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顧醒茫然地站著,提著飲料的手一松,易拉罐滾了一地,身後是臉色驚慌的田靜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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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手機裡的錄音還在重復播放著,我們四個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顧醒站在那兒,頭微微垂著,看不清神色,然後又笨拙地蹲在地上把飲料一個個撿起來,模樣有些可憐。


 


田靜虞欲言又止,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


 


她解釋道:「其實我跟顧醒…」


 


她話說到一半,忽然聽到一聲暴喝。


 


「就是你勾搭了我的小魚?」


 


我扭頭去看,正巧看見一個一米九的壯漢朝著顧醒撲過去,狠狠一拳砸在了他漂亮的臉蛋上。


 


田靜虞跟孫香捂著嘴驚呼出聲。


 


幾乎是瞬間,我罵了一聲,衝上去,借力一拳狠砸到壯漢臉上,

又拽過他的手臂狠狠一個過肩摔,啪的一聲,地面塵土飛揚,壯漢慘然退場,流下倔強的眼淚。


 


田靜虞尖叫著撲了過去,「臥槽!」


 


我皺著眉走過去,捏起顧醒的臉左看右看,「早說了讓你跟我一起練柔道,省的挨揍的時候連還手都不會,真是夠笨的。」


 


顧醒捂著臉,神情委屈,流下生理性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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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說吧,怎麼回事?」


 


此時此刻就算是傻子也覺察出不對勁了,但我還是不敢相信顧醒這家伙敢跟田靜虞聯合起來騙我。


 


顧醒半邊臉還腫著,垂著眼睫毛顫個不停,「靜虞說…隻要連續一周跟她一起吃飯、去圖書館,你就能…」


 


他吞吞吐吐,臉也詭異地紅了起來。


 


我眉心一跳,「我就能什麼?


 


「就能…喜歡我……」顧醒忽然抬頭,紅著臉,眼底卻亮晶晶的。


 


而後從書包裡掏出一個首飾盒子,十分眼熟。


 


「我給你買了禮物,但靜虞說太醜了,沒有女生會喜歡,讓我退掉。」


 


我磨了磨牙,實在不懂人怎麼可以蠢成這樣,「你真的不是拿著禮物對田靜虞表白失敗後,想廢物利用再送給我?」


 


顧醒連忙搖頭,解釋道:「沒有,項鏈是定制的,你看。」


 


我這才從他手裡接過,做工很精致,細細的銀鏈子上串著一個精巧的梨子狀的玉,另一個看形狀推測大概是杏。


 


確實醜爆了,難怪當時田靜虞那麼嫌棄。


 


我抽了抽眉毛,一言難盡,滿腔復雜。


 


「所以,你喜歡的是我?」


 


顧醒咬了咬唇,

點頭,「嗯,喜歡你。」


 


我一巴掌拍他腦袋上,呵斥:「那你為什麼不表白?」


 


「…你喜新厭舊,胡同裡有十七個。」


 


「我不會說話,不會討你開心。」


 


「我很窮,什麼也沒有。」


 


「你是太陽,我碰不到……」顧醒垂著眼,喃喃自語著,發紅的耳廓暴露了他內心深處的自卑。


 


他總是這樣,也許是習慣了不Ṱűₓ開口說話,有什麼事都憋在心裡,自己辛苦吞咽消化,對著我時隻會露出幹淨純澈的笑。


 


我很煩他這樣。


 


明明從小到大都是年級第一,家裡獎狀貼都貼不下,還是胡同裡出了名懂事孝順的乖孩子,搞得我媽天天在家拿我跟他比較,也不知道他一整天在自卑個毛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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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鏈我沒收,

同時也拒絕了顧醒的表白。


 


開玩笑,我是這麼好追的?


 


我沒有脾氣的嗎?


 


對顧醒我真是恨鐵不成鋼,明明在同學眼裡是那麼優秀的一個人,怎麼就自卑成這樣?


 


他打心底裡覺得配不上我,甚至連表白都不敢,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的確會喜新厭舊。


 


總之,我需要冷靜一下,好好思考如何處理這段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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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眼就到了暑假,我跟顧醒都回了老家,他在家附近接了幾個家教,每天忙的腳不沾地。


 


我整天無所事事,躺在家裡吹著空調吃著西瓜。


 


顧醒經常會帶著水果來我家蹭飯,我媽那個熱情勁兒喲,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才是親生的。


 


我對他依舊不鹹不淡,連他的美貌也勾不起我的興趣了。


 


我媽覺出端倪,

斜眼問我,「怎麼了?吵架了?」


 


我無力地嘆了口氣,「他能跟我吵的起來麼?」


 


「那你……終於對他下手了?被拒絕了?」我媽倒是毫不避諱,張口就來。


 


我一口西瓜汁瞬間嗆住,臉逼憋得通紅,「媽你說什麼呢,在你眼裡我就是這種人!?」


 


我媽撇了撇嘴,「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你惦記顧醒這孩子可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媽我火眼金睛,老早就知道了。」


 


我嘆了口氣,抽出紙巾擦幹臉上的汁水,把學校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跟她說了。


 


「我後來跟田靜虞聊過,她說她那時候跟男朋友吵架分手,就故意跟顧醒表白,然後被拒絕了,顧醒說他有喜歡的人了,還請她幫忙參謀給出主意。


 


「後來我傻不拉幾把飯卡給田靜虞了,她就猜出來顧醒喜歡的是我,

於是就跟他合謀演了一出戲,讓我誤以為他倆在一起了,總之後來真相大白,顧醒也承認他喜歡我。」


 


我皺了皺眉,又嘆氣,「但我就是覺得別扭,有點生氣,又不知道火該衝誰發。」


 


到底是旁觀者清,我媽問了我一個問題,「那你呢,又是為什麼不敢跟他表白?」


 


「我當然是怕傷害他啊,當年我強吻他後,他躲了我好久,明顯對我產生恐懼的情緒,在他眼裡我恐怕就是個惡霸,而且你不是常說嘛,兔子不吃窩邊草……萬一,萬一我倆沒成,以後見面多尷尬。」


 


聞言我媽鄙夷地看了我一眼,「我看你是慫吧。」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想了想,這麼多年我不敢表白好像是挺慫的。


 


遂嘆氣,又躺在床上裝S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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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

暑假過去一大半,隻剩下個尾巴了。


 


顧醒每天雷打不動給我送早餐,得知我每天睡到中午後,便把早餐換成午餐了。


 


我嘴挑,隻愛吃貴的。


 


於是顧醒暑假賺來的大半工資都被我吃進了嘴裡。


 


但我依舊不想搭理他,對他視若無睹。


 


直到這天,一個妝容精致、跟顧醒有三分像的女人敲響了我家的門。


 


女人穿著一身的名牌,手裡拎的包夠普通人大學四年的生活費和學費,很難想象她竟然是顧醒的親媽。


 


她從包裡掏出一張銀行卡和幾疊現金,略有些抱歉的放在我媽手裡。


 


「大姐,我知道自從我媽過世以後一直是您在照顧我家阿醒,我之前找過他,但他一直躲著不肯見我,我承認我不是個好媽媽,我虧欠阿醒太多了。


 


勞煩您收著這錢,

以後他需要的時候幫我轉角轉交給他……」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顧醒的媽媽,印象中他一直跟姥姥生活在一起,從來沒聽說過他還有爸媽。


 


顧醒他媽聲淚俱下,說了很多,大意就是她年輕的時候遇人不淑嫁給他顧醒他爸,結果婚後他爸酗酒賭博,欠了一屁股債,還動不動就打她跟顧醒。


 


於是在某一天,遭受毒打後她帶著行李箱跑了,可憐的顧醒被留在了家裡,又過了大半年才被接到胡同裡跟姥姥過。


 


那半年裡顧醒是怎麼過的誰也不知道,我隻知道他到胡同裡的時候就不會開口說話了。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轉身離開,推開門的瞬間見旁邊站著一個人。


 


低垂著頭,臉上沒有什麼情緒,手裡還拎著一桶已經快化了的冰激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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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拉著顧醒轉身就跑,

任由身後傳來女人焦急的呼喊。


 


一口氣跑出老遠,我後知後覺,松開手,認真看向他,「你想見她嗎?」


 


顧醒搖了搖頭,平靜道:「不想。」


 


我又問:「她對你好嗎?」


 


「…不記得了。」


 


於是我不問了,跟顧醒一起坐在馬路邊上吃那桶快化了的冰激凌。


 


顧醒摘下帽子給我戴上,雙手環抱著膝蓋,似乎陷入某種回憶,「對不起我撒謊了……其實她對我挺好的。」


 


「我就是一直沒想明白,她走的那天為什麼沒有帶上我,行李箱裡裝滿了她最珍惜的東西,就連我送給她的玩具戒指她也帶走了,怎麼Ŧṻ⁹就……唯獨想不起來帶上我呢。」


 


顧醒的聲音越來越低,黑羽般的睫毛也微微湿潤了。


 


「以前…那個人喝醉發瘋的時候,她總是捂著我的嘴,讓我不要哭不要出聲,後來,她走的那天,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是,『阿醒你要乖,不要出聲。』」


 


他Ṱŭ₆忽然把臉靠在了我肩頭,微微抽動著,「沒有人喜歡我……」


 


印象裡顧醒一直是沉默的、怯懦的、乖巧的、脆弱的,是需要在我身後被保護的。


 


但仔細想想,我還從來沒見過他在別人面前哭過。


 


於是我拍著他的背,輕聲開口:「誰說沒有人喜歡你,姥姥疼你愛你,她不在了,就換成我和我媽來喜歡你了啊。顧醒,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喜歡。」


 


高中那會兒的顧醒簡直就是全校女生心裡的白月光,聰明、謙遜、溫潤如玉,盡管那會兒他不說話,但給他遞情書的女生依舊是一茬又一茬的冒出來。


 


隻不過他不知道的是,那些女生,那些情書全被我這個收割機給擋了回去。


 


那時候的顧醒活的很清苦,消失的爸媽,病弱的姥姥和啞巴的他,這些一度成為那些壞學生攻擊他的目標。


 


可他卻好似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永遠隻是淡漠的看一眼就去做自己的事了。


 


所以我去學了柔道,童話故事裡不是說了嗎,柔弱的公主需要騎士來守護。


 


那就讓我來守護顧醒好了。


 


我這麼想著,也這麼做了,摸了摸顧醒的頭發,憐惜道:「乖崽不哭,以後我喜歡你。」


 


一時間顧醒果然哭不出來了,他抬頭望著我,眼睛裡蓄著半汪水。


 


「你不生氣了嗎?」


 


我白了他一眼,「生氣啊,氣你太蠢了。還生氣你跟別的女生走那麼近,那個孫香,我都懶得說你,

什麼綠茶都往身邊塞。」


 


「那我以後不跟他們玩了,你別氣了。」顧醒微咬了咬唇,露出一雙幹淨的眸,帶著微微水意。


 


我勉為其難點了點頭,舉著已經化成水的冰激凌不滿道:「都怪你,化了,這還怎麼吃?」


 


「我再去買……」


 


「不用了,這玩意兒齁甜,多少錢買的?」


 


「120。」


 


「行吧,那給你抹個零,算 100。」


 


我忽然開口。


 


顧醒困惑望ŧū́₍著我,「什麼……」


 


下一秒,我帶著香草味冰激凌的吻就落到他唇畔,「一個吻一百,說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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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著顧醒回家的時候,那個女人已經不在了。


 


我媽沒收她的錢,

據我媽後來吹噓,她的原話是這樣的,「大妹子,顧醒是個好孩子,鄰裡之間互相幫忙是應該的,至於錢……你拿回去吧,家裡不缺他一口飯,也不缺這點錢,別搞的跟賣孩子似的。


 


「而且啊,孩子現在也長大了,我看他挺有自食其力的本事,又是名牌學校畢業,以後覺得混的不差,我還尋思讓他給我當個女婿……」


 


「總之,顧醒現在過的挺好的,你就放心了吧。」


 


那女人失魂落魄的走了。


 


聽說她當年跑了以後跟了個大老板,她不敢讓人知道自己的過往,就一直沒回來,直到當年顧醒姥姥去世她才回來偷偷看了一眼。


 


她依舊沒有想過帶顧醒走,因為彼時她已經有了新的家庭,一個人的家太小,容不下另一個從小沒長在跟前的孩子。


 


所以她留了一張銀行卡,

但顧醒從來沒用過,他把那張卡放進他姥姥的棺材裡了。


 


晚上正吃著飯,我媽忽然開口,「你脖子上的項鏈哪兒買的,真醜。」


 


顧醒猛然嗆住了,捂著臉去抽紙巾。


 


我默默把項鏈往衣領裡塞了塞,在我媽戲謔的目光中埋頭幹飯,露出的耳朵紅彤彤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