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的手,輕輕撫過我手腕處掙扎時留下的紅痕。
這一幕刺痛了長公主的眼睛。
「沈砚,你裝什麼深情呢?」
「你若不是答應了我皇兄的賜婚,斷然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長公主信誓旦旦。
沈砚眉頭聳動,難掩厭惡之色。
再抬起臉時,他目光如三九寒冰。
「滾!」
我心中微驚。
更驚訝的是長公主。
她幾乎顫抖著嘴唇。
「放肆,你怎麼敢如此對本宮……」
沈砚隨身的劍出鞘,插在了她的腳前方。
劍光如影,寒意四散。
也斬斷了她未完之言。
沈砚薄唇輕啟。
「江沅在,我沈砚便有七情六欲。江沅不在,我便是她的未亡人,生與S都不能將我們分開。」
「過去我敬你,除你是長公主外,還因你是阿沅生前的好友,可如今我當真替阿沅感到心寒。」
丟下兩句話。
沈砚抱起我,往後院去。
我心中波瀾起伏。
站在長公主的對立面,就是與皇權為敵。
沈砚他不要命了……
我抓緊他胸前的衣襟。
「沈砚……」
他微微頷首,目光溺人。
「別怕,阿沅。」
13
接下來的數日,沈砚沒有再去上值。
而他拒絕賜婚的事,似乎也並沒有什麼影響。
就連長公主的遷怒,
也悄無聲息。
日子,平靜得有些過於詭異。
嫌京城煩擾。
沈砚將我帶到了普渡寺後山的院落裡靜養。
再次來到這裡,過往熟悉的記憶紛沓而至。
好些年前,我嫌京中酷暑難耐,常常和當時還名不見經傳的沈砚抱怨,日後定要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建一處避暑院落。
等到他每年休沐時,我們便來這邊遊玩休憩。
後來沈砚便找到了這方天地,我高興不已。將家中的名貴花草往這裡運了不少。
如今再見,它們卻是越發生機勃勃了。
而我心中,隻餘下久久難消的痛苦與遺憾。
和沈砚呆在這裡,日子很是清淨自在。
當我短暫地忘記那些橫亙在我們之間的誤會與傷害時,我不得不承認,我仍舊還會因他而心慌意亂。
隻是,我也依稀感覺到身體越來越虛弱了。
三月之約,馬上便到了。
這日傍晚,沈砚端來了兩杯酒。
是用喜盤託著的兩杯合卺酒。
我目光呆怔地看著酒杯,這一刻,我多麼希望擺在面前的是兩杯孟婆湯。
明日一別,這一世的愛恨勾銷如煙。
隻希望沈砚百年無憂,而我無所牽掛地消散於忘川。
最後相處的時光,我坦誠地看向他。
「你何時發現的?」
沈砚臉色未變,目露繾綣之色。
黃昏落日下的他,顯得格外的柔和虔誠。
「阿沅,沒有人會忘記自己的所愛之人,不止是容貌。」
「那日你看向我的第一眼,我便知曉,我的阿沅她回來了。」
我心神一震。
「可是,你曾親眼見證了我的S亡。」
沈砚握住我的手細細摩挲,眼神難掩傷痛。
「你在的時候,我從不相信鬼神之說。自你離開的那一日起,我日日祈求神明,送你回來我身邊。」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
「所以阿沅,無論你是人、是鬼、是神、或是魔,我都無所畏懼、心懷感激。」
或許是那日的晚霞太溫柔。
我看著沈砚的眉眼,再無法遮掩心中的感受。
清酒入腸,三年前未成之禮,今日終得圓滿。
「沈砚,你要好好活著。」
「你也是,阿沅。」
14
再醒來的時候,沈砚已不在。
普渡寺的慧空大師,等候在院裡,讓我同他走。
我滿心疑惑,
惶惶不安。
「沈施主走之前,已經替你安排好了一切。」
聞言,我心中生出強烈的不好預感。
慌忙追問。
「沈砚去哪兒了?」
大師不語,輕嘆一聲,拄著法杖往外走去。
我提起裙擺,緊跟在他後面。
心中如同烈火焚燒一般,著急難耐。
往生殿中。
大師停在了一樽香火未滅的牌位面前。
我湊近看,心神一震。
牌位上刻著:「愛妻江沅。」
立牌人沈砚,時間是三年前我跳下城牆的那一日。
我伸出手觸碰,牌位的稜Ṭũ₇角處早就被磨平,變得極其溫潤。
嫋嫋香火中。
我仿佛看見沈砚無數次地在此長跪,虔誠地祈求神明。
翻湧的劇痛在我胸中蔓延開來。
三月之期已到,為何我還在人間?
而沈砚,又究竟去哪兒呢?
想起和閻王的約定,我全身顫抖著回頭看向大師。
大師盤著胸前的佛珠。
目光如炬。
「施主本是已往生之人,重返陽間有悖天命、禍亂綱常。地下有地下的判官,人間有人間的道法。」
「三月前你出現在此地,我便察覺異常,本該引天雷將你渡化,是沈施主以性命相攔。」
我想起那日昏倒在了寺廟後山,是沈砚將我背了回去。
可我竟不知,重生的第一日就險些魂飛魄散。
沈砚他,為何如此之傻啊。
「沈施主是天煞孤星的命格,此生本就不得圓滿,他強留你的那日起,就已經做好以他性命換你此生的決心了。」
我五髒六腑擰成一團,
疼得難以呼吸。
「大師,沈砚究竟去了哪裡?」
「我不需要他為我如此做,求求您收了我吧。」
當初無法接受現實,選擇赴S是我的決定,與沈砚無關。
他本有大好的前程,不該如此執拗。
大師悲憫地看著我,身形未動,眼神緩緩落在了另一處。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那是一塊新供奉的牌位,上頭赫然寫著沈砚的名字。
仿佛被雷電擊中一般,我呆立在原地,不敢上前一步。
大師清明的眸中,也溢出幾分可惜。
「當今聖上崇信丹藥之術,有古籍言,取命格極硬之人骨血來煉化的丹藥,有延年益壽、克化百疾之功效。」
「沈施主與聖上做了交易,以他骨血入藥,換你餘生安穩。」
他回頭看了看外頭的天色,
緩緩開口。
「這個時辰......諸事應當已塵埃落定,施主節哀!」
大師一句節哀,如同魔咒一般。
抽去了我全身力氣,天旋地轉之間我跌倒在地。
難怪沈砚拒了賜婚入了天牢,還能平安歸來。
難怪以長公主睚眦必報的性格,受辱之後悄無聲息。
我應當早有知覺的。
可我一心向S,重生拾回記憶後,亦無生志。
隻沉浸在自己的傷痛之中,對沈砚的處境視而不見。
我心底深處,仇恨從未真正地散去。
「沈施主說,這是他欠你的,欠你們江家的。這一生權當他向你贖罪,下一世他才能坦坦蕩蕩地去見你。」
翻江倒海般的痛苦,快要將我淹沒。
沈砚昨日還活生生地在我身旁,
與我共飲合卺酒。
他怎麼會S呢?
我不信?
沈砚若S了,我獨活於世又有何意義。
我頭疼得厲害,絕望之時,我看見大師的嘴開開合合,緊跟著一段又一段的咒語聲響起。
「施主,忘了前塵往事,便不會再痛苦了。」
我驚恐地瞪大眼。
捂住耳朵試圖掙脫開來。可那咒語卻無孔不入,逐漸侵佔了我的意識。
耗盡最後一絲力氣後,我昏倒在地。
15
「小姐,你終於醒啦?」
我迷茫地睜開眼,一個模樣討喜的小姑娘正站在床旁,眉眼彎彎。
可我卻不知道她是誰。
也想不起來其他任何事。
「我是誰?你又是誰?」
我朝她問道。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
「小姐,你是江願啊,我是你的丫鬟珠兒。」
江願,珠兒……
我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珠兒掏出兩張文牒來。
「小姐,你看。」
的確是江願和珠兒,她沒有騙我。
我心中仍舊不安穩,可也說不出究竟哪裡不對。
幹脆抿緊了嘴唇,不再言語。
珠兒繼續沒心沒肺道:
「小姐,說好了一起下江南的,我可不許你這麼快將我忘了。」
「等我們到了江南,便都是好日子了。」
看著她滿臉的憧憬,我也跟著勾起了唇角。
突然一個顛簸,差點將我從床上甩落。
我驚慌地望著她。
「我們眼下在哪裡?
」
珠兒抓了抓頭。
「還在江上呢,小姐。」
「馬上便到三峽了。」
江上?三峽?
我穿戴整齊,晃悠悠地走到了甲板上。
外面正紅霞鋪滿天,兩岸青山峻嶺,美得驚心動魄。
有人在歡呼,有人在驚嘆。
可看著如此美景,我心底卻好似空掉了一塊,無法言說的惆悵。
珠兒打斷了我的哀緒,湊近我耳畔絮絮叨。
「小姐,你看船那邊,好多俊俏公子啊。」
我失笑地敲了敲她的額頭。
心中鬱結散去不少。
管它呢,想不起的事情便不想罷了。
遠方的地平線處,一隻小舟正緩緩隱入山霧之中。
我腦中忽然湧出一句詩詞。
「小舟從此逝,
江海寄餘生。」
珠兒番外:
我叫珠兒,自小習武。
那一年父母的武館被地痞盯上了,有人趁夜色放了火。
隻有外出採藥的我躲過一劫。
報官申訴無門之時,是沈大人親查的此案,替我一家伸冤報了仇。
我欠他一個人情。
所以當他找到我,懇請我幫他一個忙時,我毫不猶豫地便答應了。
更何況,他給我的錢,是我辛苦一輩子都賺不到的。
而我一個孤女,本就無所牽掛。
我如他所託,去普渡寺接到了江願姑娘。
帶著她坐上了下江南的船。
江姑娘失了記憶,我便給我們隨便編撰了過去。
她真好騙,我說什麼都信。
幸好她都相信,若是她再深問,
我都害怕我管不住自己的嘴。
畢竟,像沈砚大人那般清風明月般的人。
卻要被心愛之人,永遠地忘記。
想想我就很難過。
江南的生活很好,吃穿住行都不比京城差,氣候也宜人。
江姑娘性子極好,為人又有趣。
不少年輕俊朗的男子託人上門提親。
可江姑娘總是搖搖頭,一概不應的。
我問她為何?
她眼神迷茫地看著我:
「我應當是有心愛之人的,我在等他來找我。」
卡在嗓子裡的話,差點脫口而出。
我又生生憋住。
我怎麼忍心告訴這個傻姑娘,她永遠都等不到她的心愛之人了。
不嫁也好。
沈大人隻說了,讓我護她此生無憂。
江姑娘願意如何那便如何。
總之這一生,我定不會負他所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