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姐,你能不能把我也帶走!」


這一句話出口,屋內安靜了。原本吵嚷著不許盼娣離家的爸媽驚愕回頭。


 


我和盼娣,甚至包括那兩個被僱佣來的學生也都傻了眼。


 


啪——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爸爸,一個耳光抽在耀祖臉上。


 


「你個狗日的兔崽子,說什麼屁話呢?嫌貧愛富上了?你是老徐家的根,我和你媽掏心挖肺地對你好,你就想跟著徐招娣這個白眼狼走?」


 


徐耀祖的臉歪向一邊,臉上浮現出鮮紅的巴掌印,媽媽心疼了,衝過去護住兒子:「你別打孩子!」


 


徐耀祖哽了一下。爸媽對他的關注度很高,寵溺與溺愛也多,隻是爸媽的性格都很強勢,所謂的「愛」也都是「好心辦壞事」。


 


徐耀祖十六歲,少年的心氣兒被磨沒了大半,

從我回來就發現他的性格軟弱怯懦,哪兒有半分受盡偏愛囂張跋扈的樣子?


 


「哪兒掏心挖肺了,我一個月就四百塊錢生活費,吃的也都是餿的……」他委屈地辯解。


 


媽媽又心疼又憤怒:「我們這不是Ŧū́₎給你攢錢娶媳婦嗎?你早聽爸媽的話趕緊結婚,爸媽手裡的錢就全是你的了。」


 


我聽著可笑,就那兩三萬塊錢,加上我的五萬都湊不出十萬塊。


 


天天喊著要給耀祖找媳婦、生孫子,實際上全是心血來潮,毫無準備。


 


更別說他們把耀祖的前途一一毀盡,日後的他哪兒有賺錢的能力。


 


徐耀祖環視了一下家裡破舊逼仄的房子,苦笑了一下:「媽,我才十六歲!」


 


爸爸怒摔一個杯子,「十六怎麼了,我們年輕時候十六歲當爹的人一抓一大把,

趁著年輕趕緊生,你媽還能給你看孩子。」


 


荒謬,窒息。


 


我站在門口看著屋內對峙的三個人,盼娣也在我身後冒出頭,她扯了扯我的衣角,似乎也在詢問:「真的不能把弟弟也帶走嗎?」


 


就連我都動搖的瞬間,老媽竟然直接跑進了廚房,一把菜刀架在脖子上,擋在徐耀祖面前:


 


「兒啊,你要是走了,媽就不活了。」


 


……


 


這就是我一直糾結的原因,帶盼娣走,他們最多是難纏,帶走耀祖,他們會發瘋。


 


我看到徐耀祖的眼神灰暗了,他最後看了我一眼,眼中是絕望和認命。


 


終是默默低下頭,變回了那個沉默寡言的樣子。


 


人是喜歡折中的,有了耀祖這一鬧,原本攔著盼娣不讓走的爸媽也沒功夫管我們兩個「賠錢貨」了,

隻攔著兒子不讓走。


 


而我帶著盼娣和那兩個體校生出了門,下樓後,我把一個包著一千塊錢的信封塞進了他擺攤的車子夾層裡。


 


8.


 


我把盼娣帶走,帶去了我現在扎根的繁華都市。


 


她成年了,於是我帶她改了名字。


 


盼娣思考了很久,「你叫徐寧,那我就叫徐靜!寧靜,一聽就是姐妹嘛。」


 


我們姐弟三個性格各異,其中盼娣……不,徐靜的性格最是無憂無慮,大大咧咧。


 


可我又能察覺到,徐靜的細膩與敏感,她經常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我明白,她終究是沒能放下家裡的第三根苦瓜。


 


帶她離開了老家一周,高考成績出分,她想得很開:「專科就專科嘛,以後還能專升本,我可不想再上一次高三了。


 


似乎一切都塵埃落定,我陪著徐靜選學校,挑專業,還更改錄取通知書郵寄地址,最後陪她去了新學校。


 


日子像原本預計的那樣發展著,徐靜在上學,我在工作,各奔未來。


 


可徐靜開學不到一周,暑氣都沒散去的一個夜晚,正在加班的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姐,救救我……二姐給我留了你的聯系方式,我不想打擾你的,可是爸媽瘋了。」


 


是徐耀祖?


 


他的聲音不大,努力壓抑著顫抖。


 


「他們給我找了個比我還小兩歲的女生,接到家裡來住著,非讓我倆培養感情處對象。」


 


噗——


 


原本打算喝口水冷靜一下,這下差點變成噴泉。


 


「十四歲?」我倒吸一口氣,

感覺這個世界和我總歸是瘋了一個。


 


耀祖更急切地解釋:


 


「爸媽總覺得我也要學你們兩個要逃跑,就非讓我先把孫子生出來,然後愛去哪兒去哪兒。」


 


「他們找到了一個家裡缺錢的,給了一萬五,就把小女孩領回來了。」


 


「你把二姐帶走後他們就把我關家裡了,姐,你幫我一回行不行?隻要我能走我給你當牛做馬……」


 


我隻覺得頭疼,太陽穴要爆炸。


 


自上次我就明白了,爸媽不愛我和徐靜,也沒有多愛徐耀祖。


 


他們隻愛一個能傳宗接代的人,愛延續香火的工具,愛一個養兒防老的飯票。


 


堪稱偏執,堪稱病態。


 


但現在這是犯罪。


 


徐耀祖是真的被嚇怕了,聲音都開始顫了:


 


「那姑娘被咱爸媽關在以前二姐住的雜貨間了,

她不說話一直哭。他們說明天要帶我倆去拍結婚照,然後辦婚禮。」


 


徐耀祖雖然中專肄業,但也不是個法盲,他多少意識到了這種行為屬於違法。


 


可事實上在老家,確實有不少十四五歲就被「許配」人家的女孩。


 


「你老實點,別讓爸媽知道,我來處理。」


 


我對徐耀祖最後的那點隔閡也終於是磨沒了,隻要父母足夠瘋,什麼姐弟對立,為了活命都得統一戰線。


 


掛了電話後,我給徐靜發消息:


 


「爸媽如果給你打電話,你一律不要接,在學校裡好好躲著。」


 


我聯系了大學時候學法的朋友,果不其然她也在加班。


 


簡單說明了情況後,張栩告訴我:


 


「報警,咬S他們涉嫌非法拘禁未成年人,並強迫未成年少女與人同居甚至發生性關系。

重點強調那個女生疑似十四歲。」


 


我買了最近的一班高鐵,和公司調了假期,準備趕回老家阻止事情越演越糟。


 


9.


 


我趕回家的時候,家裡都亂成了一團。


 


徐耀祖比我先報的警。


 


本就不大的老破小裡,媽媽坐在地上拍腿哀嚎,極具穿透力:


 


「造孽啊,我們是好心收留遠房親戚家寄養過來的丫頭,這混小子汙蔑親爹娘啊!」


 


耀祖則蹲在地上,臉色發白,爸爸被警察們攔著,我一看就知道是家暴了。


 


「吃裡扒外的混賬,你再敢胡說一句老子剁了你。」


 


徐耀祖倒吸一口氣,抬頭看著他,咬牙切齒:


 


「我沒瞎說!你們就是花了一萬五買回來的小璇,還逼著我倆結婚!你們這是犯罪!」


 


我再一瞧,沙發上一個穿著破舊衣服瑟瑟發抖的瘦小女孩瑟瑟發抖。


 


我插入這場鬧劇,「警察同志,我是徐耀祖的大姐,第二次警是我報的。」


 


看我進來,我媽更是激動,恨不得爬過來S了我。


 


「攪家精,掃把星,你撺掇你弟害我們老兩口。」


 


她的手往我脖子上掐,我狠狠一推,把她懟到了沙發背上。


 


「你們都瘋了!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現在趕緊認錯爭取寬大處理懂不懂,非要等到坐牢才老實?」


 


我爸看打徐耀祖不行,就想來打我,畢竟在他的觀念裡,打女兒打老婆都不犯法。


 


但ţű̂⁷我先給了他一耳光。


 


「徐志強,你適可而止。你們夫妻倆一定要逼S我們三個才滿意嗎?」


 


他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著我,在他心裡,他男人的威嚴、父親的權柄在此刻受到了重擊。


 


實不相瞞,

我很多年前就想這樣撕破臉了。


 


我身後是張栩派給我來這邊幫忙的小律師們,開始與屋內的警察交涉。


 


我說過,小縣城的警察總是難做,因為清官難斷家務事。


 


被派來這邊「實戰」的小律師開口:


 


「證詞證人皆有,這位未成年的小姑娘也明顯有恐懼狀態,我認為足夠構成立案調查的基礎了。特別是關於非法拘禁的嫌疑。我建議先把孩子帶走,還有證人徐耀祖,對其實行保護性隔離,再聯系女孩的父母……」


 


有了專業人士,我爸媽的胡攪蠻纏逐漸不起作用了,這個案子不立不行。


 


我則蹲在那個叫小璇的女孩子面前,輕聲問:


 


「妹妹,有哪兒不舒服嗎?你知道怎麼聯系你爸媽嗎?」


 


說著,我用兜裡的湿巾給她擦了眼淚,

又掏出了巧克力糖果給她。


 


也許是看在我們都是女性的份上,也許是我足夠溫柔。


 


小璇看著我,又看了看徐耀祖,然後拉住我的袖子,啞聲道:


 


「不要找我爸媽,他們會打S我的,賣我的錢給我舅舅還賭債了……別把我送回去好不好?不然我還要被賣掉。」


 


屋內沉默。


 


小姑娘一句話炸出了更大的雷:賭博、未成年買賣、N待。


 


10.


 


我家的事兒鬧得人盡皆知,圍觀群眾們竊竊私語。


 


「我就說老徐家早晚出事兒吧,她家那麼禍害兒女,遭報應啦。」


 


「聽說因為嫉妒老王家兒子能結婚,徐家老娘們天天去說闲話,把人家婚事兒都攪黃了。」


 


「老徐家那男的算什麼好東西?天天和洗腳城的人勾勾搭搭,

錢花出大窟窿了。」


 


「人家Ţùₖ倆女兒都有出息,全考出去了,也就可憐徐耀祖是個老實孩子了。倆神經病生出仨好孩子,白瞎啊。」


 


爸媽罵罵咧咧地被壓上警車,一張老臉徹底掛不住了。


 


不知道此時他們是否能明白我們三個被當眾踐踏尊嚴的痛苦。


 


徐耀祖和小璇也被帶走,路過我身邊時,徐耀祖盯著我,愣了半天。


 


「姐…謝謝。」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公司也有事兒,待不了多久,回頭好好看看你的小吃車,我在 h 市,有事兒了找我。」


 


我的工作也忙,不可能頂在這邊,張栩派給我的那兩個小律師負責跟著徐耀祖處理後續。


 


我還把那兩個體校保鏢的聯系方式給了他們,給錢就辦事兒,錢我出。


 


回了 h 市,

徐靜不放心地給我打了不少電話打聽消息,我一一安撫。


 


律師那邊進度也在實時跟進。


 


但其實我都明白,判不重,因為終究沒有造成實質性傷害,況且那個女孩家裡大概率不會追責。


 


即便兩個小律師用盡了渾身解數,連帶著幫徐耀祖申訴了N待罪,數罪並罰下最後結果也就是判五緩三。


 


我知道,他倆的下場遠不止如此。


 


那些看不起他們的鄰裡會用闲言碎語淹沒他倆,在那個注重臉面的人情社會裡,他們的工作大概率也不保了。最重要的是,他們「疼愛」至極,想要養兒防老的寶貝兒子徐耀祖,也跑了。也許他們最後的依仗,就是我們三個被法律要求支付的每月六百元赡養費了。


 


國慶假期,我帶著徐靜在火車站外等著。


 


人流裡,一個瘦高的身影背著包裹擠出,奔向我倆。


 


去帶著徐耀祖改名的路上,他和徐靜坐在車後排興致勃勃地討論著:


 


「我當然不要叫耀祖了!上學時候總被笑話,我要改名,我要叫徐帥!」


 


徐靜翻了個白眼:「我還以為你要叫徐佑姐呢?我倆算救你一命你懂不懂?」


 


徐耀祖沉默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開口:「那我改名叫徐有傑行不行啊?」


 


我沒忍住,笑了一下,徐靜誇他有腦子。


 


他笑了,接受能力極強,開始暢想他曾經不敢想的未來,碎碎念一樣嘀咕:


 


「大姐借我學費,我要去學廚師,以後天天都能吃飽了……」


 


我不置可否,聽著弟弟妹妹胡鬧。


 


等紅燈時,斑馬線上,一對年輕夫妻有說有笑,牽著三個小孩在我們面前走過,三個孩子每人都拎著滿滿一袋子零食。


 


我們三個一同看著,沉默,卻又不約而同地無聲輕笑。


 


他們ŧúₜ可真好,但我們的未來,也會很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