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從小母親就對她要求很嚴格。
嚴格到頭發留多少釐米,吃多少飯,幾點睡覺,幾點起床,交什麼朋友她都要管。
一旦女孩脫離了她的掌控,她就會生氣。
輕則辱罵,重則毆打。
最開始女孩以為所有的母親都是這樣的。
後來她才明白,之所以有那些明碼標價的母愛,僅僅是因為她是個女生。
五歲那年,女孩不小心摔碎了家裡一個碗,被母親打斷了一節手指。
畸形的手指並沒有影響到她的正常生活,但是給她帶來了很多異樣的目光。
那些目光曾在無數個深夜裡讓她輾轉難眠。
長大後她問母親,當初她摔碎的碗多少錢。
母親說三塊錢。
三塊錢的碗讓她的手指斷了二十年。
直到二十五歲,她出國讀博後才給自己換上了人造骨頭。
雖然那根手指依舊不太靈活,但至少看起來和正常人無異。
六歲那年,女孩見義勇為,揍了班上一個掀女同學裙底的男同學。
被老師發現後請了家長。
了解清楚真相的班主任準備在女孩母親來了後表揚一下小女孩。
結果女孩的母親來了後二話不說先給了女孩兩巴掌。
後來女孩變得沉默寡言。
看見有麻煩不是第一時間出手相助而是沉默走開。
這導致了她沒什麼朋友。
大家都說她是書呆子,讀S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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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初中後,有人主動和女孩說話,要和女孩做朋友。
母親知道後去學校裡罵了一圈。
她說女孩隻需要第一名和成績,
不需要交朋友。
因為母親的緣故,真的徹底沒有人和女孩做朋友了。
她被霸凌,很多人也像小時候的她那樣,沉默走開。
母親在這件事上不僅沒有幫助她,還在語言上霸凌她。
女孩因此變得更加沉默。
高中的時候,女孩想讀理科。
因為她喜歡的專業隻有讀理科才能報考。
母親知道她的志向,母親也明白女孩的學習能力比很多男孩強。
但是母親害怕,她害怕女孩去了外地就不回來了。
她害怕女孩未來飛得太高她就控制不住了。
於是家長會那日,她拿了一個空信封回來說在女孩課本裡發現的。
她以女孩要學理科為由,懷疑女孩早戀。
強迫女孩選了文科。
女孩學文成績也很不錯,
高考考了六百九。
成績出來後,幾大高校來了家裡好幾趟,女孩本人更傾向 P 大的法學專業。
但是母親卻趕著填志願的截止時間,偷偷把女孩的志願改成了了本市一所五百分就能上的普通的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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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姜早平靜地好像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可我早已淚流滿面。
「這個故事是不是聽起來很熟悉。」
姜早伸手替我拭去眼淚。
「其實我就是長大後的你。」
「長大後,我把小時候那個軟弱彷徨的自己重新養了一遍,」姜早在我身上逡巡了一圈。
笑道:「現在看來,似乎養的還不錯。」
系統:【距離遊戲結束還剩五分鍾。
】
「姜熹微,不要在那個朦朧的夏日裡S去。」
「因為屬於你的嶄新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系統:【距離遊戲結束還剩兩分鍾。】
姜早起身很用力地抱住我。
「謝謝你,姜早。」我也回抱住她。
「遊戲快結束了,我該走了。」
「嗯,我在未來等你,一定要回來,姜熹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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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風從我的臉龐拂過,吹向更遠的地方。
我睜眼看了一眼腳下,是二十多層樓的高度。
我深吸一口氣退了兩步,轉身跳回天臺。
我媽見我下來,出言嘲諷:
「不是要跳樓嗎,怎麼不跳了?」
「姜夢男,你現在是膽子大了,敢用跳樓來威脅你媽了!」
我沒有理她,
拉開消防通道門下樓。
消防門合上之前,我聽見她在身後向圍觀的人說:「我就知道她不敢跳!」
……
暑假,我在家附近找了一份兼職,準備給自己賺點零花錢。
臨近開學我回家收拾行李,意外在我媽手機裡發現了一個叫【怎樣讓孩子永遠聽話】群聊。
群裡的人都在分享自己控制孩子的經驗。
有人說,孩子高考後就給她辦一張信用卡,然後刷幾萬塊錢故意不還。
等孩子徵信受損被加入黑名單後,所有平臺都貸不了款,她隻能伸手找我要錢。
如果她不聽話我就斷她生活費。
以此便可達到長期控制孩子的目的。
我媽在下方回了一個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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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動靜,
我把我媽的手機放回了原位。
「男男,你上大學,我一個月生活費給你五百塊夠不夠?」
我坐在床上整理衣服,沒有因為生活費少了和她鬧。
「夠了。」
她摸出五張一百的放在桌子上。
「你不要嫌少,你一學期學費六千多呢,以後掙錢了記得還我。」
「嗯。」我點頭。
過了一會兒她又摸出一張信用卡放在那五百塊錢上,
「媽給你辦了一張信用卡,錢不夠的話你就先刷這個,到時候拉賬單我給你還。」
「嗯。」
開學後我去櫃臺查了那張銀行卡。
裡面果然欠了一萬多。
我東拼西湊把錢還上後把卡注銷了。
但是時不時還會用陌生的號碼給我媽的手機發貸款逾期的短信。
大學四年,我節假日照常回家。
除了學習外我還抽時間接一些兼職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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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那年,我媽聽說我可以保研。
她慌慌張張地來問我,是不是要繼續讀研。
我讓她寬心,我說我正在備考教師資格證。
等本科畢業我就找所學校教書。
她很欣慰地走了。
後來我看見她在【怎樣讓孩子永遠聽話】那個群裡分享經驗:
空谷幽蘭:【我女兒當年高考成績特別好,她想去北京念書,這我哪能同意啊,偷偷把志願給她改了,讓她念師範專業,最開始跟我又哭又鬧以S相逼的,現在還不是乖乖聽話了,前段時間我聽說她可以保研,給我嚇的,女孩子哪能讀那麼多書啊,差不多就行了,最後找個好男人嫁了比什麼都重要!】
【結果我去問她,
她說她不保研,最近在備考教師資格證,本科畢業後要留在本地教書。】
【她還不知道我用她的名義做了信用卡貸款呢,等她畢業我給她安排好相親後我就去把這筆貸款給她還了。】
下面全是一群求經驗和點贊的。
於是在一個深夜,我用黑客技術偷偷將這個邪教群聊解散了。
每個孩子都是獨立的個體,不是任家長控制的傀儡。
這種病態的家長交流群就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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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畢業,我媽給我安排了一場相親。
但她和那個男的在咖啡廳等了一下午我都沒有出現。
她給我打電話,系統提醒是空號。
她給我發微信發現是紅色感嘆號。
她去學校問才知道我已經去了北京。
大三那年她問我是不是要保研。
我說我不保研確實也沒有騙她。
因為我放棄了保研在準備跨專業考研。
從天臺上下來後我就一直在為此謀劃。
這四年,天臺上的那陣風曾無數次吹過我的臉龐。
為了這一刻我已等待許久。
27
碩士畢業後我又去美國讀了博。
我站在校園的樹蔭下,又想起姜早說的話。
她說我一定會來到這裡。
如今我確實站到了這裡。
雖然為了這一刻,我走了好多年。
但通往幸福的路,走久一些又何妨。
碩博期間我交到了許多朋友。
我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唯唯諾諾不敢大聲講話的小女生了。
我可以在組會上自信地發表我的意見。
我也可以用流利的英文和不同膚色的同學談天說地。
正如姜早說的那樣,屬於我的嶄新的人生真的開始了。
讀博期間,我遇見了路應淮,那個初中時期幫助過我的班長。
他說我看起來變了很多,和以前上學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他解釋說當初轉學真的不是我的原因,是因為他要準備出國,所以去了國際高中上學。
我揮了揮手說那些都過去了。
博士畢業後我留在了美國,和路應淮合作開了一家公司。
三年後,我們研發的一款治愈系交換遊戲上市。
深受青少年喜愛。
28
再次聽到李蘭的消息,是她病危。
最終我還是回了一趟 S 省。
李蘭躺在病床上戴著氧氣面罩。
見我回來,她用盡全身力氣罵我,「姜夢男!
S出去這麼久你還有臉回來!」
我拉來椅子在她病床邊坐下,將我的愛馬仕 Birkin 放在她床頭的櫃子上。
「糾正一下,我叫姜熹微。日出之前的那個熹微。」
「你S也要叫夢男,咳咳…你這個…咳咳,不聽話的不孝女。」
李蘭作勢要打我。
但實際她抬起手都困難。
我好心幫她把病床搖起來了些。
從水果籃裡拿出一個蘋果削,「媽,你不覺得很可笑嗎?」
「一個女孩有自己的思想,有能力飛很遠很高,有很牛的思維和很強的賺錢能力。」
「你卻隻想讓她聽話,你自己這輩子過成這樣,你的話是什麼很值得參考的文獻嗎?」
「你不知道吧?不聽你的話,我現在一個月可以賺幾千萬。
」
蘋果皮落到地上。
「聽你的話我現在應該還困在這個小小的城鎮上的吧。」
李蘭伸手要去刨開氧氣面罩,被趕來的護士阻止了。
她情緒激動,罵我:「你以為有幾個臭錢就了不起嗎?給美國佬做事的走狗…咳咳…叛徒,賣國賊!」
這些惡毒的話語或許十八歲之前能傷害到我。
但現在的我早已無堅不摧。
我走到窗邊,推開窗簾夕陽正好灑落進來,我咬了一口蘋果,很甜。
我逆著光,開口聲音平靜,「在我來看你之前,我已經和你的主治醫生聊過了。」
李蘭斜著眼睛瞪我。
「我已經在你的放棄治療協議上籤了字。」
李蘭情緒異常激動,她撐起半個身體,盡管是咆哮暴怒的狀態,
但依舊聲音不大,
「姜夢男!你沒有資格決定我的生S,你…咳咳,沒有資格替我放棄!咳咳咳…」
因為情緒過於激動,李蘭竟咳出了一口血。
我抽了一張紙巾扔在她的被子上。
「我是你唯一有血緣的直系親屬,我沒有資格誰有資格呢?我親愛的…媽…媽。」
「我不想放棄…咳…我想活…咳咳……我是你媽,你必須…對我負責!咳咳咳。」
李蘭咳的扶著床欄彎著身子。
我將蘋果核投入不遠處的垃圾桶。
「可是媽媽,我五歲被你打斷的手指,十八歲時被你改掉的志願,以及差點被你毀掉的人生,
又誰來給我負責呢?」
「你以為高考那個夏天我站在天臺上是在嚇唬你嗎?」
「我雖然沒跳,但你的女兒其實永遠的S在了那個夏天。」
李蘭坐在床上閉眼流下了兩行清淚,
不知是懊悔的還是恨。
29
從醫院出來,兩旁的梧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
風從遠處吹過來又吹走。
我的心境早已和十八歲那年不同了,
因為,我不再畏懼那陣風。
路應淮打來電話。
說我們的公司上市流程審批通過了。
我想,我該去納斯達克敲鍾了。
橙紅色的夕陽照在青石板人行道上,
終於在此刻,我走上了屬於自己的日落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