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佑兒破涕為笑:「好。」


我讓人準備好筆墨,我勾勒嫡姐容顏,佑兒全神貫注地看著。


 


等到我畫完,再教佑兒怎麼調色潤染。


 


他執筆,一筆一畫,極盡認真。


 


終於,畫像完成,我派人送去內務府造辦處精心裝裱。


 


完成了畫像,佑兒打了個呵欠,分明是昨晚沒睡好。


 


我喚來小宮人陪著他玩鬧,等到吃過午飯才放他去午睡。


 


自此,佑兒對我愈發親厚依賴。


 


我心疼他沒了娘,事無巨細,加倍關懷。


 


此後我去太後宮裡,抄經之事倒是變成了次要的,我把更多的精力關注佑兒。


 


偏殿中常聞稚子笑語或我溫語課讀之聲。


 


太後為此很滿意。


 


6


 


三月之期很快到來。


 


聽說新進宮的蘇才人和古寶林已經往黎貴妃的宮裡送了幾次禮。


 


甚至還有個位份低的鄭御女,直接去給黎貴妃侍疾。


 


最先承寵的,就是家世最好、位份僅次於我的蘇才人。


 


然而皇上對後宮興趣缺缺,侍寢者稀疏。


 


反是我,於慈寧宮屢遇聖駕。


 


一次晚膳後,太後含笑開口。


 


「哀家年邁,幸好有虞美人幫著照顧佑兒。聽聞後宮現在有些謠言,皇上可不能委屈了這孩子。」


 


太後示意皇上送我回去。


 


長春宮離慈寧宮並不遠。


 


我提ţũ̂³議走回去。


 


皇上:「委屈你了,有什麼困難可以跟朕說。」


 


我一臉天真。


 


「臣妾不委屈。隻是……確實有一事相求。」


 


皇上眉稍微挑,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等著我跟他提要求。


 


我卻紅了眼框。


 


「嫡姐不在了,鳳儀宮緊鎖。臣妾想請皇上,準許臣妾能時不時去鳳儀宮看看。」


 


皇上收起臉上的漫不經心。


 


「朕允了便是。遙遙,也別太過傷懷,穎初在時,就盼著你平安喜樂。」


 


他不再叫我虞美人,同嫡姐一般喚我遙遙。


 


我拭去淚痕,輕聲道。


 


「阿姐向來心疼我。小時候我染了風寒,她守了三天三夜……


 


「說起來,當初臣妾這條命,還是阿姐救的。」


 


皇上來了興趣,問起往事。


 


我揀著能說的說了一ṱŭ₈些。


 


眼看到了長春殿,皇上還沒離開的意思。


 


「後來呢?」


 


我咬唇。


 


「皇上,您該回去休息了。下次皇上有空,臣妾再為您說嫡姐的事。」


 


皇上的臉上閃過錯愕。


 


他大概是第一次被自己的後妃「逐客」,眼底倒添了幾分興味。


 


「朕倒是第一次被人催著離開?」


 


我知道時機未到,低聲提醒。


 


「臣妾許下心願,要為嫡姐守孝一年的。」


 


他擺擺手。


 


「罷了。」


 


翌日,皇上派人送來不少賞賜。


 


同時,因為我照顧太子有功,給我升為嫔位,搬到了長春宮主殿。


 


我成為新人中第一個晉位的。


 


宮裡的謠言,因為皇上的舉動不攻自破。


 


7


 


嫡姐生日這日,我帶上為姐姐抄的《往生咒》去鳳儀宮祭拜。


 


突然下起了小雨,

我吩咐祝嬤嬤回長春宮為我取鬥篷。


 


祝嬤嬤:「小主不可以!鳳儀宮內空寂,奴婢不放心小主一個人留在鳳儀宮。」


 


我淡笑。


 


「嬤嬤隻管去,我自有打算。」


 


祝嬤嬤離開半刻鍾左右。


 


皇上推開了鳳儀宮的大門。


 


我恰到好處地做出一副吃驚的樣子。


 


「皇上還記得姐姐的生日!姐姐得嫁皇上,真是幸運,可惜姐姐走得走。」


 


看到我正為姐姐燒經書,皇上揮退了侍從,和我一起燒經書。


 


皇上看著火光:「遙遙,你想你姐姐嗎?」


 


我眼中含淚。


 


「自然是極想的。皇上也想姐姐了嗎?往年姐姐生日,都會召我進宮,那時我覺得宮裡處處好!現在姐姐不在,這深宮也變得冷清起來。」


 


皇上的聲音也帶了哽咽。


 


「是啊,沒了穎初,這個冬天太冷了。」


 


變故就在一瞬間。


 


不知哪裡來的貓突然衝過來。


 


我嚇白了臉。


 


皇上扶著我的肩,躲過了貓。


 


許是感覺到我的戰慄,皇上取下自己的披風,為我披上。


 


皇上要送我回宮。


 


「遙遙回去吧,穎初向來疼你,肯定不希望你為了祭拜她受驚生病。」


 


我堅持把抄的經燒完。


 


才在皇上陪同下回到長春宮。


 


路上,遇到拿了鬥篷返回的祝嬤嬤。


 


我接過祝嬤嬤手中的鬥篷披上。


 


「皇上,您披上鬥篷吧,別凍著。」


 


在長春宮,我進入暖和的屋子,又抱了個暖爐,總算是緩過來。


 


我看向皇上,「皇上您可以回去休息了。


 


祝嬤嬤不贊成地喊了句:「小主!」


 


皇上卻笑著擺手,「無妨。」


 


皇上沒急著離開。


 


我指尖輕輕撫過暖爐上雕刻的梅枝紋路。


 


「嫡姐從前最怕冷,每到冬日,總要抱著手爐才能入睡。」


 


「有一年炭火不足,她把自己的讓給了我,自己卻因此生了場大病。」


 


說到這裡,我抬眸看向皇上,眼中盈著未落的淚光。


 


「皇上明日尚需早朝,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皇上低嘆離開。


 


8


 


初一、十五,本是闔宮向皇後娘娘請安的日子。。


 


皇後逝後,本該向太後請安,太後卻隻想清靜,推給黎貴妃。


 


我進去的時候,已經到了大半。


 


甫一落座,許昭儀細長的眉便厭惡地蹙起,

那嗓音刻意拔高。


 


「喲,虞嫔來了!臣妾聽聞虞美人煞費苦心'偶遇'聖駕,好不容易'請'皇上到了長春宮,嘖嘖……」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眼中滿是輕蔑的憐憫。


 


「結果啊……皇上竟沒留宿!真是可憐見的。」


 


她口稱可憐,那微揚的唇角卻分明淬著明晃晃的嘲諷。


 


我抬眸望向主位的黎貴妃。


 


她正悠然地品著香茗,仿佛沒聽到許昭儀的話。


 


一旁的趙嫔投來擔憂的目光,似乎想要為我開口。


 


我微不可察地衝她搖頭,轉而望向許昭儀,捂嘴而笑。


 


「許昭儀真是關心臣妾。隻是臣妾也要提醒昭儀姐姐,這宮裡頭,除了敬事房的記檔,誰敢妄議聖蹤?」


 


許昭儀被我懟回去,

失了臉面,轉而向貴妃告狀。


 


「虞美人真是半分上下尊卑也沒有,一點也不將臣妾放在眼裡。」


 


我半分不讓。


 


「貴妃娘娘明鑑,臣妾正是謹記尊卑,才會提醒昭儀姐姐。若是被皇上知道,怕姐姐也討不著好。」


 


「你!」


 


許昭儀氣急,卻又拿我沒辦法。


 


畢竟,就算她真的買通了皇上身邊的人,她也不能說。


 


黎貴妃終於放下茶盞,好笑地看著我們倆。


 


「好啦。許昭儀,你也是宮裡的老人了,跟個小姑娘置什麼氣?就算不給本宮面子,也該念著先皇後……」


 


黎貴妃出面,此事才揭過。


 


離開貴妃宮裡,祝嬤嬤急得直搓手:「小主今日太冒失了!」


 


我隨手折了支探出宮牆的杏花,

漫不經心。


 


「那不行,嫡姐說了,在這深宮裡,菩薩心腸不如修羅手段。」


 


「哦?誰要當修羅?」


 


明黃衣角掠過朱紅宮牆,皇上不知何時已站在回廊轉角。


 


祝嬤嬤慌忙跪地,拽著我的裙擺示意。


 


皇上卻擺擺手。


 


「朕與遙遙相識於總角,不必講這些虛禮,你下去吧。」


 


祝嬤嬤退下,皇上問我。


 


「這老奴總是拘著你,要不要朕幫你除了她?」


 


「到時朕再多賜幾個聽話的嬤嬤和宮女給你。」


 


他是故意的!


 


祝嬤嬤並沒有走遠。


 


聽到皇上的話,腳步一頓。


 


我心中一喜,皇上開始注意到祝嬤嬤,說明他已經開始注意我。


 


我搖頭。


 


「謝謝皇上好意,

祝嬤嬤是嫡母所賜,長者賜,不敢辭。」


 


「臣妾……會好好管教。」


 


「再說,臣妾的份例已經滿了,再養幾個嬤嬤和宮女,臣妾的月銀可不夠用了。」


 


皇上嘆氣。


 


「也罷。受了什麼委屈,就來御書房找朕。」


 


「你是穎初的妹妹,朕答應過她,要讓你在這宮裡活得痛快。」


 


最後一句話,不知道是說給我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9


 


祝嬤嬤顯然聽到了皇上的話。


 


回到長春宮,祝嬤嬤跪倒在地。


 


「奴婢謝謝小主活命之恩。從今爾後,奴婢以後一定唯小主之命是從!」


 


我親自扶起祝嬤嬤,指尖能感到她微微顫抖。


 


「嬤嬤快起。這深宮之中,你我不過都是掙扎求生的可憐人罷了。

日後你隻管本分做事、替我周全,我自保你。」


 


祝嬤嬤老淚縱橫,不住叩謝。


 


經此一事,她判若兩人,再不提「小主不可以」,而是會把利害關系與我細細剖析,讓我自己定奪。


 


皇上已為我洞開御書房之路,我卻從未踏足。


 


太後要出宮理佛,將太子託付於我。


 


我絲毫不敢懈怠。


 


結果不過午睡一會,柳嬤嬤就踉跄奔來,面無人色。


 


「不好了,太子不見了。」


 


我嚇得魂都沒了。


 


「你們兩個,速去稟告黎貴妃和皇上。」


 


「祝嬤嬤,你帶著長春宮所有人封鎖本宮,角角落落都不要放過!」


 


「柳嬤嬤,你帶人去附近宮道尋找。」


 


我不放心,親自檢視長春宮的水井,沒有異常。


 


又直奔御花園邊的人工小河——那是離長春宮最近的水源。


 


遠遠地,透過垂柳間隙,赫然見到那小小的身影正蹲在湿滑的岸邊。


 


一雙小手竭力前伸,試圖去夠飄浮水面的小木船。


 


我不敢喚他,怕他受到驚嚇掉下去,隻能悄聲靠近。


 


就在他因重心前傾,身體晃動的剎那,我猛撲上去,雙臂SS箍住他單薄的身子。


 


「佑兒,你怎會獨自來此!」


 


佑兒還指著水裡,「船!」


 


驚魂未定,我哪敢再松手,更不敢冒險去撈,隻能哄他。


 


「佑兒乖,我們先回宮!所有人都在找你,都在擔心裡,我們先回去。」


 


尚未踏入長春宮宮門,喧囂聲已如沸水炸開!


 


「太子找到了,虞嫔帶著太子回來了。」


 


宮女太監們奔走相告。


 


長春宮已經站滿了人。


 


帝王神色冷峻,

黎貴妃立於他身側,黛眉微蹙。


 


佑兒自知闖禍。


 


「父皇,孩子知錯了,不該偷偷跑出去。」


 


許昭儀聲音尖銳:「虞嫔,你便是這般替太後、替皇上照看太子的?太子乃國本,你竟讓殿下溜出宮,倘若真有個閃失,你當如何?」


 


滿殿目光如灼,瞬間聚焦於我。


 


趙嫔、柳嬤嬤和祝嬤嬤都擔憂地看著我。


 


佑兒見我被責,怯怯地拉了拉龍袍下擺,帶著哭腔。


 


「不怪姨母,是佑兒不該追著彩色蝴蝶去河邊,不該看到河裡的小木船就想撈。」


 


10


 


彩色蝴蝶!


 


大冬天的哪裡來的彩色蝴蝶!


 


分明是有人算計。


 


皇上心疼地抱起佑兒。


 


「夠了!」


 


「虞嫔失職,

不過孤身尋回太子,勇氣可嘉,功過相抵。」


 


「太子受此一嚇,虞嫔還需精心照料。」


 


「長春宮值守宮人、太子近侍,一個都不能放過。」


 


「虞嫔,事情在你長春宮發生的,朕把此事交給你,到底是誰懈怠疏忽,嚴懲不貸!」


 


許昭儀明顯不服,卻又不敢造次。


 


黎貴妃面色一白。


 


她是後宮眾妃之首,皇上卻沒有把此事交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