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心情舒暢,夜裡讓管家備酒。


可進來的是個生面孔,一個純紅齒白的少年郎。


 


十六七歲的模樣。


 


俊俏的眉眼,讓我恍惚間像是看到了從前的趙子越。


 


少年貓兒似的小心翼翼,把溫好的烈酒遞到我的手邊。


 


清冽的聲音響起:「將軍,請用。」


 


我聞言眉梢微挑,不接酒杯,散漫問道:「叫什麼名字?」


 


少年懵懂地抬眸,又迅速低下。


 


「奴才剛被買回來,還沒有名字。」


 


我伸手勾起他的下巴,他被迫與我對視。


 


眼神清明,沒有算計,沒有陰謀。


 


隻餘純真,讓人向往。


 


我靠近他輕語:「以後你伺候我,就同我姓,叫……魏意如何?」


 


少年因我的靠近耳尖通紅,

又因為我的話滿目驚喜。


 


他笑得天真燦爛,隻為一個名字,眉眼彎彎地同我道謝。


 


「多謝將軍,以後奴才就是將軍的魏意!」


 


真是可愛得緊。


 



 


轉眼開春,這天,內閣幾位閣老突然提出要女皇親政的請求。


 


我聞言蹙眉,抬眼看向對面淡然的趙子越,冷聲反對。


 


「不行,陛下年紀尚小,朝中之事還不大了解,如今不是親政的好時機。」


 


我話落,趙子越眼神淡漠地反問:「攝政王不讓陛下親政,可是有什麼別的打算?」


 


我剛要開口駁斥,女皇便打斷。


 


「攝政王難道是想一直箍著朕,挾天子以令諸侯嗎?」


 


我怒極反笑,盯著趙子越和女皇,眼神晦暗。


 


「本王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給陛下找了這麼個好皇夫。」


 


「如今陛下是過河拆橋,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本王。」


 


女皇可能被我的神情嚇到,瑟縮地躲在趙子越身後。


 


「陛下不過是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怎麼就是挑釁了呢?」


 


我嘲諷勾唇,「拿回自己的東西?也要看你們有沒有那個本事!」


 


我拂袖離去,給駐扎在城外的五萬精兵下令。


 


以捉拿起義軍逆賊為由,包圍京城,整隊待戰。


 


當夜,宮裡來信。


 


說趙子越大發雷霆,打砸了屋內的好多東西。


 


女皇哄了好久,方才消停。


 


此事一出,世族們自然明白兵力的重要。


 


他們私下聯合,豢養人手,偷偷招兵買馬。


 


甚至在我不注意的地方,慢慢地把女皇身邊的大部分人都換了。


 


他們是要切斷我在宮內的消息。


 


抑或,他們已經對我生了斬草除根,吞我兵權的打算。


 


可我又怎麼能讓他們得逞!


 


我親自帶人端了他們集結操練的場地。


 


直接在早朝上把他們私練精銳的事捅破,並扣了個意圖謀反的帽子。


 


趙嚴跪地叩首,高呼冤枉,說一切是為了保護陛下。


 


我佯裝疑惑反問:「本王的軍隊就在城外,若陛下真有什麼事,你趙家養的那些人,比本王的五萬精兵還要厲害?」


 


「還是說,你養人就是為了防本王?」


 


我掃了眼眾人,最後落在了女皇身上,散漫地開口。


 


「這養兵一事,究竟是趙家的意思,還是陛下對本王不信任?」


 


私養精銳事關重大,即便是戀愛腦的女皇,也讀出了趙家的野心,

第一次露出了對趙子越的責備眼神。


 


至此,世族們再不可能豢養人手。


 


趙家怕失了女皇,便命趙子越阿諛討好。


 


畢竟這天下如今還是姓姬,隻要拿捏住女皇,趙家就覺得早晚有一天可以把我拉下馬。


 


女皇,是他們唯一的籌碼。


 


我夜裡對月飲酒,魏意在旁伺候。


 


他輕聲問我邊境的大漠是不是很漂亮,一望無際,豪情萬丈。


 


我摩挲酒杯,過了許久方才搖頭。


 


「那裡不好,有敵人,有叛徒,有野狼,一不小心就會被吃得屍骨無存。」


 


魏意滿眼心疼地看著我。


 


我揉揉他的腦袋,低笑:「都過去了,而且我福大命大,被人從狼群裡救了出來。」


 


他蹲在地上仰望我,幹淨純潔的聲音,不染雜質。


 


「那人呢?

魏意要謝謝他,謝謝他救了將軍。」


 


我飲下杯中的酒,半晌才澀然開口:「她S了,我親手SS的。」


 


那被我塵封的記憶,突然湧入腦海。


 


那孩子肆意灑脫,清透明朗,卻再也見不到了。


 


我垂眼間,眼尾有淚劃過。


 


少年猛地湊近,抹去我的淚痕,心疼地低語。


 


「將軍別哭,魏意會一直陪著將軍。」


 


這一刻,我縱容自己沉淪在少年的愛慕中。


 



 


大涼的初夏總是熱鬧。


 


今年尤甚。


 


大批文人書生齊聚京城,為的是三年一次的秋日科考。


 


隻是朝堂是權貴的博弈場,近幾十年的狀元郎皆出自世家大族。


 


即便有幸從萬人中脫穎而出,位列三甲。


 


若不攀附,

也終究隻能做個編撰的小官,沒有大展拳腳的機會。


 


這是對窮苦書生的不公平。


 


我與宮中那位最近密切書信,商討如何在這場科考中培植自己的人手。


 


最後,我借從邊境來的書生之口,大肆散布趙子越奴顏媚主,全無文人風骨的流言,並且辱罵京中世族朱門酒肉臭,打壓窮苦書生,拉幫結派,徇私舞弊。


 


是大涼難以繁盛的根本所在。


 


此言一出,迅速在考生中傳播。


 


聲音越來越大,惹惱了世族。


 


他們開始採取強制措施,滿大街地抓人、打人,甚至把一些人關進了大牢。


 


可被壓迫太久的人,隻需有人帶頭點火,就會毫無顧忌地反抗。


 


終於,在科考大榜公布後,前三名依舊是世族子弟時,民生怨念升至最高。


 


有人在宮門前,

擊鼓鳴冤,響徹整個宮廷。


 


眾人再無法裝聾。


 


我主動請纓徹查此案,遭到強烈反對。


 


但我當夜就派兵圍住了今年主考官盧曉峰,盧氏一族的本宅。


 


將軍府的地牢裡,燈火通明。


 


我隻用了一夜,就整理好了盧氏一族,買官賣官,徇私舞弊,霸佔良田,欺壓百姓的種種惡行。


 


早朝時樁樁件件,一一誦讀。


 


便是趙家有心幫他,也無可奈何。


 


這個百年家族行刑的那一日,我和趙子越都去了。


 


我是去看熱鬧。


 


他是去送那些從小一同長大的伙伴一程。


 


看著劊子手中的大刀一一落下,鮮血流了一地。


 


他滿目湿潤,咬牙切齒地問我:「魏卿,盧曉峰也是同你一起長大的,幼時你被欺負,還是他出頭為你討回了公道。


 


「你去邊境,他還親自為你送行。


 


「可他今日因你而S,魏卿,你不怕Ṭű⁺他入夢嗎?」


 


我盯著地上盧曉風滾了幾圈的腦袋,心口一陣鈍痛。


 


半晌方顫著聲音澀然開口:「他不敢的,畢竟我心中的盧哥哥,早就S在了為我送行的那一日。」


 


趙子越聞言一愣,「你這是何意?」


 


我轉頭對上趙子越的眸子,僵硬地勾唇,語氣裡滿是悲涼和絕望。


 


「他曾作為世家的說客,偷去邊境與我交易,隻要我不揭露他們貪汙軍餉、克扣軍費一事,便可分我兩成利,以求合作。」


 


趙子越不可置信瞪大眸子的模樣,和我當初聽到時的反應一模一樣。


 


我不明白,為什麼相處多年的好哥哥,突然就變了一個人?


 


是我從前沒看清,還是他本來就是這樣的?


 


我自是不願與他們同流合汙,斷然拒絕。


 


盧曉峰氣憤離開。


 


那以後,糧草失火,軍中瘟疫,就連我也突遭暗算,被挑了手筋,逼至深林中被狼群圍困。


 


我本以為這是敵軍的詭計,卻在無數次求助朝廷石沉大海時才明白,這是世族給我的警告。


 


我看著趙子越,冷冷質問:「你可知那一場瘟疫S了多少人?」


 


「你又可知我當時孤立無援,恨不得吃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的感受?」


 


我抹去眼尾的湿潤,一字一句地說:「趙子越,你猜,這裡面有多少是盧曉峰的手筆?」


 


「你覺得他敢入我的夢嗎?」


 


趙子越在我的逼視下,僵硬地坐著一動不動,如同石化了一般。


 


世族們因盧家的倒臺低沉了許久。


 


但很快,

今年中榜的進士們給朝堂注入了新鮮血液。


 


有人帶頭來將軍府拜會,說是因為我的鐵血手腕,方讓他們有了出頭之日。


 


紛紛要投我門下。


 


我一連幾日被吵得頭疼,任憑他們在府外拍門,一律不見,隻悠然在院中享受魏意的按摩。


 


他靈巧的手仿佛會法術一般,帶走我的疲累,讓我舒服得昏昏欲睡。


 


我睜眼對上他繾綣的眸子,不僅抬手撫上。


 


「魏意,我真的是越來越離不開你了。」


 


他眉眼晶亮地笑開,「魏意也離不開將軍。」


 


正在我還要說什麼的時候,管家進來說宮裡那位來信了。


 


我一下坐起身,周遭再無曖昧氣氛。


 



 


魏意懂事地想要離開,我伸手制止,毫無顧忌地在他面前打開密信。


 


宮中說,

四大家族已廢了兩個,趙子越這幾日在撺掇女皇,再抬兩個姓氏入四大家族。


 


分別是李和吳。


 


我讓魏意把信燒掉。


 


畢竟這信除了我和管家外,隻有他一個外人看過。


 


若真的泄露出去,反倒是給了我看清一個人的機會。


 


趙家是想借機拉攏人心,穩固世族在朝堂的地位。


 


我怎能讓他們如願。


 


不過五日,我就搜集了李吳兩家的罪狀,雖不致S,但也徹底把他們踢出京城。


 


歇了趙家想要拉攏的心思。


 


是夜,魏意離開,管家進來。


 


他說自密信那日後派人跟蹤魏意,並未發現異常。


 


我滿意地點頭。


 


但管家仍擔憂地問我是不是太信任那個少年了。


 


我想起那眉眼彎彎的純真,

也止不住地勾唇。


 


「一個孩子罷了,縱著些也無妨。」又是一年冬,世族雖受挫,但畢竟根深百年。


 


他們最近又讓趙子越撺掇女皇,拉攏朝中新進的官員。讓他們遠離我,厭惡我。


 


我看著宮中的密信,忍不住的頭疼。


 


真是一點也不讓人消停啊!


 


第二日早朝時,女皇當眾斥責我拉幫結派,手握兵權,驕傲放縱。


 


最後,她甚至指著我罵了一句:Ṫû₎「佞臣!」


 


我面色鐵青地看著已然成為趙家傀儡的女皇,輕飄飄地反問:「佞臣?」


 


「不知陛下這段說辭,是誰教的?」


 


我隨著女皇躲閃的目光,掃過她身側的趙子越,冷哼。


 


「自古紅顏多禍水,沒想到皇夫的枕邊風吹得越來越順了。」


 


我的嘲諷之意毫無掩飾,

偌大的宮殿裡所有人都嚇得跪了下來。


 


趙子越陰沉地看著我,眉目也失了往日的端ẗũₒ莊矜貴。


 


顯出幾分猙獰。


 


「魏卿,陛下在此,你口出狂言,目中無人,難道配不上佞臣二字嗎?」


 


我聞言笑出了聲,半晌方才停下,目光肆無忌憚地看著那金亮的龍椅,散漫開口。


 


「若我當真是佞臣,那日城牆上,就不會尊她做女皇。」


 


此話一出,眾人驚愕地看著我,趙嚴更是大喊:「魏卿,你這是要謀逆?!」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與他對視,一字一句地說:「謀逆的不是我,而是你們這些妄圖控制女皇的世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