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本王今日,便清君側,如何?」


 


「魏卿!」


趙子越帶著些許恐懼的怒吼,讓我心生歡愉。


 


狂妄無人地離開大殿,徒留他們瑟瑟發抖。


 


我會將軍府後,從書房拿出軍令給了魏意。


 


命他速去城外調一萬精兵,明日午時前必須入城。


 


他抿唇緊張地接過,眼中閃過一絲我抓不住的情緒。


 


臨走前,我握住他的手,再次確認:「魏意,你能做到嗎?」


 


他看了我許久,最後深深點頭,轉身離開。


 


看著他策馬遠去的背影,我心中喃喃:「魏意,別讓我失望。」


 


等待的過程中,我讓管家清點京中人手。


 


除暗衛外的所有人,全部集結在將軍府,緊閉大門,弓弩手上牆準備,一旦發現有可疑之人靠近,格S勿論。


 


我如今已和所有人撕破臉,

絕不能在精兵到來前給他們可乘之機。


 


但我還是走錯了一步。


 


魏意被抓了。


 


軍令落到了趙嚴的手裡。


 


我這是……敗了?


 



 


當然不可能。


 


我做了近十年將軍,我說此次能調度一萬精兵,他便是多一個也調不出來。


 


此時,趙嚴氣急敗壞地問我,剩下的那四萬兵力要如何才能聽命於他?


 


我掏掏耳朵,坐在他趙府的正堂,悠哉地表示先讓我見見魏意。


 


我在趙嚴不懷好意的指引下,隨他去了趙府地牢,看到了被關在籠裡滿身傷痕的少年。


 


我與他隔著一方深坑,裡面是數十條「嘶嘶」吐信的長蛇。


 


那聲音讓人頭皮發麻,腳下灌鉛,半分動彈不得。


 


趙嚴的聲音猶如那坑中毒蛇般在我耳邊響起。


 


「魏卿,你如果想救他,要麼告訴我軍令的秘密,要麼……就從這蛇坑裡走過去。」


 


我看著眼前的場景,身旁是趙嚴得意的笑聲。


 


對面是少年可憐的求救。


 


我第一次,在敵人面前露出了懼怕的神色。


 


趙子越不知何時來到地牢,站在了我身後。


 


他拽住我的手腕,似懇求般開口:「阿卿,你不是最怕蛇嗎?你就把軍令告訴父親,從此遠離朝堂,做個富貴散人不好嗎?」


 


我僵直地轉身,面色蒼白如紙,反問道:「隻要我走過這蛇坑,便會放了我們嗎?」


 


趙子越聞言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身旁的趙嚴回道:「隻要你敢,我就放了你!」


 


我與面色陰冷的趙子越對視半晌,轉身往前走時,

仿若心口被人扎了鋼刀一般,瑟瑟發抖。


 


直至我走到坑邊,趙子越在身後怒吼:「魏卿,你可以不救他的!」


 


「他對你這麼重要嗎?!」


 


我轉頭看到趙子越癲狂的模樣,微微勾唇,抬腳邁進了蛇坑。


 


數十條瞬間遊弋到我腳下,有的甚至想要鑽進我的衣服裡。


 


我渾身的冷汗已然湿透,眼睛直直盯著籠子裡的魏意。


 


他虛弱地倒在地上,頭上的血混著眼裡的淚流了滿臉。


 


他嘴裡一直喃喃:「將軍……將軍……」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到他面前的,怎麼救出的他。


 


隻是再次與趙子越擦肩而過時,他猩紅著一雙眼,狠厲地盯著魏意。


 


癲狂大笑的模樣,讓趙嚴都忘了命人攔住我。


 


回到將軍府後,我強撐著囑咐管家「關緊府門,弓箭手備戰」便昏了過去。


 


魏意到底年輕,即便是受傷,三兩日也可下床來伺候。


 


而我卻持續高燒,昏迷中一直噩夢連連,說著胡話。


 


等我再次醒來,已是三天後。


 


整個人萎靡不振,形如枯槁。


 


我時常神經錯亂,以為有蛇在我身旁遊走。


 


一驚一乍,鬼喊鬼叫。


 


在我頹廢的近一個月時間裡,趙家獨大。


 


他們不再說要提攜其他世族的事,而是全面把持朝政,趙嚴更是自封為攝政王。


 


他們似乎已經確定我形同廢人,就算軍令的秘密沒有被他們破解,那四萬兵力還不能為他們所用。


 


趙氏父子也毫無顧忌。


 


聽著管家的匯報,我雖惱怒,

卻也無可奈何。


 


而魏意經此一事,也被嚇破了膽。


 


他常常自責哭泣,跪在我的床邊不停地道歉。


 


我不怪他,一切都是我的選擇。


 


轉眼又到了新年,我精神好了許多,但雙腿還總是有被毒蛇纏繞的感覺,綿軟無力,需要坐輪椅。


 


宮中,女皇和趙子越之間出現裂痕。


 


趙家的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新年的前一日,他們甚至派人帶著軍令出城,調遣那一萬精兵入城。


 


是夜,魏意伺候了一天,累得在軟榻上睡著了。


 


管家進來看到他,眉頭緊蹙地點了他的昏穴。


 


然後恭敬地同我稟報。


 


「宮中傳來口信,明晚宮宴務必參加。」


 


十一


 


年三十,我帶著魏意參加宮宴。


 


馬車上,

我閉目養神,他妥帖地為我按腿。


 


我沒睜眼,卻冷不丁地開口:「魏意,若我這雙腿,一輩子都走不了該怎麼辦?」


 


腿上的手一頓,傳來他小心翼翼的聲音:「那魏意就永遠做將軍的腿。」


 


我抬手撫上他的頭頂,勾唇,「乖孩子。」


 


他默了好一會兒,又試探地提議:「將軍,要不你就ťùₐ把軍令秘密告訴趙家吧,然後我們遠走高飛,做一對富貴散人,魏意永遠伺候將軍!」


 


我終於因他的話睜眼,對上他的眸子,想要看透他的內心。


 


直至馬車停到宮門前,我淡淡地回了他兩個字:「好啊。」


 


魏意很高興。


 


這高興一直持續到宮宴開始前,趙子越來找我。


 


他如今神色倨傲,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輪椅上的我,留下一句話。


 


「魏卿,你是我的!」


 


宮宴上怎麼吵起來的,我記不大清了。


 


好像是女皇說要廣納後宮,趙氏父子不同意。


 


女皇大怒,喊禁衛軍進來撐場子,無人應答。


 


至此,趙氏父子終於露出醜惡的嘴臉,命人圍住大殿。


 


逼女皇退位。


 


百官懵懂地看著這瞬息萬變的局勢,不敢吭聲。


 


唯有我,突然笑出聲來。


 


「就憑你們兩個棒槌也想稱帝?你們也配?」


 


趙嚴蹙眉看著我,半晌後冷笑。


 


「魏卿,你如今已是廢人,把軍令的秘密告訴我,我可以放你和你的小情郎遠走高飛,做一對富貴散人。」


 


呵,和魏意說的一字不差呢!


 


我掃了眼趙子越,嘲諷反問:「你不是說我是你的嗎?

這話你爹不知道?」


 


趙嚴聽後先是驚訝,後又是恨鐵不成鋼的惱怒。


 


尤其在他看見我有恃無恐的表情後,瞬間被激怒,從侍衛手裡搶過弓箭,朝我射來。


 


速度快的得讓眾人反應不過來。


 


但不包括我。


 


我拽過身旁的魏意,擋在了我的面前。


 


利箭穿肉的聲音,和少年悶哼的疼痛,以及不可置信的那句「將軍」,一同傳入我的耳中。


 


但我沒有絲毫憐惜地把他摔在一邊,緩緩起身,散漫地說了一句:「別讓他S了,我還有用。」


 


趙嚴看我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驚恐,但他想起自己那一萬精兵,又瞬間挺直了腰板,拿出軍令,高喊:「今日誰能S了魏卿,我封他做護國將軍!」


 


他拿著軍令一遍一遍地喊,大殿內外卻無人應答。


 


他慌亂又忌憚地看向我,

語無倫次地怒吼:「魏卿,是你在搗鬼對不對,你這賤人,是你在搗鬼!」


 


我一派無辜地瞪大眼睛,「我從來沒說過軍令好用啊,我做了十年將軍,這支隊伍早已認人不認令了。


 


「隻要我活著,沒人能調遣得了他們。


 


「之前不過是哄你們,演了場戲罷了。」


 


我臉色冷了下來,抬手下令,「趙氏父子,犯上作亂,意圖謀反,連其族人打入天牢,擇日問斬!」


 


我話音剛落,一直在旁邊沉默的趙子越,突然抽刀直逼女皇。


 


我飛身打掉他手中的刀,先他一步擋在了女皇的身前。


 


一如當年他擋在姬南岑面前一樣。


 


他錯愕地瞪眼,喃喃道:「你為什麼要保護她?你不想稱帝嗎?」


 


我掃了眼身後女皇,淡淡地回道:「她是我在邊境找到的,

三年前也是我安排她回宮的。」


 


從我回京的那刻起,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們聯手做的局。


 


趙嚴被帶下去時,還拼命地掙扎怒罵。


 


而趙子越安安靜靜,隻深看我一眼便走了。


 


至此,四大家族折了三個。


 


剩下的劉氏,也迅速表明態度,年後就辭官離京。


 


世族這盤根錯節的毒瘤,終於被我拔了。


 


我疲累地坐在大殿前的臺階上,看著宮外的煙花綻放。


 


沒人知道,這一夜我盼望了多久。


 


我從來要的都是皇權歸一。


 


要的是女皇再無掣肘。


 


要的是朝堂舉賢納士,天下讀書人都有改變命運的機會。


 


我籌謀多年,終於做到了!


 


十二


 


趙子越行刑的前一日,我去天牢看他。


 


他已換了囚服,一身髒汙,發髻散亂。


 


此時不需要我再落井下石。


 


我們聊了許久,大多說的是幼時的回憶。


 


上樹掏蛋,下河摸魚。


 


氣得學堂裡的夫子要打手板,盧家哥哥總是幫著求情。


 


我們那時還幫馮家弟弟,給趙家姐姐送情詩。


 


每次十兩銀,概不還價。


 


我和趙子越聊到興起,臉上紛紛揚起了笑意。


 


但下一瞬又斂了唇角。


 


這些人……都不在了。


 


趙子越平靜地問我:「阿卿,你當初究竟為何離開?」


 


我淡淡垂眸,想起趙母來找我的前一日。


 


父親曾經的部下,從邊境冒S趕回來。


 


那時邊境大亂,戰火不斷。


 


可他遞給我看的鎧甲,

偷工減料。


 


將士們的兵器也是由廢銅而制,根本抵擋不了敵人的進攻。


 


他們數次請求聖上重新定制,可來的隻是一批又一批的次貨。


 


仗打不贏,朝廷怪罪,將士們士氣低迷,怨聲載道。


 


長此以往,惡性循環。


 


我眼角的淚過滑落,對著趙子越喃喃道:「我至今還記得,那個伯伯一臉絕望地跪在我面前,讓我想辦法籌錢,幫幫將士們守住大涼的河山,保護邊境的百姓。」


 


趙子越聞言沒頭緊蹙,雙手握拳,青筋暴起,顫聲問道:「這錢是被馮家吞了。」


 


我嘲諷勾唇:「不止馮家,還有,盧家、劉家,以及你趙家!」


 


對上他瞪大的眸子,我惡意地撕開曾經世家光輝形象下的齷齪。


 


「否則你以為,你母親怎麼就能輕描淡寫地拿出五萬獎金?


 


「那不過是世家百年來克扣的田稅、軍費,以及民脂民膏!


 


「我本不想讓你們S,隻是想著把世族趕出京城,遠離朝堂便好。


 


「可是從我去邊境開始,他們一步一步把我逼到了絕境,讓我明白唯有徹底鏟除這世家毒瘤,皇權才不會掣肘,百姓方不背欺壓,將士的熱血才灑得值得。」


 


而我,才能活著。


 


「趙子越,」我蹲在地上,哭得脆弱無助,「這些道理,你明白嗎?」


 


他從裡面伸出手,輕輕揉了揉我的頭頂,難過又歉意地開口:「阿卿,是世族對不起你,對不起天下人。」


 


後來,我命人備水和衣服,讓趙子越收拾一番。


 


希望他守住最後的體面。


 


臨走前,他澀然問我:「阿卿,你喜歡過我嗎?」


 


我拼命眨眼,

止住眼中的湿潤,像幼時一樣眉目含笑地對他說。


 


「喜歡的,阿卿從前真的喜歡——越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