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用五兩銀子買下江斯洲的第三年,京城傳來江家平冤昭雪的消息。


 


自此,他不再是孫家阿郎,而是即將官復原職的江太醫。


 


街坊四鄰誇贊我押對寶的語氣裡,透著濃濃的酸意,和等著看我被休棄的幸災樂禍。


 


畢竟,我這廚娘的女兒,身份著實有些配不上。


 


可這一回,我沒賭。


 


在江斯洲去大安寺接新寡青梅的那日,我麻利地收拾好了包袱。


 


賣了鋪面和屋舍,帶著小妹去了渡口。


 


民不與官鬥的道理我懂。


 


與其等著被逼迫,不如我自己離開,斷了這禍頭。


 


1


 


宮裡來宣旨的公公前腳剛走,江斯洲後腳就出了門。


 


他去得那般匆忙,來不及與我說話。


 


風透過沒能關緊的院門,吹動院中桃樹不斷搖晃。


 


紛揚的花瓣落在臉上,像是一個又一個巴掌。


 


薄薄的門板遮不住外頭鄰裡的闲言碎語。


 


「孫晚娘還真是有心計啊,同樣花錢買壯丁,沒挑那魁梧的,買了這麼個柔弱書生,原來是在圖謀以後翻身啊!」


 


「當年若不是江家落難,不然哪輪得到她一個廚娘的女兒嫁給江大人?!」


 


「嘖嘖,可不是,五兩銀子,不光治好了她妹妹的心疾,還給自己謀了個好前程,這買賣可真劃算吶!」


 


「切!那又如何?俗話說升官發財S老婆,江太醫可是得了皇帝的看重,哪還能瞧得上她,隻怕會厭棄了她,休妻另娶。」


 


「說得也是,江大人這麼著急出門,莫不是要去接柳姑娘?聽說她S了丈夫,在大安寺待了小半年呢。等著接回來,怕是要好事臨近了……」


 


被迫聽了滿耳朵議論自己的話。


 


一切發生得太快,腦子裡的思緒還有些亂,倒也無暇去顧及她們。


 


一旁的燕兒先按捺不住了,小小的人兒叉著腰衝著外邊吼:


 


「一群隻會嚼舌根子的長舌婦!告訴你們,我阿姐天下第一好,即便要休,也是我阿姐休了他江斯洲!」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吼回了心神。


 


闲言碎語也一瞬停了,隨即又傳來一片哄笑聲。


 


我拉住還要繼續回嗆的燕兒。


 


見她氣得面色通紅,實在擔心剛醫好半年的身子再出了岔子,趕緊哄著她平靜下來。


 


小姑子江斯燕從屋中出來,趾高氣揚地瞪視我,語氣更加倨傲:


 


「我告訴你,柳姐姐可是大家閨秀,跟你這種鄉野村婦不一樣。」


 


「等柳姐姐回來,你可不許欺負她。」


 


「否則,

我就讓我哥哥休了你。」


 


燕兒氣得直跺腳,張牙舞爪地要上前廝打。


 


江斯燕瑟縮了下身體,卻依舊不服輸地瞪視著我們。


 


我柔聲哄著燕兒進屋,再看向江斯燕,面對這個我省吃儉用從教坊司贖出來的姑娘,不得不承認,我們之間哪怕在一起生活了許久,但終究不是一路人。


 


江家兄妹的涼薄和利己,是與生俱來的。


 


我輕聲打斷她,沒給她留臉面:「宋斯瑤,莫非你忘了,你和你哥的身契,都還在我手上?」


 


江肆瑤神色一怔,驀然反應過來,面色黑沉得不像話。


 


我不想與她爭論對錯,環視了一圈:「宋斯瑤,用一張和離書來換,如何?」


 


2


 


從衙門備案出來,看著手上薄薄的紙張,一時也有些唏噓。


 


我原本是想讓宋斯瑤模仿宋斯洲的筆跡寫一份和離書,

卻沒曾想,宋斯洲一直怕他不在家時我會欺負宋斯瑤,早早就給了她一份已經籤過字的休妻書,以此來震懾我。


 


被休棄雖比不上和離好聽,但我們這種平民百姓,倒也不在乎多些汙點。


 


我從宋斯洲的賞賜裡拿了三十兩銀,當作折了鋪面和屋舍的價錢。


 


前路待定,隻帶了些緊要的東西,不多,小半日就收拾妥當。


 


看我從屋裡拿出收拾好的包袱,宋斯瑤十分驚詫:「難不成你早就打算要走?」


 


我沒應聲,隻默默走到院中那棵桃樹下。


 


折下一枝,插入小巧的陶瓶裡。


 


故鄉的土,故鄉的花,和未可知的前路。


 


「煩請轉告江斯洲,今生我孫晚娘同他夫妻緣盡,自此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3


 


夜幕時分,溯江渡口,風雪呼嘯。


 


溯州入關的船隻每月都有定數,來得不巧,去往瓊州的客船,還需再等兩日。


 


燕兒瞪大了眼,拉了拉我的衣袖,憂心道:「阿姐,我們怎麼辦?」


 


怎麼辦?


 


我其實也並未想好,原想著先回老家瓊州投奔族親,再作打算。


 


眼下事出突然,一時間,好似哪裡都沒有牽掛,又不知道該留在哪裡,竟真不知往何處去了。


 


思索間,三月份的冷風裹著雪,燕兒受不住寒,我掏出銀兩塞給船老大,央他先給我尋一條私船。


 


船老大很是為難,推脫間,正巧一艘氣派的私船在旁停靠。


 


客船的主人是一位裴姓小姐。


 


問了原委,答應捎上我和燕兒。


 


我與燕兒都是第一次出遠門,對未知的一切都格外好奇,卻也知不該過分打擾,乖乖地待在房間裡,

隻從窗口向外張望。


 


船隻在寬闊的江面上向前行駛,把沿路的風景甩在身後。


 


新鮮又有趣。


 


直到頭頂的船船艙傳出嘈雜的聲響,安頓好燕兒後,我出門查看。


 


問了慌亂的丫鬟才知,船上水汽潮湿,裴小姐染了風寒,已經發起了高燒。


 


船還有兩日才能靠岸,而風寒在這個時代是能要人命的。


 


我與江斯洲生活多年,耳濡目染間,倒也學了些醫術。


 


溯州盛產烈酒,裴小姐的船艙帶了好幾壇,我提出用酒降溫,又照顧了裴小姐一整晚沒敢合眼。


 


待裴小姐退了燒,一行人恨不得把我和燕兒奉為座上賓。


 


倒是讓我有點受寵若驚。


 


裴小姐的貼身婢女感激地道:「娘子是要去瓊州?我家小姐說,等上了岸,可幫娘子再尋艘去往瓊州的客船,

娘子若是想走陸路,也可為您找個靠譜的鏢師護送。」


 


實打實的好意,我卻受之有愧,連忙推拒:「不必勞煩,待停船後,我們自行離去就好。」


 


4


 


燕兒的身子還未完全大好,得精細地養著。


 


與船員買了剛釣上的活魚,用紅泥小爐煨著炭火,細細熬煮,直至鍋中湯白如霜,再切一把碧綠的野芫荽撒入,頓時香氣四溢。


 


裴小姐病愈之後,常來尋我闲談,一來二去也熟絡起來。


 


此刻三人各自盛了碗魚湯慢慢喝著,內裡暖了,身心都跟著放松。


 


我知道她出身雲州裴氏,自小被養在溯州外祖家。


 


今年及笄,父母來了信,要接她到身邊。


 


她也知道,我是被夫家休棄,才會帶著妹妹隻身去往南方。


 


裴瑤憤憤地為我抱不平:「娘子這麼好的人,

他家怎敢如此欺辱!真真忘恩負義!」


 


我捧著散著熱氣的湯碗,笑了笑:


 


「身份差距太過懸殊,強求在一起,絕對不會是好事。早早斷了,對誰都好。」


 


裴瑤好奇地睜大眼睛:「可娘子當初的救命之恩,怎能不報!」


 


這話倒是把我問住了,其實倒也談不上什麼恩情,若真細算起來,也可能是兩廂扯平的結果。


 


而我又太過清楚,哪怕這三年裡,我是真的對他掏心掏肺,依舊暖不了他的心。


 


在江斯洲心中,永遠有人能比我的位置重要。


 


5


 


認真算起來,我與江斯洲初次見面,不是他落難被流放,而是更早的時候。


 


那時,我父母健在,母親是縣裡有名的廚娘,父親是在邊疆保衛國土的兵卒,家中雖不富裕,但也恩愛和睦。


 


一個國家的邊疆,

即使在和平時期,也總是會被草原上的匈奴騷擾,哪怕是小摩擦,也會受傷流血。


 


那一次的倒霉鬼,就是我的父親,從左肩一直到右胯的刀口,又深又長。


 


父親的同僚來通知我們時,說的是讓我們提前備好壽材。


 


我與母親匆忙趕到傷營,看到還能衝著我們傻笑的父親時,早就被嚇軟的雙腿再也無法支撐身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慌亂間,一個衣著幹淨的少年扶我起身,又給了我一方幹淨的帕子,讓我擦臉。


 


待一切落定,從父親口中才知道,是帶著孫子遊歷的江家老爺,恰巧救了我。


 


這或許隻是江家人的隨手而為,可我家自此欠江府一條命。


 


很老套的劇情,卻是我父親在酒後總會絮絮叨叨講給我的道理。


 


聽得多了,就變成刻在骨子裡的信念。


 


百年醫術傳承的江家,

到江斯洲入仕時,他早已年少成名,一手出神入化的針刀之術名震天下。


 


聽聞他能切開病人的身體,將病處修補好,再縫合回去,讓病人恢復如初。


 


光憑一把手術刀,就能令人起S回生。


 


本就是天差地別的境遇,有些事兒,該忘便忘了。


 


再後來,家裡遭了難,父母在戰亂中相繼離世,燕兒的心疾也日益嚴重。


 


好似所有的苦難,都一起壓在我的肩上。


 


等我再次得到江家的消息,聽到的卻是江斯洲手術醫S了人,下了大獄。


 


江家族親多番周旋,才免了性命之憂。


 


門第顯貴的江家自此落了難,被流放到了這偏遠的北疆。


 


哪怕度日艱難,我還是用當時全部的積蓄,贖回了曾經給我一方錦帕的少年。


 


隻是,江斯洲總怪我用婚姻捆綁了他,

怪我粗鄙配不上他。


 


可那時若我不與他成婚,在北疆,為了防止流放者叛國,需得在面門上刺下恥辱的文字,方便看管。


 


我用自己的婚姻,保著他最後的尊嚴。


 


可是,人心啊,真真是難懂。


 


明明所有的道理他都懂,我也與他講過緣由,可他,依舊怪我。


 


流放之路艱苦,曾經金尊玉貴的人們,能活著到達北疆的寥寥無幾。


 


後來,為了讓我拿錢救出被送入教坊司、即將被迫接客的妹妹,江斯洲才不情不願地與我拜了堂。


 


我原以為成了婚就是一家人了,燕兒便有救了,不承想,江斯洲有了心魔,再不敢拿起手術刀。


 


這些年,我一邊早出晚歸幫工賺錢,一邊想盡各種辦法開解江斯洲。


 


好在蒼天有眼,半年前二皇子來督軍,不慎摔了一跤,

木樁插入身體,傷了肺腑,一時出氣多進氣少,眼看人就要不行了。


 


江斯洲恰巧路過,事出緊急,他把握住了機會,施了手術,在氣道切了開口,這才讓二皇子撿回一條命。


 


戰勝心魔的江斯洲,在我再三懇求下,也為燕兒做了手術。


 


養好傷、平安回朝的二皇子,向聖上表明了江斯洲的功績。


 


聖上大喜,下令嚴查當年江斯洲手術致S案,揪出幕後陷害之人,還了他一個清白。


 


我原以為苦盡甘來,捂了三年,終於將江斯洲那顆心捂熱了。


 


可後來……他離開時的背影,決絕得沒有給我留下任何一絲希望。


 


所有的不舍和難過,被我硬生生咽回肺腑。


 


世間萬物紛呈,自有生存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