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自此,他不再是孫家阿郎,而是即將官復原職的江太醫。
街坊四鄰誇贊我押對寶的語氣裡,透著濃濃的酸意,和等著看我被休棄的幸災樂禍。
畢竟,我這廚娘的女兒,身份著實有些配不上。
可這一回,我沒賭。
在江斯洲去大安寺接新寡青梅的那日,我麻利地收拾好了包袱。
賣了鋪面和屋舍,帶著小妹去了渡口。
民不與官鬥的道理我懂。
與其等著被逼迫,不如我自己離開,斷了這禍頭。
1
宮裡來宣旨的公公前腳剛走,江斯洲後腳就出了門。
他去得那般匆忙,來不及與我說話。
風透過沒能關緊的院門,吹動院中桃樹不斷搖晃。
紛揚的花瓣落在臉上,像是一個又一個巴掌。
薄薄的門板遮不住外頭鄰裡的闲言碎語。
「孫晚娘還真是有心計啊,同樣花錢買壯丁,沒挑那魁梧的,買了這麼個柔弱書生,原來是在圖謀以後翻身啊!」
「當年若不是江家落難,不然哪輪得到她一個廚娘的女兒嫁給江大人?!」
「嘖嘖,可不是,五兩銀子,不光治好了她妹妹的心疾,還給自己謀了個好前程,這買賣可真劃算吶!」
「切!那又如何?俗話說升官發財S老婆,江太醫可是得了皇帝的看重,哪還能瞧得上她,隻怕會厭棄了她,休妻另娶。」
「說得也是,江大人這麼著急出門,莫不是要去接柳姑娘?聽說她S了丈夫,在大安寺待了小半年呢。等著接回來,怕是要好事臨近了……」
被迫聽了滿耳朵議論自己的話。
一切發生得太快,腦子裡的思緒還有些亂,倒也無暇去顧及她們。
一旁的燕兒先按捺不住了,小小的人兒叉著腰衝著外邊吼:
「一群隻會嚼舌根子的長舌婦!告訴你們,我阿姐天下第一好,即便要休,也是我阿姐休了他江斯洲!」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吼回了心神。
闲言碎語也一瞬停了,隨即又傳來一片哄笑聲。
我拉住還要繼續回嗆的燕兒。
見她氣得面色通紅,實在擔心剛醫好半年的身子再出了岔子,趕緊哄著她平靜下來。
小姑子江斯燕從屋中出來,趾高氣揚地瞪視我,語氣更加倨傲:
「我告訴你,柳姐姐可是大家閨秀,跟你這種鄉野村婦不一樣。」
「等柳姐姐回來,你可不許欺負她。」
「否則,
我就讓我哥哥休了你。」
燕兒氣得直跺腳,張牙舞爪地要上前廝打。
江斯燕瑟縮了下身體,卻依舊不服輸地瞪視著我們。
我柔聲哄著燕兒進屋,再看向江斯燕,面對這個我省吃儉用從教坊司贖出來的姑娘,不得不承認,我們之間哪怕在一起生活了許久,但終究不是一路人。
江家兄妹的涼薄和利己,是與生俱來的。
我輕聲打斷她,沒給她留臉面:「宋斯瑤,莫非你忘了,你和你哥的身契,都還在我手上?」
江肆瑤神色一怔,驀然反應過來,面色黑沉得不像話。
我不想與她爭論對錯,環視了一圈:「宋斯瑤,用一張和離書來換,如何?」
2
從衙門備案出來,看著手上薄薄的紙張,一時也有些唏噓。
我原本是想讓宋斯瑤模仿宋斯洲的筆跡寫一份和離書,
卻沒曾想,宋斯洲一直怕他不在家時我會欺負宋斯瑤,早早就給了她一份已經籤過字的休妻書,以此來震懾我。
被休棄雖比不上和離好聽,但我們這種平民百姓,倒也不在乎多些汙點。
我從宋斯洲的賞賜裡拿了三十兩銀,當作折了鋪面和屋舍的價錢。
前路待定,隻帶了些緊要的東西,不多,小半日就收拾妥當。
看我從屋裡拿出收拾好的包袱,宋斯瑤十分驚詫:「難不成你早就打算要走?」
我沒應聲,隻默默走到院中那棵桃樹下。
折下一枝,插入小巧的陶瓶裡。
故鄉的土,故鄉的花,和未可知的前路。
「煩請轉告江斯洲,今生我孫晚娘同他夫妻緣盡,自此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3
夜幕時分,溯江渡口,風雪呼嘯。
溯州入關的船隻每月都有定數,來得不巧,去往瓊州的客船,還需再等兩日。
燕兒瞪大了眼,拉了拉我的衣袖,憂心道:「阿姐,我們怎麼辦?」
怎麼辦?
我其實也並未想好,原想著先回老家瓊州投奔族親,再作打算。
眼下事出突然,一時間,好似哪裡都沒有牽掛,又不知道該留在哪裡,竟真不知往何處去了。
思索間,三月份的冷風裹著雪,燕兒受不住寒,我掏出銀兩塞給船老大,央他先給我尋一條私船。
船老大很是為難,推脫間,正巧一艘氣派的私船在旁停靠。
客船的主人是一位裴姓小姐。
問了原委,答應捎上我和燕兒。
我與燕兒都是第一次出遠門,對未知的一切都格外好奇,卻也知不該過分打擾,乖乖地待在房間裡,
隻從窗口向外張望。
船隻在寬闊的江面上向前行駛,把沿路的風景甩在身後。
新鮮又有趣。
直到頭頂的船船艙傳出嘈雜的聲響,安頓好燕兒後,我出門查看。
問了慌亂的丫鬟才知,船上水汽潮湿,裴小姐染了風寒,已經發起了高燒。
船還有兩日才能靠岸,而風寒在這個時代是能要人命的。
我與江斯洲生活多年,耳濡目染間,倒也學了些醫術。
溯州盛產烈酒,裴小姐的船艙帶了好幾壇,我提出用酒降溫,又照顧了裴小姐一整晚沒敢合眼。
待裴小姐退了燒,一行人恨不得把我和燕兒奉為座上賓。
倒是讓我有點受寵若驚。
裴小姐的貼身婢女感激地道:「娘子是要去瓊州?我家小姐說,等上了岸,可幫娘子再尋艘去往瓊州的客船,
娘子若是想走陸路,也可為您找個靠譜的鏢師護送。」
實打實的好意,我卻受之有愧,連忙推拒:「不必勞煩,待停船後,我們自行離去就好。」
4
燕兒的身子還未完全大好,得精細地養著。
與船員買了剛釣上的活魚,用紅泥小爐煨著炭火,細細熬煮,直至鍋中湯白如霜,再切一把碧綠的野芫荽撒入,頓時香氣四溢。
裴小姐病愈之後,常來尋我闲談,一來二去也熟絡起來。
此刻三人各自盛了碗魚湯慢慢喝著,內裡暖了,身心都跟著放松。
我知道她出身雲州裴氏,自小被養在溯州外祖家。
今年及笄,父母來了信,要接她到身邊。
她也知道,我是被夫家休棄,才會帶著妹妹隻身去往南方。
裴瑤憤憤地為我抱不平:「娘子這麼好的人,
他家怎敢如此欺辱!真真忘恩負義!」
我捧著散著熱氣的湯碗,笑了笑:
「身份差距太過懸殊,強求在一起,絕對不會是好事。早早斷了,對誰都好。」
裴瑤好奇地睜大眼睛:「可娘子當初的救命之恩,怎能不報!」
這話倒是把我問住了,其實倒也談不上什麼恩情,若真細算起來,也可能是兩廂扯平的結果。
而我又太過清楚,哪怕這三年裡,我是真的對他掏心掏肺,依舊暖不了他的心。
在江斯洲心中,永遠有人能比我的位置重要。
5
認真算起來,我與江斯洲初次見面,不是他落難被流放,而是更早的時候。
那時,我父母健在,母親是縣裡有名的廚娘,父親是在邊疆保衛國土的兵卒,家中雖不富裕,但也恩愛和睦。
一個國家的邊疆,
即使在和平時期,也總是會被草原上的匈奴騷擾,哪怕是小摩擦,也會受傷流血。
那一次的倒霉鬼,就是我的父親,從左肩一直到右胯的刀口,又深又長。
父親的同僚來通知我們時,說的是讓我們提前備好壽材。
我與母親匆忙趕到傷營,看到還能衝著我們傻笑的父親時,早就被嚇軟的雙腿再也無法支撐身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慌亂間,一個衣著幹淨的少年扶我起身,又給了我一方幹淨的帕子,讓我擦臉。
待一切落定,從父親口中才知道,是帶著孫子遊歷的江家老爺,恰巧救了我。
這或許隻是江家人的隨手而為,可我家自此欠江府一條命。
很老套的劇情,卻是我父親在酒後總會絮絮叨叨講給我的道理。
聽得多了,就變成刻在骨子裡的信念。
百年醫術傳承的江家,
到江斯洲入仕時,他早已年少成名,一手出神入化的針刀之術名震天下。
聽聞他能切開病人的身體,將病處修補好,再縫合回去,讓病人恢復如初。
光憑一把手術刀,就能令人起S回生。
本就是天差地別的境遇,有些事兒,該忘便忘了。
再後來,家裡遭了難,父母在戰亂中相繼離世,燕兒的心疾也日益嚴重。
好似所有的苦難,都一起壓在我的肩上。
等我再次得到江家的消息,聽到的卻是江斯洲手術醫S了人,下了大獄。
江家族親多番周旋,才免了性命之憂。
門第顯貴的江家自此落了難,被流放到了這偏遠的北疆。
哪怕度日艱難,我還是用當時全部的積蓄,贖回了曾經給我一方錦帕的少年。
隻是,江斯洲總怪我用婚姻捆綁了他,
怪我粗鄙配不上他。
可那時若我不與他成婚,在北疆,為了防止流放者叛國,需得在面門上刺下恥辱的文字,方便看管。
我用自己的婚姻,保著他最後的尊嚴。
可是,人心啊,真真是難懂。
明明所有的道理他都懂,我也與他講過緣由,可他,依舊怪我。
流放之路艱苦,曾經金尊玉貴的人們,能活著到達北疆的寥寥無幾。
後來,為了讓我拿錢救出被送入教坊司、即將被迫接客的妹妹,江斯洲才不情不願地與我拜了堂。
我原以為成了婚就是一家人了,燕兒便有救了,不承想,江斯洲有了心魔,再不敢拿起手術刀。
這些年,我一邊早出晚歸幫工賺錢,一邊想盡各種辦法開解江斯洲。
好在蒼天有眼,半年前二皇子來督軍,不慎摔了一跤,
木樁插入身體,傷了肺腑,一時出氣多進氣少,眼看人就要不行了。
江斯洲恰巧路過,事出緊急,他把握住了機會,施了手術,在氣道切了開口,這才讓二皇子撿回一條命。
戰勝心魔的江斯洲,在我再三懇求下,也為燕兒做了手術。
養好傷、平安回朝的二皇子,向聖上表明了江斯洲的功績。
聖上大喜,下令嚴查當年江斯洲手術致S案,揪出幕後陷害之人,還了他一個清白。
我原以為苦盡甘來,捂了三年,終於將江斯洲那顆心捂熱了。
可後來……他離開時的背影,決絕得沒有給我留下任何一絲希望。
所有的不舍和難過,被我硬生生咽回肺腑。
世間萬物紛呈,自有生存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