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整個上身騰空，隻剩一隻手在空中胡亂抓，企圖在空氣中抓到什麼。
耳邊傳來「別擠了！有人要掉下去了！」「冷靜一點啊你們！」，可惜腳邊隻散開了一瞬，人群又被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同學重新佔領。
我指甲扒在窗沿上，摳得生疼，盡管如此，依然控制不住往後倒的趨勢。
「許南喬！」
我忽然聽到周野四處尋我的聲音。
「周野！」我帶著哭聲回應。
猛然間，我的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攥住。
一隻有力的手扶住我的腰，將我拽回地面。
那人用身體隔開人群，護著我往樓下走。
我眼睛已經適應了黑夜，抬頭看去……
「周野，有沒有人說過你發型很像個刺蝟啊。
」
周野低笑，「許南喬，你嚇瘋了吧，審美呢？」
……
這場由四樓引發的火勢很快得到控制。
起因竟是一男生表演蠟燭變玫瑰魔術，結果不熟練，被火撩到手，驚慌之下把蠟燭甩到了教室窗簾上。
萬幸這間教室離廁所很近，火勢還沒來得及蔓延就被撲滅，隻是學生們被緊張的氣氛裹挾，從而造成了騷動。
沒多久，教學樓恢復了供電。
校長嚇瘋了，領著一群主任開始把學生往班裡撵，要好好清點下學生。
排隊上樓時，教導主任眼神狐疑地在我和周野間掃來掃去，「你們這是？」
我低頭一看，周野的手還SS攥著我手腕。
沒等他松手，隻見沈蘊舟越過教導主任，衝到我面前。
他雙手掐住我肩膀，
「許南喬，你沒事吧？我剛剛找了你很久。」
周野立刻隔開他，指著沈蘊舟告狀：
「老師你管管他。」
教導主任一個頭兩個大，直接往周野屁股上踹了一腳。
「這次當我沒看見，趕緊滾回班裡去！」
周野手不肯松，拉著我往樓上走。
沈蘊舟亦步亦趨。
「蘊舟……」林芝追在他身後，看到這幅場景，終於繃不住，放學時扯住我的書包。
「許南喬，我們聊聊。」
15
林芝很會找地方。
她帶我到了上輩子我踩髒她鞋的空教室。
月光如水漫過教室窗棂，林芝背著手，輕巧地踩著銀輝向前跳，像一隻踏浪的蝶——
作為原文的女主，
她有一種靈動、狡黠的破碎感。
對於我和林芝的單獨相處，彈幕顯得尤為興奮。
【芝芝主動出擊，就問女配慌不慌？】
【唉，沒用的許南喬，還要我們妹寶來推劇情。】
【書裡女配瘋瘋的，萬一芝芝被欺負了怎麼辦？呼叫男主快來英雄救美。】
【我最期待的劇情要來了嗎？】
可等林芝在陰影中站定後，她突然展露出所有人未曾見過的攻擊性。
「許南喬，你是不是很喜歡搶別人的東西？
「不是你的，再爭都沒有用，我想這個道理，你媽媽應該親身實踐過了。」
我冷眼瞧她，「你知道挺多。」
彈幕仿佛突然按下暫停鍵。
【芝芝什麼意思？怎麼突然這麼說女配，感覺有點 mean……】
【難道說錯了嗎？
私生子還不讓說了？搶男主不要臉！】
【有一說一，許南喬好像沒做過什麼過界的事吧，倒是沈蘊舟怪怪的。】
【就是，許南喬很明顯對沈蘊舟避之不及，反倒你家妹寶出言傷人，粉絲跟正主一樣，mean 得不行。】
也許是不同的聲音冒出來後，偏愛林芝的那伙人沒辦法繼續控評，兩撥人突然在彈幕上罵得有來有回。
這些話林芝當然看不到，因此她絲毫不受影響地繼續說：
「你也重生了對吧，不然沒法解釋你為什麼會做出和前世完全相反的行為。」
我抱著手臂，朝她挑挑眉，不置可否。
見我無動於衷，林芝語氣裡帶了些惱意：
「我本以為是你識時務，你不來攪合，我就可以和蘊舟多相愛幾年。
「但為什麼蘊舟也變了，我們每次相處，
他都要反復提起你？
「前世你S後，是我，陪著他走出陰霾！是我，一直在身邊鼓勵他！是我，陪在他身邊過了一輩子！」
說這些話時，林芝用力點著心口，情緒難以自控。
「我陪著蘊舟走到生命盡頭，所有人甚至我們的孩子都羨慕我們一生恩愛，可你猜發生了什麼？蘊舟臨走前，居然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我陪他走過的六十年全成了一場笑話！」
她泛紅的眼睛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恨意：「憑什麼，重來一次我還要活在你的陰影之下。」
我看著崩潰的林芝，仿佛看到了曾經崩潰的我。
可仔細想想，我到底哪裡對不起她呢？
沒有。
我回答她：「到現在你都不舍得怪沈蘊舟，跟我說這些，難不成還要我心疼你嗎？」
林芝啞住了，
在她記憶裡，我會把所有錯誤都往自己身上攬。
比如前世「舞鞋事件」，到最後是我低頭去找許繼安討了一萬二，定制了一雙意大利手工真絲舞鞋才撫平沈蘊舟緊皺的眉頭，哄得林芝眉開眼笑。
這個間隙，我朝吵得不可開交的彈幕看了一眼，彈幕除了震驚我和林芝的重生，還有一條快速被刷走的猜測：
【你們說，沈蘊舟是不是也是重生的？】
有道理。
我理了理書包的背帶，不想再同她多費口舌：
「與其挖空心思找我麻煩，不如去問問沈蘊舟，上輩子他愛沒愛過你。」
林芝哪肯聽，「隻要沒有你，蘊舟早晚有一天會想通的。
「許南喬，你能不能去S啊！」
她話音剛落，教室門「砰」的一聲被推開。
林芝抬起頭，
下意識委屈道：「蘊舟……」
可下一秒她像見了鬼般瞪大了眼，我見她這副模樣也好奇回頭看。
周野垮著臉，長腿跨了兩步擋在我面前。
他冷冷道：「林芝，你太過分了。」
林芝咬著嘴唇S命搖頭，「不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周野，我們才是最好的朋友啊……」
周野語氣失望，「你如果真把我當朋友，真的尊重我，就不會要我去追許南喬。
「是，我是喜歡許南喬，但我想追她不是為了你，是為我自己。」
我呼吸微微一滯，怔愣愣地盯著周野的背影。
周野說完，轉身牽起我手腕，拉著我離開。
跨過門檻的瞬間，我忽然很想哭。
當年滯留在這裡的許南喬，終於走出了這間空教室。
16
周野硬要送我回家。
我們索性慢慢溜達。
映著路邊的燈光，我看到他耳朵通紅，明明是冬天，腦袋卻在冒煙。
我指著他笑：「周野，你腦袋著火了。」
他不知所措地撓了撓頭，有些語無倫次：
「林芝那些話，你別放心上，她喜歡沈蘊舟喜歡到快瘋了，就算我和沈蘊舟走得近她都要吃醋的。」
「嗯……」我點點頭，歪著腦袋問他：「那我要把什麼話放心上呢？」
「我喜歡許南喬」這句話嗎？
周野一下聽懂了我的意思。
他停了下來，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我，大膽而直白：「是，我喜歡你。」
「我想靠近你，
保護你，獨佔你。」
「我之所以理解林芝，是因為我看到沈蘊舟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你藏起來。」
「我能感覺到你有一些沉重的過去，但你的未來，我想親手填滿笑聲、朝陽，和所有你值得的美好。」
我大腦一片空白。
「你如果知道我的身世……」
「我知道，」周野斬釘截鐵，「那又如何？又不是你的錯，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見我大腦宕機，周野笑得肆意：
「許南喬，你不要現在就回應我，我也不想你什麼都沒想清楚就回應我。
「喜歡你是我的事，這與你無關，你不需要有壓力。
「你有想做的事，那就盡管去做，我會想辦法追上你的腳步，直到你告訴我你的答案。」
17
我想做什麼。
我有很多前世的遺憾。
我想上大學、工作、有自己的人生。
接下來一年，我開始瘋狂備戰高考。
許家子女早晚會出國鍍金，但我想脫離許家，因此這一年我在許繼安面前像消失了一般，除了按時到賬的三千生活費，我和許繼安再沒更多的聯系。
葉婷出國後，其實許繼安追出了國，隻不過最後回來時獨身一人。
葉婷當然不會跟他回來，她熟讀國內霸總知乎文，現在正靠「追妻火葬場」、「破鏡重圓」這些套路釣得老外嗷嗷叫，她的編輯恨不得把她綁在身邊趕稿。
許繼安看懂了葉婷的意思，也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子女有的是，隻要我不吵不鬧，不亂說話鬧出醜聞，他無所謂我的去處。
我看著我的名次慢慢往上爬。
直到第二次模考，
我穩定在了前十名。
周野離開了學校半年，去參加了體育集訓，回來的時候帶著 86 分的統考成績回到學校復習文化課。
這半年，他黑了好多。
蹲在我旁邊時，活像隻黑毛狼犬。
我們很默契地閉口不談感情，我們都知道，順其自然就是最好的安排。
高考前夕，學校取消了晚自習，好讓考生放松心情。
為了避免意外，我幹脆直接回了家。
剛放下書包，在我獨處時鮮少出現的彈幕突然瘋狂刷屏。
【沈蘊舟要做什麼？他瘋了嗎？】
我身影一頓，心裡湧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我早覺得他要瘋不瘋的，現在爬到樓頂不會是想跳樓吧？】
【有沒有懂口型的看ƭũ̂₎看他到底在嘟囔什麼啊！】
【他說……這輩子隻有他才能拯救……許南喬？
】
【還說，這輩子出現偏差沒關系，下輩子再修正就可以了？】
【天菩薩！他真要自S啊，有沒有誰去聯系一下許南喬啊？】
……
彈幕飛快滾動，通篇都是【求你了！快看看沈蘊舟吧！他要S了！真要S了！！】
18
我趕到學校樓頂的時候，林芝正哭求沈蘊舟離欄杆遠一點。
「蘊舟，我不纏著你了，你想追許南喬你就去吧，隻要你能下來……」
沈蘊舟反反復復在說：「晚了！這輩子晚了！」
我跑上樓的時候,沒想到周野在天臺門口。
他一把拉住我，輕輕搖頭：「危險。」
我反握住他的手：「你以前說過想保護我,還算數嗎？」
周野低頭時,
眼裡劃過掙扎,但最後還是緊緊牽住我的手。
「我就在你身後。」
我抬腿邁進天臺時，隻覺恍如隔世。
當年我站在這裡,吹著晚風,自己也隨著風去了。
十八歲的許南喬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把一切做到最好，最後還是這麼個結果。
那時我將別人的看法看得無比重要，無數次嘗試證明自己的價值，證明我值得被愛。
但現在的我懂了，我的確值得被愛。
我得先愛自己。
沈蘊舟看到我時，神色恢復瞬間清明。
可看到我身後的周野時,他狠下心咬牙道：「下次不會讓你捷足先登了！」
「沈蘊舟，」我打斷他的叫囂,「你把我當成什麼？」
「什麼？」沈蘊舟怔住。
我說：「在你眼裡，
我難道是刷好感度就能攻略下來的 NPC 嗎？」
沈蘊舟慌了：「不是的,南喬你聽我說……
「前世我閉上眼睛就是你跳下樓的身影,我不知道你病得那麼嚴重，現在有機會重來,我能挽回的。」
我皺起眉頭：「所以我現在活得好好的，礙你眼了是嗎？」
沈蘊舟說不出來話,隻是一味地抱住腦袋不想聽。
我直直盯著他,悄悄給林芝打了個手勢。
「沈蘊舟，算我求你，放過我,我不需要你拯救。
「也求你放過你自己。」
「啊……」一聲短促的尖叫後,沈蘊舟被林芝從欄杆處拉了回來。
我轉身離開。
從天臺下來的時候,我腳步頓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劇情徹底崩壞,
或是我徹底斬斷和沈蘊舟、林芝的關系,糾纏我許多年的彈幕慢慢變淡，直至徹底消散在空中。
周野緊張問我：「怎麼了？」
我看著天空，語氣無比輕松：「我好像，真的能開始新的人生了。」
19
高考結束後，沈蘊舟不出意外，發揮失常。
這輩子他滿腦子情情愛愛，沒有好好復習,哪怕前世他考入了全國 top3 的大學,這輩子不努力就是沒有收獲。
沒想到的是,林芝對他不離不棄,放棄了不錯的學校,陪著沈蘊舟一起復讀。
而我拿到了京市一所 985 大學法學院的錄取通知書。
周野報志願的時候，硬要偷看我的,跟著我報了京市的學校，最後被全國最好的體育大學錄取。
拿到通知書那天，我給周野打了個電話。
「喂喂喂？來我家樓下，我告訴你答案。」
半小時後。
我看著氣喘籲籲的周野,飛奔下樓，撲進他懷裡。
「往後餘生，請多指教。」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