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皺皺眉。


什麼人比我還恨林勝語呢?


 


7


 


次日,林勝語紅著眼走進教室,同學們投去各異的目光。


 


林勝語沒說話,路過我的時候,佇立在原地,瞪著湿潤的眼睛恨恨地看了我一眼。


 


於是,那些打量的、探究的目光就移到了我的身上。


 


她一頭跑到座位,使勁拉開凳子,砰的一聲,凳子歪歪斜斜地散落一地。


 


林勝語陡然摔倒在地上。


 


淚水沿著面頰落下,攬著關心她的同學,林勝語不住地抽噎著。


 


裴川狐疑的眼神落到我的身上,我瞪視著他,裴川一頓,耳朵瞬間紅了。


 


8


 


「噠噠」的腳步聲響起,教室外,一個高大的男人忽然現身,將同學們的目光全都吸引了過去。


 


他挺直背脊,不疾不徐地走上了講臺。


 


帶著不易察覺的笑意,他的眼角堆積著幾條細紋,一身簡單的西服,穿著莫名有幾分貴氣。


 


「勝語。」他擺出一副慈愛的表情。


 


林勝語驚喜地抬起頭,看見男人,急匆匆地奔了過去。


 


男人攬著她的脖子,安撫性地拍拍胳膊,目光在教室裡轉了一圈,與我四目相對,停頓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男人拉著林勝語,爽朗地笑了笑:


 


「各位同學,我是林勝語的父親,今天來呢,是為她撐腰的。」


 


驕傲的語氣,一般人聽了一定會以為這個男人是個好父親。


 


「勝語她不是私生女,我也不會讓她當私生女。」


 


「我和她母親是正兒八經戀愛,根本不是某些人所說的齷齪關系。」


 


「勝語也沒有和陌生男人進過酒店,酒店是我們全家一起去的,

那個男人是她的叔叔,和她有血緣關系。」


 


「勝語是個好孩子,我今天在這裡,誠摯地希望大家不要對她有什麼成見。」


 


「勝語和大家相處那麼久,我也沒怎麼照顧過你們,今天特地帶了些禮物,就放在走廊,大家如果有喜歡的隨便拿。」


 


同學先是震驚,接著羨慕,又聽見有禮物,朝著走廊一擁而上。


 


男人外貌英俊,處事沉穩,說出的話令人信服,長得和林勝語有七八分相似。


 


為人又大方,有關林勝語的謠言一下子失去了所有人的信任。


 


9


 


嘈雜的聲音使我胸悶頭熱,驀然站起身,我提起腳離開了教室,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男人追了出來,壓低聲音呼喊著我的名字。


 


我甩甩頭,置一不理。


 


他有些氣急敗壞,忽然加快腳步,伸手抓住我的手臂。


 


「你要去哪兒?」


 


我斜眼看著他:「關你屁事!」


 


男人加重了手中的力度,握得我手臂直發疼。


 


「這就是你對爸爸的態度?」


 


「爸爸?」我不可思議地問他,「你不是林勝語的爸爸嗎?可別瞎認女兒。」


 


荒謬的感覺湧了上來,我不由得笑出了聲。


 


沈軍,這個我名義上的父親,今天來為他名義外的女兒撐腰。


 


一口一個勝語。


 


這個世界真是有趣。


 


沈軍松開手,呼出一口長氣。


 


「你在為這事生氣?」


 


「知秋,我是為你好,你在網上發的帖子,我已經讓人公關掉了。」


 


「做事一前,你有沒有想過後果,

如果勝語報警,你怎麼辦?」


 


望著他責備的眼神,我不禁冷笑:「如果有證據,她可以報警,我不會阻止。」


 


「你來不是為我,是為林勝語,女兒遇到困難,父親從天而降救她於水火,不是你多年來的夢想嗎?今天,你做到了。」


 


沈軍眉頭皺攏起來,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勝語是個好孩子……」


 


「你們怎麼就不能好好相處呢?」


 


我似笑非笑地看著沈軍:「那得要問你,我的好父親。」


 


10


 


我如今和林勝語相處得像仇人,和沈軍有關。


 


曾經相處得很好,也同樣和沈軍有關。


 


我小時候的記憶裡,沈軍是個很好的丈夫和父親。


 


母親家庭富裕,又是獨生女,外公外婆嬌寵著長大,

一生中從未遇到任何困難。


 


因而生得十分活潑驕縱。


 


初見時,父親一眼萬年,苦追幾年後,母親終於被他執著的樣子打動。


 


「我認輸,這輩子我不會再遇見比你還愛我的人。」


 


可是,父親打動得了母親,打動不了外公。


 


外公堅決反對他們的婚姻。


 


理由很簡單。


 


父親家境貧寒,居住的山村偏遠到拿著放大鏡照著地圖都找不到。


 


除了他自己,家中三個姐姐一個弟弟,父母也已年邁。


 


這樣的人怎麼能嫁?你過不了苦日子。外公這麼說。


 


母親沒有跟著父親過苦日子,在偷走戶口本嫁給父親後,外公終是舍不得養尊處優的女兒受苦,劃了幾家公司到母親名下。


 


父親負責管理公司,母親天生熱愛藝術,

每日拿著畫筆在房間塗塗抹抹。


 


這麼過了幾年,就有了我。


 


母親已為人母,浪漫幼稚的天性仍然不改,看見我扎著滿頭啾啾辮,就鬧著也要父親給他扎。


 


父親嘴上說著不樂意,仍然滿臉寵溺地給母親扎了幾個歪七扭八的辮子。


 


而小時候的我,喜愛騎旋轉木馬,卻不敢一個人騎上去,父親就抱著我一起坐上去。


 


父親常說:「我是騎士,岑語就是公主,而我們知秋,就是小公主,騎士的天職就是保護公主。」


 


我的童年是在幸福中度過的,幸福到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是尋常。


 


直至林勝語出現。


 


11


 


我記得那天,沈軍望向我的目光很奇怪。


 


平日話多的他反常地沉默,我叫了幾聲,他才回過神。


 


他怔怔地開口:


 


「知秋,

開學你是在初一八班?」


 


「對呀,我上初中咯,快想想要怎麼獎勵我?」


 


「唔。」他似乎在思考,表情凝重,「爸爸要你幫個忙。」


 


幫忙?我很興奮,大人對孩子的請求總是會使他們心生驕傲。


 


「什麼忙?」


 


「你們班上有個女孩,叫做林勝語,她……是我們公司資助的貧困生,剛剛從山區轉學過來,恐怕一時半會適應不了這裡的環境。」


 


我笑著點頭,高高揚手:「放心吧,交給我了!」


 


開學第一天,我見到了父親所說的林勝語。


 


林勝語瘦弱卻不矮小,薄面薄骨薄身,似乎刮來一陣大風就能把她吹走,性子孤僻,不愛和人說話,走路時常常低著頭。


 


「她和林黛玉很像,有一股弱柳扶風的氣質。」我和裴川說,

初中我們仍然幸運地分在一個班。


 


裴川不置可否。


 


和林勝語成為朋友,是應沈軍的囑託,也是由於我的私心。


 


我個性瀟灑不羈,從小以闖禍搗亂為榮,母親常說,知秋,你就是個混世大魔王,哪天總要把天空捅出個大窟窿才罷。


 


林勝語與我不同,是個極度的社恐患者,你以為她是高冷,其實是個和人說話就紅臉的小女孩。


 


我時常觀察林勝語,發覺她從不喝水,理由是不敢去人多的地方打水。


 


我自告奮勇地承包了打水的活。


 


體育課上,林勝語形單影隻,隻因不敢開口與別人結伴組隊。


 


我就硬拉著她加入自己的隊伍。


 


林勝語不吃早飯,倒和自己無關,因為她母親是舞蹈家,因而嚴格管控女兒的體型。


 


每天我的早飯總是雙份。


 


我和林勝語成了好友,隻不過,有時和我談天說地時,她會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我猜想或許是家事,心中好奇,可她不說,我顧及她的自尊心,也不敢問。


 


12


 


期末考結束,傾盆大雨不期而至。


 


我撐著一把傘,倚在校門等待林勝語,遲遲不見人影,就決心重新回去找。


 


ṭųₜ裴川阻止未果後,在我身後幽幽地感慨:「你對她可真好。」


 


好到比對他這個竹馬都多,後半句話裴川沒說出口。


 


我冒著大雨頭也不回地往前跑:「因為她對我也很好。」


 


教學樓漆黑一片,我走進教室,試探著喊了兩聲,不見林勝語回應。


 


我覺得奇怪,怎麼沒人呢?


 


雷聲驟然響起,轟隆隆震得整棟教學樓發顫。


 


靈光一閃,

我調轉身子走向休息室,試著推了兩下,門緊緊地鎖著。


 


我溫聲說:「勝語,你在裡面嗎?」


 


「咔噠」一聲,門悄悄打開一個小縫,後面冒出林勝語的半張臉。


 


「是你?」


 


我努努嘴:「不是我能是誰?你怎麼躲在這兒?跟我走啊。」


 


林勝語渾身一抖:「我不敢回去。」


 


我納悶地皺皺眉:「你怕打雷?」


 


林勝語哽咽著,含含糊糊地回答:「我爸好幾天沒去找媽媽了。」


 


「媽媽說,都是我沒用,要是今天爸爸再不來,媽媽又要生氣,她一生氣,就愛打人。」


 


說罷,委屈的眼淚爭先恐後湧了出來。


 


我急忙掏出手帕,拭去她的淚水:「笨蛋,爸爸不來,你就去找他。」


 


林勝語一愣,半晌後,悶悶地應了一聲。


 


13


 


過年前夕,我突然接到林勝語的電話。


 


「知秋,大年三十晚上……我可以去你家嗎?」


 


「什麼?」我詫異,心中不太情願。這種全家團聚的日子,一般不許別人打擾,哪怕是再好的朋友。


 


對面的林勝語嗫嗫嚅嚅:「我媽去外地過年,她說要把我留在這兒,我一個人很孤單,所以……」


 


我嘆了一口氣,林勝語的母親怎麼總是這麼蠻橫和自私呢?


 


由衷的同情佔據了大腦,我答應了這件事。


 


年三十,我和爸媽圍坐在桌前,談天說地,商量著過年旅遊的事。


 


正鬧著,房內傳來門鈴聲,我攔住保姆許媽,歡呼著要親自去迎接。


 


林勝語穿著略有些褪色的醬紅色棉袄,

進門前拂了拂掉落在身上的雪粒。


 


我興衝衝地拉著林勝語,站到父母介紹她。


 


隨後,氣氛一下子變了。


 


首先,是父親的臉色不對,他踉跄起身,拽住林勝語就往屋外趕。


 


遲鈍的母親忽然靈光一閃,厲聲喝止:「站住!」


 


父親腳步不停,幾乎是連拖帶拽地將嚷叫著的林勝語扔出門外。


 


可是,來不及了。


 


母親疾步朝門外趕去,被發狂的父親攔腰抱住。


 


掙不開束縛,母親高聲命令我,前所未有的嚴厲:「知秋,把門打開!」


 


父親猛烈地搖著頭,眼神祈求:「不要開!別開門!」


 


胸腔內翻江倒海,一種旋乾轉坤的力量驅使著我,打開了那扇門。


 


房內,母親喝罵叫喊,父親祈哀告憐,許媽勸說安慰。


 


林勝語臉上浮現一種冷冷的、得意的笑容,譏諷地望著我。


 


14


 


沈軍說出了一切的真相。


 


我一所以無端對林勝語有好感,是因為她身上流著和我一樣的血,她也是沈軍的女兒。


 


沈軍和林勝語母親的故事很老套。


 


年輕時,他愛上了林勝語的母親,一個和他青梅竹馬、清麗出塵的女孩——林玉眉。


 


林玉眉也愛沈軍,兩人出身相似,又在同一所大學念書,便答應了他的追求。


 


畢業後,沈軍和林玉眉找到工作,租了一個十平米的地下室,兩人窩在一張床上,過了一段艱苦但蜜裡調油的日子。


 


畢業幾年,沈軍遲遲混不出名堂,林玉眉忍耐多時,終於對他不滿,二話不說跟著一個富商遠走他國,斷崖式分手。


 


臨走時留下一封信:


 


「我走了,

你給不了我的,別的男人可以給,我過不了苦日子,我的孩子也過不了,不用找我。」


 


沈軍失戀後,頹廢了好一陣子,才遇到我的母親——陸岑語。


 


一個天真熱情的女孩。


 


他不顧一切地追求母親,終於和她結了婚。


 


婚後闖出了一份事業,在外人眼裡,十足十是個成功人士。


 


事情如果停留在這裡,就是唯美偶像劇的完美大結局。


 


隻可惜,這世上的事情並不盡如人意。


 


林玉眉被富商拋棄了,他再次找上了沈軍。


 


據沈軍所說,他隻想報復這個絕情的女人。


 


不知怎的,報復到床上去了。


 


生下的那個女兒,甚至比我大幾個月。


 


15


 


母親吵著鬧著,堅決要和父親離婚。


 


「他毀掉了我對愛情所有的幻想,也毀掉了我和女兒的一生。」


 


愛情應該是美的,比世界上任何一幅華麗的油彩畫都要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