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朱大善人，麻煩你看一下那邊，他們因為你做的文檔被學生家長圍攻，你就沒什麼要說的嗎？」
有耳尖的家長聽到這裡，馬上瞪向朱思思。
「你做的？」
朱思思下意識地把我推了出去。
「不是的，我隻是一個剛來的實習生，哪裡懂得這些啊？文檔是秦老師做的，你們有問題找她。」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你們堅持一下，我去搬救兵。」
離開前，她甚至「貼心」地關上了門。
6
張銘華氣得破口大罵。
「朱思思，你有毒吧！」
因為朱思思的一句話，我也成了家長們的「眼中釘」。
看著逐漸逼近的面目猙獰的家長們，恍惚間，
我想起前世的場景。
也是這樣被圍在中間。
朱思思躲在人群後紅著眼圈，說我收了某所學校的回扣，故意把差的志願塞給學生。
那時的我，還急著辯白，聲音都帶著哭腔……
家長們被憤怒和焦慮衝昏了頭，推搡著我，咒罵著我。
我閉了閉眼，把那些雜七雜八的念頭壓下去。
再睜眼時，眼裡已經沒了波瀾，隻剩一片冷靜。
「你們再鬧下去，就錯過了填志願的時間，孩子的志願就能自己填好嗎？離志願截止還有不到兩小時了。」
我抬腕看了眼表，語氣冷靜得像在陳述事實。
「現在去核實學校資質，或者盯著我爭論對錯——哪個更耽誤孩子前程，你們比我清楚。」
家長們的推搡聲頓時滯了滯。
我繼續提高聲音。
「其實文檔裡的學校，是老師們熬夜分析整理出來的野雞大學名單，目的就是為了讓學生們避開它們。」
「張老師和許老師直接將文檔發群裡，卻沒有解釋清楚，這點確實是他們做得不對。」
「錯了就是錯了，我相信他們也不會逃避責任，隻不過現在更重要的是填報志願，你們覺得呢？」
「對啊，志願要緊……」
後排有人嘀咕了一句。
聲音不大，卻像顆石子落進水裡，漾開圈漣漪。
最先到的那位父親喉結動了動，終於松開了攥著的拳頭。
他狠狠瞪了我們一眼，轉身往自己孩子那邊走。
「先填志願，有賬回頭再算！」
其他人也跟著動了起來。
許芳和張銘華看向我，眼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感激。
兩人扯出個勉強的笑。
「秦老師，多虧了你，不然真不知道要被圍到什麼時候。」
我擺擺手。
「先把事情處理完。」
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7
我拿著朱思思整理的名單，投屏在所有畢業班的大屏幕上，給所有學生及家長上了一課。
「這些都是野雞大學，仿冒高校名稱，誇大辦學實力。」
「所謂的低分上好校，畢業包分配，就是利用大家對學歷的渴望和僥幸心理進行欺騙，大家注意甄別！」
有了這份詳細的避雷名單，後續的志願填報環節十分順利。
結束後，參加鬧事的家長們紛紛跑過來道歉。
「孩子們都說你們是認真負責的好老師，
尤其是秦老師，經常熬夜寫教案，批改作業，帶出來的學生個個都成績優秀。」
「我們冷靜後想了想，這中間肯定是有誤會的，你們作為老師，沒道理做這種蠢事。」
我笑了笑：「誤會解開就好。」
「老師和家長的心都是一致的，都是為了孩子的前程。」
許芳和張銘華因為心虛，一直沒怎麼說話。
我嘆了口氣。
拿起旁邊的名單，對著持續過來的家長們道：「填好的同學過來確認一下，咱們爭取早點弄完。」
家長們應聲散開。
有人經過時還低聲說了句：「添麻煩了。」
空氣裡緊繃的弦，總算徹底松了。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了朱思思的聲音。
「整理這份名單確實花了不少時間，但一想到孩子們可以上好學校，
我就覺得自己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哎，真的不用謝，這都是我份內的事，你這麼客氣幹嘛，搞得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家長都可以聽見的程度。
揮別感激不盡的家長們後，朱思思從人群後走出來。
她的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你們沒事真是太好了，剛剛我可是急壞了，一直在外面勸大家冷靜呢！」
這句話直接點燃了張銘華心裡的怒火。
他扔掉了手中的筆，怒懟朱思思。
「剛剛是誰出了事第一個跑的，還把門反鎖，生怕我們跑出去是嗎？就你這樣的還勸大家冷靜，指不定在某個地方煽風點火呢，事情解決了就出來裝好人，開始邀功了。」
「秦老師才是大功臣，你朱思思，放在以前抗站時期，
百分百就是個逃犯，關鍵時刻自己扔在大部隊跑了，還要別人對你感恩戴德，你這白日做夢的本事真好啊！」
我詫異地看向張銘華。
沒想到平日裡一向溫吞的老師，發起火來嘴皮子這麼利索。
朱思思臉色一白。
身子往後縮了縮，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跑出去是真的是為了搬援兵啊，你怎麼可以這麼說我？」
「我真的幹了很多事情的，還擠出時間給我哥打了電話，他過段時間有空，可以飛去許姐家那邊親自操刀，這樣許姐的爸爸就不能千裡迢迢地跑首都去做手術了。」
原本也要罵人的許芳，突然頓住了。
半晌後她隻是輕輕地說了一句「謝謝」。
8
這件事後，一件好事都沒做到朱思思，反倒是成了最大的功臣。
她拍視頻講自己是如何為了學生熬夜分析志願的，以及填志願那天發生的烏龍事件，而她又是怎麼機智應對的。
正值高考結束後的暑假，朱思思的視頻題材瞬間火了。
別人辛辛苦苦拍攝幾百個視頻，也就幾萬粉，而她一個視頻吸粉幾十萬。
很多學生在收到了心目中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後，和家長一起來學校，給朱思思送了錦旗。
她拍攝記錄了這些。
全網怒長百萬粉絲。
一下子成為了現象級的博主。
張銘華刷到了那些視頻，邊轉發給我邊瘋狂吐槽。
「這個朱思思真不要臉，虧我當初覺得她像小白花一樣可憐，我真瞎，她分明就是朵食人花！」
「她的粉絲瘋了一眼，聽不得任何說她不好的話，我就忍不住罵了幾句，
賬號很快就收到了大量辱罵私信，接著就被封了。」
「秦陌然，你不氣嗎？明明這些事都是你的功勞，可朱思思全搶了！」
「……」
不到一分鍾的時間，我手機就收到了幾十條來自張銘華的消息。
「你先忍一忍，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這段時間別在網上亂發言，小心被開盒了。」
我叮囑他。
張銘華幾乎是住在互聯網上了，秒回消息。
「可我忍一時，心頭難平；退一步，怒火難消！」
「還有那個許芳，完全站在朱思思那邊給她說話，真惡心！」
其實我也收到了許芳的短信。
她表示自己身不由己。
當時我是那樣回復她的。
「你為了家人，
無可厚非，但是朱思思她說話不靠譜，十句話裡不一定有一句是真的。」
我和許芳交好時，她爸爸經常寄土特產給我。
這份恩情，我一直記得，所以哪怕後來許芳經常對我冷嘲熱諷，也沒有徹底和她撕破臉。
「你不懂，朱思思背景真的很深，你以後別和她對著幹了。」
許芳敲下這句話，對話框便再沒了動靜。
我也沒有再回她。
有些事情沒法拿到明面上說。
我總不能把前世的種種攤開來講，再告訴他們，這輩子我就是要盯著朱思思，讓她為過去的事付出代價吧？
那樣的話，別人隻會當我瘋了。
有些賬，得捂著，慢慢算。
「秦陌然，你說話啊，啞巴了嗎？還是說你和許芳一樣，被朱思思收買了？」
「行，
你就一輩子當個縮頭烏龜吧，我張銘華，絕不當孬種！」
我再發過去時，隻有一個紅色的感嘆號，提示我已經不是他的好友了。
9
張銘華說到做到。
開學第一天，他在學校大門前開著車，故意「別」了朱思思一下。
後者因為未保持安全距離，導致追尾，被判定全責。
「喲，大網紅怎麼開車連交規都不遵守啊？」
面對張銘華的挑釁，朱思思不僅不生氣，嘴角反而牽起一抹弧度。
「你該不會是氣傻了吧Ṱū́ⁱ？」
張銘華語氣嘲諷。
但很快他就為自己的「衝動」付出了代價。
朱思思直接在自己全平臺賬號上發布了一段監控視頻。
標題赫然寫著：「女司機惹了誰？」
監控中張銘華惡意別車，
最終導致朱思思的車子追尾了。
視頻瞬間上了熱搜。
張銘華的身份被人肉出來，遭到全網謾罵。
而當天晚上，他就被開除了。
「秦陌然，我被人整了，視頻隻截取了我別她的那段，但在此之前，她先故意變道逼停我至少三次！」
「我申請調完整的監控視頻，但她前面逼停我的監控畫面卻沒有，行車記錄儀也出故障了。」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真的是被逼的，許芳說的沒錯，朱思思有背景，你千萬小心，我現在連住處都不能回，周圍都是她瘋狂的粉絲！」
張銘華發完這句話就人間蒸發了。
我當然信任他。
前世我被指控篡改學生志願，之所以百口莫辯，不就是因為關鍵時刻的監控丟失嗎？
但凡監控沒有出問題，
我都有緩衝的餘地。
「我信你，張銘華。」
「也請你相信我，早晚有一天，朱思思和她背後的人，會自食惡果。」
不管張銘華能不能看見，我發了這樣的話過去。
對話框一直顯示，對方在輸入中，但始終沒有新的消息出來。
過了幾分鍾後，我看到了一個頭上捆著紅布巾的小黃臉表情，笑了。
開學後，朱思思是全校最受歡迎的女老師。
因為有她的存在，這次新生入學的人數直接突破歷史。
很多家長都是奔著她而來的，堅持要把孩子送給她教，不然就退學！
最後沒辦法，朱思思沒有當成班主任，而是「雨露均沾」地在好幾個班當英語課的老師。
她不可能帶所有的班。
於是，其他班都絞盡腦汁地「爭搶」時，
隻有我帶的班，從頭到尾都不參與。
「秦老師，我有留學經歷，英語是我的強項，你不考慮下我嗎？」
「我知道你帶的班學生成績一向好，但英語不應該隻注重應試教育，口語表達與交流才是最關鍵的，我在這方面經驗豐富，你不想以後教出去的孩子用一口流利的英語與洋人打交道嗎？」
朱思思站在我工位旁，毛遂自薦。
但我裝聾作啞，目光全程都沒有從屏幕上離開。
周圍同事紛紛出來譴責我。
「別理她，跟這種人置氣不值當！」
這一幕看著很像從前，卻又有哪裡不一樣。
張銘華的位置上坐著個陌生面孔。
而許芳，全程都沒有說一句話，比我還要透明。
但很快，這些同事就為自己說過的話感到後悔莫及。
朱思思刪了 A 老師的 PPT，
換上自己準備的簡易版本。
上公開課的 A 老師因為課堂內容不充足，在其他學校老師面前出了醜。
但朱思思表示，「幾百頁的 PPT 根本用不到，老師說得口幹舌燥，學生也理解困難。」
B 老師的教案被扔水裡了。
他花費大量精力去做的東西，一朝回到解放前。
朱思思眨巴著她無辜的大眼，「我是為了孩子們考慮，你教的那些都過時了，沒有用的東西就不應該存在！」
而 C 老師電腦裡的文件全部被扔到回收站並粉碎了，花錢也找不回來的那種。
她氣得心髒病都要發了，但朱思思反過來批評道：「你就是因為老是盯著電腦屏幕，身體才會那麼差，我這麼做都是為了你好呀，不用謝！」
所有老師都被嚯嚯了一遍。
除了我，
因為走到哪兒把重要的東西帶到哪，工位上的電腦隻是個空殼，幸免於難。
學生們剛開始很喜歡朱老師。
因為朱思思說話輕聲細語，溫柔漂亮，出手又大方。
上課不講課，也從不布置作業，就在那邊放電影。
直到期末考試，他們的英語成績慘不忍睹。
朱思思不僅Ṭűₘ不反思自己的教學問題，反而指責學生們天資愚鈍，不夠努力。
學生們後知後覺地發現，朱思思隻有在拍攝視頻的時候，才是溫柔又耐心的。
沒錯，朱思思上課時總會帶著雲臺和幾個相機，多角度拍攝自己的教學日常。
學生們需要配合她的拍攝日常，一遍不滿意就重新拍攝，直至達到她滿意的效果為止。
時間久了，學生們對於她的拍攝自然是不厭其煩。
10
漸漸地，
學校裡全是反對朱思思的聲音。
有人匿名舉報她。
但朱思思沒怎麼樣，反倒是匿名舉報的人身份掉馬了。
「你為什麼要陷害我？」
朱思思在早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哭著問她，還激動地暈了過去ƭū́₋。
隔天這個舉報的人就因為個人原因，主動辭職了。
但我知道她是被迫的。
因為那天我撞見，她哭著從校長辦公室跑了出來。
我有了一個猜測。
花了點時間找到離職的這位同事後，和她聊了一整夜。
她告訴我更多驚人的內幕。
「你猜得沒錯，朱思思是和程校長有關系，關系還十分親密。」
「朱思思是程校長的獨女！」
「她跟著媽媽姓朱，她哥哥跟著爸爸姓程，
她爸媽離婚後，她被判給媽媽。」
「張校長一直沒有再婚，對這個獨女很是寵愛。」
「去年我寫的論文，被學校告知沒有用，但是我翻閱外網文獻時，卻找到了英文版的，論文一作是朱思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