」


 


既如此,我立刻指著那些金釵玉簪道。


 


「那把這些東西換成銀子送我可好?」


 


他神情一滯,「銀子?」


 


我又點了點頭,面上有些許不好意思。


 


「其實我怕你覺得我俗氣,一直沒好意思告訴你,我這人隻喜歡金錠子和銀錠子這些東西。」


 


陸璟不知怎地忽然撲哧笑出了聲。


 


這次輪到我震驚了,與他在一起三年。


 


我從未見過他這樣笑。


 


他抬了抬手,命那小廝取來一個鑰匙,交在我手上。


 


「這是我的私庫。」


 


我呆愣地看著他,「給我?」


 


「你不怕我搬空了?」


 


他眼眸含笑,忍不住啄了我一口。


 


「銀子,爺有的是!」


 


「你若能搬空,就都拿去!」


 


我眼眸一亮,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9


 


侯府與將軍府定下婚事後。


 


府裡各處都變得忙碌起來。


 


陸璟成日不是被蘇錦蓉拉著去逛鋪子,就是去買首飾。


 


根本沒時間來我這。


 


成婚的日子選得太緊,將軍夫婦又疼寵獨女。


 


與侯府商定好成婚的事宜後。


 


便成箱成ŧû¹箱地往侯府搬東西。


 


侯府上下看這著架勢,都紛紛跑蘇錦蓉那兒獻殷勤。


 


相較之下,我無父無母,又是側室,也沒什麼嫁妝。


 


前幾日,我還借故將小翠給打發走了。


 


院子就越發冷清了。


 


所以沒人知道,我很忙。


 


忙著把陸璟私庫的銀子都換成銀票。


 


忙活了好幾日,終於趕在大婚前日,搬空了陸璟的私庫。


 


大婚當夜,陸璟是要宿在正室屋裡的。


 


絕不會來我這兒。


 


於是,我趁著賓客雲集,滿堂哄笑,嗩吶與鞭炮齊鳴時。


 


換了身丫鬟的衣裳,背著鼓鼓的包袱,眼看就要穿過後院。


 


卻被人當頭一棒,給打暈了。


 


醒來時,我倒在床上衣衫不整,身後還靠著一個素袍男人。


 


我揉了揉頭,

四處翻找著。


 


直到在桌下摸到鼓鼓的包袱,我才放下了心。


 


正準備背著包袱走,身後男人把我叫住。


 


「你……看不見我?」


 


我腳步一頓,回頭一看。


 


這人竟是「齊肅」?


 


他霍然起身,眼神帶著戲謔。


 


「你就不好奇,自己怎會跟一個陌生的男人在一張床上?」


 


「就不怕……我們倆發生了什麼?」


 


我翻了個白眼,不過是一時不察著了蘇錦蓉的道。


 


用腳指頭想她丟個男人在我身旁,是想幹嘛。


 


可身體是我的,發沒發生什麼,我能不知道?


 


至於齊肅,出現在這兒。


 


倒真出乎了我的意料。


 


不過,

我眼下沒空與他啰嗦。


 


緊了緊包袱道,「不好奇,別擋道。」


 


他唇角微揚,身子一側,竟立刻給我讓出一條道。


 


我大步走向門口,握住門把,用力一拉,門卻紋絲不動。


 


怎會這樣?我不甘心地又狠狠拽了幾下門。


 


門依然紋絲不動。


 


一回頭,見他似笑非笑地站在那兒,我討好地笑道。


 


「齊將軍英勇神武,這門一腳就能踹開吧?」


 


他沒說話,隻細細地上下打量著我。


 


而後,視線竟直勾勾地落在了我的胸上。


 


我挑了挑眉,男人嘛,哪裡逃得過一個色字。


 


素手勾住他的衣襟,柔聲道。


 


「難不成,你真想……」


 


「不想。」


 


他說這話時,

眼睛仍一動不動地盯著我的胸。


 


我暗罵一句色胚子,心裡卻不由急了起來。


 


再拖下去,隻怕走不成了。


 


心一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裝作一副柔弱模樣。


 


「求將軍幫幫我,往後白芷定當做牛做馬報答將軍。」


 


他環抱著胸,饒有興趣地看著我。


 


「做牛做馬?」


 


「我的馬能馱著我日行千裡,你這嬌弱的身板能馱著我走幾步?」


 


我被他噎得一滯,幹脆不裝了,惱道。


 


「你不放我走?難道想看到自己妹妹同別人共侍一夫?」


 


「你也看到了,陸璟有多寵我,我多招男人喜歡,胸大屁股大……」


 


他眼眸微挑,眸光又落在我的胸上。


 


Ṭŭ̀₇「你從何時入的青樓,

你胸前的……」


 


話還未說出口,屋外一陣騷動。


 


門外蘇錦蓉聲音尖銳如刀。


 


「外頭的丫頭都看到了,那賤人跟著一個男人進了這屋子!」


 


「阿璟,你信我!」


 


我臉色一變,氣得撲在齊肅身上,又抓又撓。


 


「叫你不幫我,現在要被捉奸在床了吧!」


 


「你等著看吧,等會門開了,我定咬S你不放!齊肅!」


 


他一把擒住我的手腕,將我攔腰抱到屏風後。


 


「放心,S不了。」


 


10


 


門「轟」的一聲被踹開。


 


蘇錦蓉一身紅袍站在最首,侯夫人和陸璟緊跟在她左側。


 


而她右側,還站著將軍夫婦。


 


此外,還有烏泱泱的一群奴僕跟在其後。


 


蘇錦蓉紅唇微揚,臉上的得意在看到齊肅時,消失殆盡。


 


「哥哥,你怎麼會在這裡?」


 


齊肅淡淡道:「我喝醉了酒,在此休息片刻。」


 


陸璟原本溫和的目光,在看到齊肅臉上的抓傷時,驟然一沉。


 


他不安地掃視了一周,眸光忽地落在屏風外露出的那一點衣角上。


 


那衣服的顏色是府裡丫鬟穿的服制,並非白芷的。


 


他又不自覺地松了一口氣。


 


再看向齊肅時的目光,帶著幾絲鄙夷。


 


他看到,旁的其他幾人自然也都看到了。


 


幾人神色各異。


 


蘇錦蓉眼底滿是妒意。


 


將軍夫婦臉上有些掛不住。


 


侯夫人眼波微轉,她可不管誰是白芷的奸夫,她決不許世子側妃是娼妓出身。


 


不過瞬間,眼底的冷光似刀鋒般銳利。


 


「大膽白芷,水性風流,竟敢在大婚之日勾引齊將軍!」


 


蘇錦蓉看了一眼齊肅,眼底閃過一絲掙扎,又在頃刻間消逝。


 


她斜睨著屏風處,咬牙道。


 


「白芷,你不知羞恥,勾引阿璟,又纏上我齊哥哥!」


 


陸璟臉色微變,「母親,錦蓉,不許胡說。」


 


「那人並非阿芷。」


 


侯夫人柔聲一笑,「是不是,咱們瞧瞧便知。」


 


齊肅看了一眼蘇錦蓉,朝將軍夫婦沉聲道。


 


「爹,娘,此事還是我們私下再……」


 


他話沒說完,蘇錦蓉已衝上前去,將我拉了出來。


 


我「哎喲」一聲摔倒在地上,不敢抬頭。


 


陸璟卻瞳孔驟縮,

像是被雷擊中般僵在原地。


 


「阿芷……」


 


蘇錦蓉冷哼一聲,「阿璟,你可看到了,她就是這般淫蕩無恥的人。」


 


侯夫人眼底寒光閃爍。


 


「在璟兒面前裝作一副純真模樣,將他迷得神魂顛倒,不惜給你這個煙花女子側妃之位!」


 


「隻可惜,你無父無母,出身勾欄,本性難移,無人教養,做出這樣下三濫的事!」


 


「今日我非要打S你不可!」


 


她眼神一擰,身後的嬤嬤已抡起棍棒上前。


 


正要抬手打我時,卻被齊肅一腳踢倒在一旁。


 


蘇錦蓉見狀,眼底的恨意更濃。


 


她飛撲在將軍夫婦懷裡痛哭起來。


 


「爹爹,娘親,哥哥竟寧願維護那個賤人,也不願替女兒出氣。」


 


「那妓子被千人枕萬人騎,

迷了阿璟,又使手段將哥哥迷得任她擺布!」


 


「爹爹娘親,你們定要為女兒作主啊!」


 


將軍夫婦哪裡容得女兒受這樣的氣。


 


眼尾冷冷一掃,身後幾個會身手的家奴已將我拽了起來。


 


齊肅擰緊了眉,猛然攥住我的手臂,將我拉入了他的胸膛。


 


侯夫人怒聲呵斥著,正要繼續喚人。


 


忽而,將軍夫婦望著我的臉,失聲喊道。


 


「囡囡!」


 


11


 


若說我的臉與蘇錦蓉有三分像。


 


那麼與將軍夫人就有九分像。


 


他們夫婦緊盯著我,驚訝不已,「你……你怎會……」


 


齊肅抿緊唇,這才出聲道。


 


「其實,白芷才是將軍府真正的血脈。


 


「這幾日,我馬不停蹄地趕回來就是為了確認,本想著私下將她帶去將軍府,誰料……」


 


他冷著臉看了一眼侯夫人和蘇錦蓉。


 


她二人看著我與將軍府簡直一模一樣的臉,也同樣驚疑不定。


 


她們覺得我身份低賤,就算長得相像,也從沒將我與將軍夫人聯系在一起。


 


齊肅湊到將軍夫人跟前,輕聲道。


 


「她胸前確有胎記。」


 


我垂眸看著若隱若現的白芷花刺青,從前這裡的確有一塊胎記。


 


後來,長樂坊的秦媽媽怕我胸前的胎記會失了情趣。


 


便命人在我的胎記上刺了朵白芷花。


 


白芷高潔無瑕,她亦喚我白芷,她要我高高在上,讓恩客望塵莫及,欲罷不能。


 


將軍夫人眼睫輕顫,

仍不敢置信。


 


「可錦蓉也有……」


 


齊肅若有所思地看了蘇錦蓉一眼。


 


「我已查出,當年尋回來時,胎記是故意偽造的……」


 


將軍夫人看著蘇錦蓉煞白的臉,冷聲看向身側的嬤嬤。


 


「把錦蓉帶進去查。」


 


蘇錦蓉臉上血色瞬間褪去,她拼命地掙扎著。


 


「娘親,不……我是你們的女兒……」


 


我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之前齊肅多番接近我,替我解圍。


 


皆是因我長得像將軍夫人,而產生了懷疑。


 


再後來,他便四處去調查,終於查出了真相。


 


他將誊抄的卷宗呈給蘇將軍一一過目。


 


他顫著手接過,看著卷宗,眼眶忍不住紅了又紅。


 


當年,他們夫婦二人老來得女,對女兒疼愛有加。


 


可年輕時因四處平亂,樹敵太多,引來賊人報復。


 


那賊人趁著亂,當街將三歲的錦蓉抱走,轉手將她賣給了拐子。


 


後來二人苦苦尋了許久,身體也垮了,人也困在其中。


 


直到有一天,五歲的小姐突然出現在眾人面前,說是記得家,自己找回來了。


 


她身上有胎記,她長得和他們也像。


 


將軍夫婦還以為是上天憐憫他們二老孤苦無依,將孩子送回來了。


 


誰知……誰知,這一切,竟是蘇錦蓉故意探聽假冒的。


 


他們疼了她二十年,千嬌萬寵著,竟不是自己的女兒!


 


嬤嬤壓著蘇錦蓉出來時,

臉色很難看。


 


她朝將軍夫人搖了搖頭。


 


「夫人,胎記確實是畫的。」


 


可蘇錦蓉歇斯底裡地哭喊著,「不是的……娘親……」


 


「我有胎記的……是真的……」


 


「你們的女兒是我啊……怎會是她這般下賤的人……」


 


侯夫人看著面前這一切,也覺得荒唐至極。


 


「你們別被人糊弄了,她可是青樓女子……」


 


「她的身份……怎麼可能是……」


 


12


 


將軍夫婦聽著她們滿口詆毀的話。


 


再也忍不住聲淚俱下。


 


「下賤……下三濫……青樓……」


 


「囡囡……我的囡囡……在青樓長大……」


 


「可憐我們還被蒙在鼓裡,疼了別人疼了二十年……」


 


「千人枕萬人騎!下三濫!無父無母!無人教養!這一字字都在戳爹娘的心吶!」


 


「都是我們的錯……我們怎麼沒繼續找呢……怎麼就這麼輕易相信了呢……」


 


他們抱著我,撕心裂肺地哀嚎著。


 


「囡囡……你該受了多少苦啊……」


 


我怔怔地由他們抱著,

有些不適應,但到底是開心的。


 


原來,我也有家人,我也有親人。


 


原來,我的爹娘這麼愛我。


 


看他們哭得如此難過,我鼻子也有點酸,安慰道。


 


「你們不知道我多會討巧。其實,我真沒吃什麼苦。」


 


「還有……沒有什麼千人枕萬人騎……十六歲在長樂坊掛牌,我便被陸璟買了。」


 


「入府三年,也沒受什麼苦,吃得好睡得好。」


 


聽到我談及侯府,他們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你是說無名無分地跟著陸璟三年?」


 


他們看了一眼臉色煞白的蘇錦蓉,又看了一眼陸璟和侯夫人,沉聲道。


 


「白芷既是我將軍府的真女兒。」


 


「那正妻之位,自然歸她,

她苦了這麼多年,這是她該得的。」


 


齊肅適時開口,「我與阿芷清清白白。」


 


「與她共處一室,是因我來侯府尋阿芷時,看到她被人打暈,才將計就計,想看看到底是誰這麼狠毒……」


 


他頓了頓,眼底滿是失望,「沒想到,這一切竟是錦蓉設計的……」


 


侯夫人心虛地低下頭。


 


心中卻在算計,當初執意選蘇錦蓉為世子妃,也是因她背靠將軍府。


 


如今,既是假的,自然要換。


 


她笑道:「這自是理所應當。」


 


我抿了抿唇,還沒來得及說話。


 


陸璟便立刻接過話。


 


「與我侯府定婚事的是將軍府獨女,誰是真的,誰便是我的正妻。」


 


蘇錦蓉似是不敢相信般,

攥著他的衣袖哭道。


 


「阿璟,你怎能……怎能這般對我……」


 


「你不是最愛我麼……」


 


我眸底譏诮,看著在他腳下苦苦哀求的蘇錦蓉。


 


好似看到往昔卑微到塵埃的自己,我竟沒有絲毫快感,反而生了幾分難過。


 


曾經以為深入骨髓的愛,不過是夾雜著身份權力地位的施舍。


 


他愛你,你像愛一件藏品。


 


他不愛你,你便像是泥底的蝼蟻。


 


現在的蘇錦蓉又何嘗不是當初的我。


 


她低低地嗚咽著,「不是我……是你們要我除掉她的……」


 


「你們從前分明最愛我……為什麼……都要拋棄我……」


 


哭著哭著,

眼神突然變得狠厲,猛地拔下頭上的簪子向我刺來。


 


「都怪你……都是因為你……所有人都不愛我了……」


 


我唇角微勾,還沒等她撲過來,已一腳將她踹在一邊。


 


「早就想這麼做了。」


 


待蘇錦蓉被人拖下去後,陸璟緊緊握著我的手,笑道。


 


「阿芷,我們……」


 


我抽回手,打斷他,「我不嫁你。」


 


他笑容僵住,「阿芷,別鬧。」


 


「陸璟,從前我想了各種辦法,各種借口離開這裡,卻怎麼也逃不脫。」


 


「可如今……」


 


我看向我的將軍爹娘,還有齊肅。


 


「我有家了。」


 


「我要和我爹娘、哥哥回家。」


 


13


 


回將軍府後。


 


陸璟每天都站在門外等我。


 


送金錠子,送銀錠子,成箱成箱地送。


 


我倒是想收,卻都被齊肅冷著臉全都退了回去。


 


「你小子,以後別來騷擾我妹妹。」


 


我若有所思地看著齊肅。


 


「所以,哥哥你……」


 


「到底是什麼時候確定我是你妹妹呢?」


 


「是我們同乘一舟那次?」


 


齊肅腳步一滯,耳根莫名紅了半截。


 


我眨了眨眼,「還是我掉入荷花池那次?」


 


齊肅繃著臉,喉結滾動幾下,仍沒應我。


 


我忍不住拉了拉他的手。


 


「還是……我們倆同床共枕那次?」


 


他渾身僵硬,抿緊唇,別開臉。


 


「阿芷……別胡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