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低頭,溫柔地蹭了蹭我的發頂,「因為有人需要去做。」


我頓了頓。


 


復雜的情緒像潮水漫上來,有心疼,有敬佩,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


 


像是察覺到我的沉默,他指尖輕輕捏了捏我的手,補充道:「其實最開始會學潛水,還是因為姐姐。」


 


「我?」我抬眼望他,眼裡滿是驚訝。


 


他捉住我的手,湊到唇邊輕輕吻了吻,「因為美人魚,是生活在水裡的。」


 


我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他說的,


 


是我剛出道時演的那部《人魚公主》。


 


他低頭笑了笑,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帶著幾分羞澀。


 


「那時我總覺得,在水裡,好像會離你更近些。」


 


我哭笑不得。


 


「抱歉讓你失望了,

你的美人魚根本不會潛水。」


 


他吻了吻我的唇角:


 


「沒關系,以後的每一個夏天,我都陪你潛水。」


 


「好啊。」我笑著回吻他,「但葉教練,今天能不能先教我……在床上換氣?」


 


他的耳尖瞬間紅透,卻沒再躲。


 


隻是用一個更深、更纏綿的吻,回答了我的問題。


 


10


 


節目播到最後一集,我和葉沉的 CP 粉已經瘋長成勢,超話活躍度斷層第一,連帶著節目組官微都天天被「求官宣」的評論淹沒。


 


這天,我正在接受訪問,身後大屏幕突然切到緊急新聞——


 


星巖海域黑巖洞穴突發坍塌,十幾個孩子探險時被困,救援隊正連夜展開搜救。


 


我手一松,話筒掉在地上。


 


黑巖洞。


 


正是前世我和葉沉最後被困的地方。


 


暗河洶湧,亂石嶙峋,那頭沉默的巨獸,曾經吞掉過我們一次。


 


我幾乎是踉跄著衝下臺,抓著助理的胳膊要手機。


 


剛打開手機,就看到葉沉幾個小時前發來的信息:


 


【姐姐,星巖海域有救援需求,我現在出發去現場。】


 


下面還有一條,是半小時前的:


 


【我到了,這邊信號可能不好,別擔心,等我回來。】


 


我因為拍戲連軸轉,竟一條都沒看見。


 


「凌薇姐?」助理擔心地追上來。


 


「幫我訂最快的機票,去黑巖山。」我聲音發顫,指尖冰涼,「現在,立刻!」


 


明明已經改變了走向,為什麼最後,他還是要回到那個洞穴裡?


 


我不敢再想,

直接坐上了前往機場的車。


 


等我趕到黑巖洞時,天剛蒙蒙亮。


 


警戒線外擠滿了記者和家長,哭喊聲混著救援隊的指令,攪得人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們說,葉沉作為首發隊員,已經進去一夜了。


 


我扒著警戒線往裡看,隻看到洞口飄著的救援燈和近百人的救援人員,像一群在巨獸嘴邊徘徊的螞蟻。


 


時間一分一秒熬著。


 


這期間不時有救援隊員出來,說裡面情況比預想的復雜,暗河水位在漲,碎石還在掉。


 


家長們的哭聲越來越大。


 


我蹲在地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前世的記憶翻湧上來——


 


冰冷的水,窒息的黑暗,還有葉沉把最後一點氧氣推給我時,說「別怕」。


 


這一次,

他會不會也……


 


別瞎想。


 


我用力咬著唇,血腥味在嘴裡散開。


 


他是葉沉。


 


他能出來的。


 


可太陽爬到頭頂,又沉到西邊,始終沒有消息。


 


直到夜晚,又有隊員帶傷出來,說通道又塌了一段,暫時聯系不上裡面的人。


 


人群裡爆發出絕望的哭喊。


 


我眼前一黑,差點栽倒,被旁邊的家長扶住。


 


就在這時,有人突然喊:「裡面有動靜!」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著洞口。


 


救援燈的光裡,先是探出一隻沾滿泥漿的手,接著是個渾身湿透的身影,背著一個孩子,踉跄著走出來。


 


是葉沉!


 


他臉上全是劃傷,潛水服破了好幾個洞,走路都在晃,

卻還是穩穩託著孩子的腿。


 


後面跟著的同樣步履蹣跚的隊員。


 


最終,他們一個個把孩子抱了出來。


 


十二個。


 


一個不少。


 


全場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掌聲和歡呼聲。


 


家長們衝上去,哭著抱過自己的孩子。


 


葉沉轉過身,似乎在找什麼,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我身上。


 


他愣了一下,嘴角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不顧一切衝過警戒線,撲進他懷裡。


 


他身上全是泥水和寒氣,手臂在我背後收緊,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我把臉埋在他胸口,眼淚混著他身上的水往下淌。


 


他低聲溫柔地安撫我:


 


「姐姐,我沒事。」


 


「說了讓你等我回家的。」


 


「你看看,

把自己弄得多髒。」


 


周圍的閃光燈噼裡啪啦響成一片。


 


我不管不顧,踮起腳捧住他的臉,帶著後怕的顫抖,狠狠地吻了下去。


 


泥水味、血腥味,還有他身上獨有的海水氣息,混在一起,此刻成了世上最安心的味道。


 


直到吻到喘不過氣,我松開他,看著他布滿紅血絲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


 


「葉沉,我要你娶我。」


 


他愣住了。


 


我的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我等不及了,葉沉。」


 


葉沉伸出手,幫我擦著眼淚,聲音啞得厲害:


 


「姐姐,這本來是我想做的事。」


 


突然,他單膝跪地。


 


沾滿泥漿的手伸進潛水服內側,掏出個被防水袋層層裹住的小盒子。


 


打開後,

應急燈的光落在上面。


 


我看清了裡面的戒指——


 


魚尾形狀的設計,尾鰭處鑲著細小的藍寶石,在光下閃著微光,像剛從深海撈出來的。


 


葉沉仰頭看我,眼神亮得驚人。


 


「照著你電影裡的魚尾畫的圖,改了七次才定稿。」


 


「剛才在裡面,暗河突然漲水,碎石砸下來的時候,我一度以為自己撐不住了。」


 


他喉結滾了滾。


 


「可是,這枚戒指還沒給我的小美人魚戴上呢,我怎麼能栽在這兒?」


 


「凌薇,嫁給我。」


 


眼淚洶湧而出,我拼命點頭。


 


「我願意。」


 


【番外】葉沉視角


 


第一次見她,是在海島的露天電影院。


 


屏幕上的少女穿著白裙子,

站在礁石上笑,海風掀起她的長發,像有光從她身上淌下來。


 


同桌撞了撞我的胳膊:


 


「看,那是凌薇,就是資助咱們上學的那個大明星。」


 


我沒說話,隻是盯著屏幕裡的她,心如擂鼓。


 


那是她演的《人魚公主》,月光落在她發梢,真像從深海裡遊來的精靈。


 


後來,收到她寄來的書,扉頁上有她的籤名,字跡娟秀:


 


【希望你像海草一樣,堅韌生長。】


 


我把那頁紙剪下來,夾在日記本裡,翻到邊角發卷。


 


她寄來的運動服,我總洗得幹幹淨淨,卻舍不得穿,怕弄髒了。


 


她偶爾回信問我的學習,我寫了又改,總覺得自己的字太醜,配不上她的信紙。


 


落款隻敢寫「受助學生」,從不敢留名字。


 


十八歲那年,

我考上海洋大學。


 


錄取通知書寄到海島那天,我撿了片最完整的海草,壓幹了寄給她,信裡寫:


 


「謝謝姐姐,我會離大海近一點。」


 


沒說出口的是,我知道她是銀幕上的美人魚,知道她最愛的場景是海島的礁石灘。


 


我想離她的世界近一點,哪怕隻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再見到她,是在星巖海域的潛水碼頭。


 


她穿著亮黃色的潛水服,被一群人圍著。身邊站著她的未婚夫,正替她整理面鏡,動作親昵,看起來很般配。


 


我的心跳像被礁石撞了一下,鈍鈍地疼。


 


那天他們臨時決定探未開發的黑巖洞。


 


那洞我前陣子勘測過,暗河水位極不穩定,巖壁全是松脆的頁巖。


 


我立即上前制止,但無人在意。


 


她未婚夫回頭掃了我一眼,

不屑道:「你一個破救生員懂什麼?」


 


他攬著她的肩往洞口走。


 


她被他護在懷裡,沒回頭。


 


我想了想,還是抓起備用氧氣瓶,跟了上去。


 


果然出事了。


 


巖壁坍塌時,我聽見她的尖叫。


 


等我衝過去,隻看到她那個臉色慘白的未婚夫。


 


「快帶我出去!」他扯住我的胳膊,「我有很多錢,隻要你帶我出去……」


 


「凌薇呢?」


 


我大聲喝住他。


 


他卻一把推開我,抓著氧氣罐跑,連頭都沒回。


 


我沒追。


 


順著他來的方向摸進暗河。


 


探照燈的光柱在水裡晃動,突然照到一片漂浮的亮黃——


 


是她的潛水服。


 


幸好,我找到她了。


 


她被卡在兩塊落石間,腹部被巖石劃開道口子,血在水裡漫開。


 


等我把她拖進氣穴時,她已經快暈過去了。


 


我顫抖著手給她包扎,她迷迷糊糊地抓著我的胳膊,聲音氣若遊絲:


 


「你是誰?」


 


「我是救援隊的。」


 


我不敢說更多。


 


怕她認出我,更怕她認不出,畢竟我連名字都沒告訴過她。


 


接下來的幾天,成了我這輩子最珍貴,也最殘忍的時光。


 


她冷得發抖,我把潛水服脫給她,自己裹著湿毛巾挨凍;我給她講海島的事,講我見過的最大的浪,告訴她救援馬上要到了,再撐撐。


 


「謝謝你,等出去了我一定報答你。」


 


她的聲音氣若遊絲。


 


我垂著頭,

聲音輕得像嘆息,「能陪著你,就夠了。」


 


直到最後那天,她的呼吸越來越弱。


 


我知道,她快撐不住了。


 


可救援遲遲未到。


 


洞穴裡隻剩下我們的呼吸和水滴敲在巖石上的回音。


 


滴答,


 


滴答,


 


像在倒數。


 


我終於敢低頭,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她的皮膚很涼,帶著海水的鹹。


 


「撐下去。」


 


「別走。」


 


「求求你。」


 


我的聲音抖得厲害,眼淚落在她臉上。


 


「我愛你……很久很久了。」


 


「從那年,在露天電影院看見你的時候,就喜歡了。」


 


「姐姐,是我啊。」


 


「我是那個收到你寄的書、給你寄海草的學生……葉沉。


 


她沒有回應。


 


冰涼的水漫上來的時候,我把她抱得緊了些。


 


她的身上還有淡淡的香味,和海水的鹹混在一起,成了我最後的慰藉。


 


我伸手關掉了自己的氧氣閥。


 


也好。


 


這樣就能永遠陪著我的美人魚了。


 


反正這沒有她的世間,


 


對我來說,


 


都是永不見底的深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