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笨,手機拿出來。」


 


她讓我對著自己的針頭拍了一張,然後把手機交給她。


 


「他叫什麼名字?」


 


「宋鶴眠。」


 


溫梨滑動的手一頓,嘟囔道,「這名好像有點耳熟……」


 


我根本沒聽清。


 


溫梨搖搖頭,找到宋鶴眠的聊天框。


 


一頓操作猛如虎,等我反應過來後她已經全搞完了。


 


聊天框裡顯示:【你撤回了一條消息。】


 


最新朋友圈顯示:【生病了,一個人掛水。】


 


僅對方可見……


 


甚至貼心地帶了個定位。


 


她滿意地點點頭,「姐妹幫你拿下他。」


 


我幽幽道,「他要是不來呢?」


 


「那就沒必要考慮這棵樹了,

外面還有參天大樹!」


 


11


 


沒多久,手機響了。


 


是宋祁發的消息,來履行諾言了。


 


一張照片。


 


大概是拿電話手表拍的,實在是有些模糊。


 


但依稀可以辨認出來。


 


女生手裡拿著畫筆和調色盤,側臉被陽光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


 


彎腰笑著跟誰在說話。


 


面前是一面牆,牆上已經有了些顏色。


 


【枝枝老師,我拍到了噢耶!】


 


【舅舅突然有事情外出了,電腦沒鎖!】


 


有事外出……?


 


我眉心一跳,真的是要來找我嗎?


 


我發了個你好棒的表情包。


 


重新打開那張照片。


 


這個人,確實是我。


 


五年前在福利院做義工,我帶小朋友畫牆繪。


 


難道宋鶴眠那天也在?


 


他是個醫生……


 


對了,義診。


 


可牆繪時間長,義診那邊我沒有接觸。


 


倒是溫梨去那邊幫了忙。


 


思索到這,我喊道,「梨梨。」


 


「怎麼了?」


 


我剛想問她,餘光掃到某人的身影,趕緊囑咐,「人來了,當不認識我!」


 


溫梨緊繃著嘴,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


 


「沈枝,好巧,怎麼生病了?」


 


「就你一個人嗎?」


 


我挑了下眉,靜靜地看著他演。


 


見我半天不說話,他有些慌亂,「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嗎?」


 


我憋著笑搖搖頭,「沒有,

就是覺得真是蠻巧的。」


 


「輸個水都能碰到宋醫生。」


 


他在我身邊坐下來,「嗯,剛下班……」


 


這時有個護士過來給我換水,「咦宋醫生,今天不是不上班嗎?」


 


宋鶴眠僵了一下,面無表情,「你記錯了。」


 


「我記錯了?」


 


「是的。」


 


護士走後,我也不拆穿。


 


往宋鶴眠肩上一靠,「哎呀宋醫生,頭好暈,借我靠靠。」


 


他瞬間緊張起來,「還是很不舒服嗎?」


 


我打了個哈欠,「沒有,就是有點困。」


 


「……好。」


 


半晌,他輕聲問道,「他怎麼不來陪你?」


 


我下意識回道,「誰?」


 


宋鶴眠聲音悶悶的,

「你的男朋友。」


 


我強忍笑意,歪頭看他,拖著長腔。


 


「哦———他啊?」


 


「他叫裴安。」


 


「我的……表弟。」


 


「我……沒有男朋友。」


 


他猛地抬頭,眼睛亮亮的像小狗,「哦。」


 


「哦?沒了?」


 


腦子本來就有些暈,這下直接氣笑了。


 


「怎麼……」


 


我盯著他,語氣篤定。


 


「宋鶴眠,你喜歡我。」


 


他的睫毛猛地顫了顫,喉結上下滾動。


 


「別想著否認,我問你,你為什麼那麼在意我有沒有男朋友?」


 


「為什麼我說什麼,

你都相信?」


 


「為什麼看到我的朋友圈就來找我?」


 


我不動聲色地調出照片。


 


「又為什麼拿我五年前的照片做壁紙?」


 


「這張照片是你拍的吧,宋醫生?」


 


聽到這,他震驚地抬起頭,目光落到我的手機屏幕上。


 


宋祁啊宋祁,不好意思把你賣了。


 


回頭老師給你買個大大的奧特曼。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卻又啞然。


 


最終低聲道,「…………是,那天我去義診。」


 


我沉默了幾秒,「既然喜歡我,又為什麼……」


 


與我保持距離。


 


他自是懂我的意思,指節握到微微泛白。


 


許久之後才開口。


 


「沈枝……我不適合你。」


 


手機叮咚幾聲響起,我垂頭一看。


 


是溫梨給我發的。


 


【沈枝!我想起來宋鶴眠了。】


 


【我從見到他就覺得熟悉。】


 


【五年前義診的時候,我不是去幫忙了嗎。】


 


【他長得很帥,我對他印象還蠻深的。】


 


【當時義診還沒結束,他休息的時間出去了,後來就沒再回來。】


 


【後來我才知道當天的空難飛機上有他的家人,好像是姐姐姐夫,怪可憐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握住一般,呼吸不上來。


 


【我快輸完了,我弟來接我,先走了。】


 


我回了一句【好。】


 


12


 


「是因為宋祁宋暖嗎?

」我輕聲問道。


 


「是……但又不是。」


 


「沈枝,我不想騙你。」


 


這次他沒有逃避,平靜地全盤託出。


 


宋鶴眠幼時,父母就不在了。


 


他是姐姐拉扯大的。


 


宋祁的爸爸也沒有親人。


 


靠著自己的雙手建立了一家公司,結婚後一直在忙事業。


 


事業穩定之後,抽了一段時間打算陪老婆度蜜月。


 


便留宋鶴眠在家裡照顧兩個外甥。


 


可是回程的路上,飛機墜毀山頭,無人生還。


 


「就差一步,還有一個小時他們就到家了……」


 


他的聲音很輕,眼睛微微泛紅。


 


誰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


 


親人的離世,

又怎麼可能容易釋懷?


 


喉嚨有些哽咽。


 


我忍了,可我沒忍住。


 


我這個人,容易淚失禁。


 


平時看個溫情片段都能哭出來。


 


宋鶴眠看向我的時候,我慌忙抹了一把眼睛。


 


「哭了?」


 


我否認,可一張口,「嗚嗚」聲出賣了我。


 


他眸中滑過笑意,伸手接住了我的一滴淚。


 


「沒哭,這是什麼?」


 


我腦子一熱,突然撲進他懷裡抱住了他。


 


宋鶴眠整個人僵住了。


 


我的臉頰貼在他胸前,能清晰地聽見他驟然加速的心跳聲。


 


咚咚地震著我的耳膜。


 


我抽噎,「抱抱你會不會好受一些?」


 


他的手輕輕環住了我的後背。


 


輸完水之後,

我還是有些無力。


 


他主動把我背起來,走得很穩。


 


目及所及之處,是他微紅的耳尖。


 


突發奇想,我伸手捏了捏。


 


「宋醫生……?」


 


「嗯?」


 


「要不要試著追下我?」


 


他微妙地頓了一下。


 


「沈枝……宋祁宋暖是我這輩子的責任。」


 


「嗯,我知道。」


 


他垂下眼睫,走得慢了一些。


 


「我怕你會被人說闲話。」


 


「也怕我的工作太忙,沒時間陪你。」


 


「更怕……我這樣的人,配不上你。」


 


我怔住。


 


原來他所有的猶豫、克制,不是因為不夠喜歡,

而是因為太喜歡,所以小心翼翼。


 


「宋鶴眠。」


 


「你知道我畫畫最討厭什麼嗎?」


 


他搖了搖頭。


 


「最討厭畫了一半放棄,所以……」


 


「宋鶴眠。」我往上攀了攀,轉過他的臉,故意兇巴巴地說,「我再問最後一遍,到底要不要追我?」


 


「當然,追不追得上,得看你的本事。」


 


他愣了一瞬,隨即低低笑出聲。


 


「好。」他輕聲應下,眸光柔軟得不像話,「那……請多指教。」


 


13


 


自從那天之後,身邊總有宋鶴眠的身影。


 


他追人的方式很安靜,卻滲透了我的日常。


 


比如,熬夜趕稿時,會收到他發來的消息:「別喝咖啡,

我給你點了熱牛奶。」


 


又比如,我隨口提了一句「最近肩膀頸椎病犯了」,隔天他就出現在我家門口,手裡拿著一個頸椎按摩儀,一本正經地說:「試試,醫院同事推薦的,但是不能依賴,疼得厲害的話還是要去醫院找醫生。」


 


我故意逗他:「宋醫生都親自來了,要不進來順便幫我按按?」


 


他卻耳尖泛紅,輕咳一聲:「…………可以。」


 


還有一次,接了個劇組的畫稿,在畫室熬了個通宵。


 


醒來後,桌上放著一份早餐,豆漿杯上貼了張紙條:「醒來後吃點早餐,我去上班了。」


 


我忍不住笑出聲,給他發消息:「宋醫生,你這算不算擅闖民宅?」


 


他很快回復:「鑰匙是你上次落在我這的。」


 


那當然,

我故意落下的。


 


我垂頭看了下他蓋在我身上的外套,忽然很想見他。


 


他今天隻用上午上班。


 


好不容易等到下班時間,迫不及待衝過去了。


 


停車場,他看見我眼睛一亮,「怎麼來了?」


 


我走到他面前,把衣服遞過去:「來還衣服。」


 


他接過,指尖不經意擦過我的手背,溫溫熱熱的。


 


「還有…………」我頓了頓,故意板著臉,「宋鶴眠,你追人的方式,太含蓄了。」


 


他挑眉:「那你想怎麼樣?」


 


我湊近一步,仰頭看他:「比如…………現在,你應該問我,要不要一起吃午飯?」


 


他低笑,

伸手揉了揉我的發頂:「那…………要不要一起吃午飯?」


 


「要。」我彎起眼睛,「不過,得你做飯。」


 


他眸色溫柔,輕聲說:「好,一輩子都行。」


 


14


 


宋祁一直念叨他舅舅做飯很好吃。


 


今日終於如願嘗到,確實不錯。


 


下午拉上窗簾在家看電影。


 


客廳裡隻有我們倆,投影儀的光影明明滅滅,映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


 


「枝枝。」他低聲叫我,嗓音微啞。


 


我轉頭看他,發現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唇上,眼神暗了幾分。


 


心跳瞬間加速。


 


他緩緩傾身靠近,呼吸溫熱,我下意識閉上眼。


 


「舅舅!我們回來……」


 


宋祁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和宋鶴眠同時僵住。


 


一轉頭,宋祁宋暖站在門口,眼睛瞪得圓溜溜的。


 


空氣凝固了三秒。


 


我迅速坐直,輕咳一聲:「……回來了?」


 


宋祁眨ƭŭ̀₋了眨眼,突然咧嘴一笑,拉著宋暖就往房間跑:「我們什麼都沒看見!你們繼續!我們寫作業!!」


 


「砰」地一聲,房門被用力關上,緊接著傳來他興奮的竊竊私語:「小暖!舅舅開竅了,我們有舅媽了!」


 


宋鶴眠:「…………」


 


我笑出了聲,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微微發燙的臉頰:「宋醫生,害羞了?」


 


他捉住我作亂的手指,喉結滾動:「……有點。」


 


我心頭一軟。


 


正想說話,卻聽見臥房門縫裡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兩個小腦袋一上一下地疊在門縫處,四隻亮晶晶的眼睛正偷瞄著我們。


 


「宋祁。」宋鶴眠頭也不回地開口,聲音裡帶著警告,「三秒鍾。」


 


門後立刻響起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宋暖軟糯的驚呼:「哥哥你踩我腳啦!」


 


我笑得歪倒在宋鶴眠身上。


 


15


 


宋鶴眠在收拾廚房。


 


宋祁宋暖拉著我看小時候的照片。


 


我踮腳幫他們拿。


 


不小心碰落一本書。


 


裡面掉出一張舊合照。


 


「這是舅舅高中的畢業照片。」


 


「姐姐,你能認出來哪個是舅舅嗎?」


 


那是自然。


 


最後一排。


 


一個清瘦挺拔的男生微微側頭,

目光沉靜地看向鏡頭。


 


他的五官比現在青澀,但我絕不會認錯。


 


是宋鶴眠。


 


可是清遠高中,那不是我曾經待過一年的學校嗎?


 


原來我們還上過同一所高中。


 


他怎麼沒和我說過呢?


 


我想把照片放回原地,可書後面還露出了一角信紙。


 


上面清雋的字跡寫著:「致沈枝同學。」


 


我有些怔住,鬼使神差地打開。


 


這竟是是一封,他當年寫給我,卻從未送出的情書。


 


「姐姐,怎麼了?」


 


我回過神,不動聲色地藏進兜裡,「沒事,你們作業寫完了嗎?是不是該繼續寫了?」


 


身後一陣哀嚎。


 


我給他們關上門,拿著情書和照片走到客廳,直接攤在茶幾上。


 


宋鶴眠剛收拾好出來,

目光落在桌上的東西上,整個人瞬間僵住。


 


「……Ŧúₒ枝枝?」他的嗓音有些啞。


 


我抱臂靠在牆邊,挑眉看他:「宋先生,解釋一下?」


 


他喉結滾動了下,低聲道:「…………你發現了。」


 


「所以,我們高中同校?」


 


「而且,你還給我寫過情書?」


 


「我怎麼不記得見過你?」


 


「你不記得很正常,是我單方面認識你。」


 


「你隻在清遠高中讀了一年,而那時候…………我高三,你高一。」


 


「有次走錯樓路過你們班,看見了你。」


 


我沉默了,

因為那個時候我坐在窗邊的位置。


 


每天不是偷偷畫畫就是在睡覺。


 


還要時刻注意班主任不會從窗邊突然出現。


 


「……那你看見我的時候,我在幹什麼?」


 


「剛醒……」


 


我捂著他的嘴,耳根瞬間發熱:「算了,你別說了。」


 


他低聲笑了起來。


 


我拿起那封情書,「這個呢?有膽寫沒膽送?」


 


「不是,我是想等你畢業送的,但是你高一結束就已經離開了。」


 


我心髒狂跳,突然想起什麼:「等等!所以你早就認識我?那後來在福利院…………」


 


他輕輕吻了吻我的指尖:「……不是第一次遇見。


 


「是久別重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