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到我來,她放下茶杯。
「林修昨晚又鬧了?」
「是。」
我垂下眼,「是我沒處理好,讓他情緒失控了。」
在沈家,錯誤永遠是別人的,尤其是我的。
「蘇舒雨,」
她叫我的名字,「別忘了當初娶你進門時,你親口許下的承諾。」
我當然還記得那一紙協議:安撫沈林修的情緒,照顧他的起居,配合治療,保守秘密,直到他康復或……協議終止。
「我記得。」
我抬起頭,迎上她的視線,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不會忘。」
林雅芝似乎對我的回答還算滿意,微微頷首。
「林修的情況,國內的專家看過了,
建議還是去瑞士那邊做更系統的康復和神經修復評估。」她頓了頓,目光重新鎖定我,「過幾天就走。你收拾一下,一起過去。」
「好。」
林雅芝最後看了我一眼。
「這幾天安分點,別再生事。」
門輕輕合上。
我站在原地,看著地毯上那道被陽光照亮的灰塵軌跡。
瑞士的雪,大概會比這裡的更冷吧。
7
復健室裡。
沈林修趴在牽引床上,額角青筋暴起。
物理治療師正用力掰開他僵硬痙攣的膝關節。
我和林雅芝站在觀察窗外。
林雅芝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裡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我則感到一種怪異的違和。
這不像他。
以往的每一次復健,
都伴隨著他歇斯底裡的抗拒、咆哮、甚至摔打器械。
可現在,他對復健的配合度簡直前所未有的高。
「看到了嗎?」
林雅芝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為了能早點站起來,林修這次是下了狠心了。」
「看來,他是真的很想快點好起來。」
林雅芝側過頭,目光落在我臉上,「宋薇下周就回國了。林修知道這個消息後,復健的積極性就高了很多。」
原來如此。
所有的違和都有了答案。
「我知道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沒有一絲波紋。
「恭喜沈少爺。」
林雅芝似乎很滿意我的識趣,微微頷首:「你明白就好。這段時間,還是要辛苦你,穩住他的情緒。等他完全康復,
宋薇回來,你也就自由了。」
當隻剩下我和沈林修獨處時,或者當他在復健中遭遇挫折,他那被強行壓抑的暴躁和不安,就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爆炸,並且變本加厲地傾瀉到我身上。
「別碰我!」
一次失敗的站立嘗試後,他狠狠推開我試圖攙扶的手,輪椅被他失控地撞向牆壁,發出巨大的聲響。
他一遍遍地質問我,聲音裡帶著一種自虐般的恐慌:「蘇舒雨…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個廢物?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等我好了…你是不是就迫不及待要離開了?!」
他對我白天的宣泄,我都會在晚上百倍地報復回來。
他隻會用失焦的眼睛看著我,哀求我。
「舒雨,舒雨……」
「舒雨,輕一點……」
深夜裡,
他做噩夢驚醒,會在黑暗中摸索到我的手臂,然後SS攥住。
他滾燙的額頭抵著我的肩膀,身體細微地顫抖。
「別動!…蘇舒雨…不許走!」
他的吻不笨拙地落在我的脖頸、鎖骨,帶著灼人的熱度。
8
經過了一個秋天的康復,沈林修的腿能下地走路了。
林雅芝回家過春節,療養院裡隻剩下我和他兩人。
窗外的風卷著雪粒子瘋狂抽打著玻璃。
因長時間的暴雪,療養院的電力在入夜後徹底崩潰,備用發電機隻維持著最低限度的應急照明。
暖氣也停了。
我裹緊被子,蜷在沙發上,牙齒還是忍不住打顫。
壁爐裡的柴火早已燃盡,隻剩一點微紅的餘燼苟延殘喘。
「蘇舒雨。
」
沈林修的聲音從床上傳來。
「冷。」
他言簡意赅,緊接著,「沙發冷。過來。」
我沒動。
「暖氣壞了,發電機帶不動。」
「你凍病了,誰照顧我?過來睡床。」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僵持了幾秒,最終還是拖著凍得發麻的身體,走到床邊。
剛掀開被子一角,一股強大的力道猛地將我拽倒。
他像八爪魚一樣纏上來,手臂勒著我的腰,一條剛恢復些力氣的腿也霸道地壓住我的腿。
「冷…」
因為他這段時間的復健,我們已經很久沒與再同床共枕過了。
「別動。」
他似乎察覺到我的僵硬,手臂收得更緊。
「就…就這樣。
」
微涼的的唇瓣輕輕擦過我的耳廓。
「蘇舒雨…」
「像…像以前那樣…好不好?求你…」
「好,你等一下。」
我拿出床頭櫃抽屜裡的東西——一對耳塞。
在他還沒反應過來時,我將耳塞塞進了他的雙耳。
「唔…!」他下意識地掙扎,想抬手去拔。
「沈林修,」
「現在,你眼睛看不見,耳朵也聽不見,」
我湊近他,唇幾乎貼著他被耳塞撐開的耳廓,「剩下的感官,是不是更清楚了?」
他身體猛地一僵,停止了掙扎。
黑暗中,窗外風雪肆虐。
屋裡。
皮膚的觸感、我的體溫、我的氣息、甚至我每一次細微的呼吸起伏,
都會被放大到極致,成為他感官世界裡唯一的存在。
氣溫逐漸攀升至火熱。
9
連續數日的暴風雪終於偃旗息鼓。
林雅芝連夜從國內飛回來,她推開房門時。
我和沈林修正以一種極其曖昧的姿態依偎在窗邊的單人沙發裡——更準確地說,是他像隻樹袋熊,雙臂SS箍著我的腰,臉埋在我頸側,睡得沉。
林雅芝的目光在我們身上停留了大約三秒。
她什麼也沒說,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過了幾日,復健照常進行。
沈林修在治療師的指導下,咬著牙進行站立平衡訓練。
就在這時,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現在復健室門口,穿著熨帖的白大褂,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溫和而專注,
正與沈林修的主治醫師低聲交談。
林清源?!
他怎麼在這裡?
我在走廊拐角處攔住了他。
「林醫生?」
「你怎麼來瑞士了?」
「蘇舒雨。」
他頓了頓,解釋道,「是沈夫人邀請我過來的。她說沈少爺的神經功能恢復評估需要更專業的意見,正好我在蘇黎世參加一個短期學術交流,她就…請我過來參與會診。」
「這裡不太安全。」
我看著林清源幹淨溫和的臉,「你注意安全,做完會診盡快離開。」
林清源愣了一下,隨即眉頭微蹙,顯然沒懂了我話裡的深意。
「蘇舒雨,你…」
「我還有事。」
我打斷他,不敢再多說,匆匆轉身離開。
接下來的幾天,林清源作為顧問,不可避免地出現在沈林修的復健評估和治療討論中。
我們偶爾會在走廊或休息區擦肩而過,隻是極短暫的眼神交匯,點頭示意,連話都很少說。我刻意避嫌,他也保持著專業距離。
這天下午,沈林修因為一個簡單的協調動作反復失敗,再次陷入暴躁中。
我將他推到療養院後方的玻璃花房,想讓他透透氣。
花房裡溫暖如春,綠意盎然。
我剛俯身想調整他輪椅的剎車,眼角的餘光瞥見林清源正站在不遠處的一叢蘭花前,似乎在記錄什麼。
我地直起身,想不動聲色地推沈林修離開。
「蘇舒雨?」
林清源卻看到了我們,走了過來,聲音溫和,「沈少爺看起來心情不太好?需要幫忙嗎?」
「不需要。
」
我立刻回答,語氣生硬。
但已經晚了。
沈林修雖然看不見,但他對聲音和氣息的敏銳超乎常人。
他幾乎是瞬間就捕捉到了林清源的存在。
「誰?」
他猛地側過頭,空洞的眼睛定在了林清源的方向。
「林清源?呵,真是陰魂不散啊。」
「沈少爺,我隻是…」林清源試圖解釋。
「閉嘴!」
沈林修厲聲打斷。
「蘇舒雨!能耐了啊!騙我說來透口氣,結果是跑來私會你的舊情人?瑞士的雪景就這麼適合談情說愛?還是你覺得我這個瞎子特別好糊弄?你就這麼迫不及待想跟他雙宿雙飛?!」
「沈林修!你胡說什麼!」
我厲聲反駁,臉色煞白。
「我胡說?
」
他猛地抬手,精準地、用盡全力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根本不給林清源再開口的機會,另一隻手摸索著抓住我的肩膀,狠狠地將我拽向他。
「唔!」
我狼狽地摔進他懷裡。
下一秒,一個暴虐的吻,重重地壓了下來。
「看清楚了嗎?林醫生?」
沈林修在換氣的間隙,猛地抬起頭,朝著林清源的方向。
陽光透過玻璃頂棚,明晃晃地照在他蒼白扭曲的臉上。
林清源僵在原地,臉色難看至極,最終,他轉過身,迅速消失在繁茂的花影之後。
10
林清源的背影消失在花影後。
花房裡,隻剩下我和沈林修。
他臉上恢復了平靜,空洞的眼睛轉向我,摸索著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舒雨,我們回去。」
他的語氣平靜,仿佛剛才那場羞辱性的強吻從未發生。
我甩開他的手,力道之大,讓他手背撞上輪椅扶手。
「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我的聲音冰冷,沒有起伏。
他伸出的手僵住。
「蘇舒雨!」他的臉色鐵青。
「這是你第二次為了他頂撞我了。」
他雖然看不見,但眼底的執拗卻不減絲毫。
恍惚間,我仿佛看到了還是高嶺之花的沈林修。
我第一次從小縣城來到南城,在人才濟濟的南大,灰暗如塵埃。
在暴雨的公交車站,我剛做完家教準備回學校。
他開著一輛漂亮的小車停在我面前。
車窗降下,露出了他那張清冷的側臉。
他問我,
「你也是南大的嗎?」
我小心翼翼地點點頭。
他讓我上車,說要帶我回學校。
我低頭看著自己潮湿的鞋子和褲腿,局促地說不出話來。
他卻毫不在意地說,車髒了可以洗,要是淋感冒了就糟糕了。
上車後,他得知我很缺錢,便主動給我一份沈氏集團實習生的工作。
所以在林雅芝找到我做交易時,我沒有猶豫,我缺錢,但我的確也想報恩。
可是現在,我累了。
「沈林修,你鬧夠了吧。」
我看著他慘白下去的臉,一字一句繼續說下去。
「等回國,我們就離婚吧。」
「離婚」二字落下。
他操控輪椅,極其緩慢地,往後挪了半分。
11
第二天一早,
我便去找了林雅芝。
我將戒指放在桌上。
「回國後,我會和他離婚。」
林雅芝嘴角微揚,滿意地點頭:「你一向懂事。」
回國的航班在明早。
我收拾著最後一點行李,窗外暮色沉沉。
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少夫人!少爺…少爺不見了!晚飯後就沒回房,輪椅也不在!」
我衝出房間,甚至忘了穿外套,一頭扎進門外刺骨的寒夜和漫天風雪裡。
「沈林修——!」
雪片像刀子刮在臉上。
我跌跌撞撞,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身後的森林走去。
雪沒過小腿。
視野模糊,隻有呼嘯的風雪和絕望的呼喚。
直到——湖邊那片空曠的雪地上,
一個幾乎被雪覆蓋的黑影,輪椅深陷其中。
我撲過去,扒開他身上的積雪。
沈林修臉色青白,嘴唇發紫,單薄的病號服貼在身上,身體凍得像塊冰。
他空洞的眼睛茫然地看著我,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你不是…要離婚嗎…你不是…喜歡他嗎…走啊…」
「閉嘴!」
我低吼,用盡全身力氣把他從冰冷的輪椅裡拖出來。
他身體沉重,癱軟無力。
我咬緊牙關,半拖半抱,將他沉重的身體架起,背在背上。
風雪瞬間壓得我踉跄。
每一步都深陷雪中,異常艱難。
他的頭無力地垂在我頸側,冰冷的氣息噴在皮膚上。
「沈林修!」
我喘息著,「你給我聽著!你要是S了,我馬上就嫁給林清源,然後跟他生一堆孩子,這輩子都不會去你的墓碑前看一眼!」
背上冰冷沉重的軀體似乎細微地動了一下。
頸側傳來一點滾燙的湿意,迅速被寒風凍住。
是雪水…還是別的?
病房裡暖氣開得很足,他身上插著管子,輸著液,依舊昏迷。
高燒讓他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
我守在床邊。
突然,他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眉頭緊鎖,在昏迷中痛苦地囈語,一遍又一遍:
「別走…蘇舒雨…別不要我…」
「我不是廢物…我能好…」
「別走…求你…別走…」
12
兩天後,
沈林修的呼吸終於平穩了些,高熱退去,但臉色依舊蒼白脆弱。
我坐在床邊的沙發上休息。
門被輕輕推開。林雅芝走了進來,手機貼在耳邊,聲音柔和:「薇薇啊,有心了。林修在瑞士恢復得不錯,就是前幾天不小心著了涼,有點發燒,已經穩定了…嗯,你惦記著他,阿姨知道…」
林雅芝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我。
「你想過來看看他?瑞士風景是不錯…」
「不過他現在需要靜養…等回國吧,回國後你們年輕人好好聚聚…」
林雅芝掛了電話,語氣如常:「宋薇這孩子,還是這麼關心林修。」
她沒再多說,轉身離開。
沈林修的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我起身,
倒了杯溫水遞過去。
他摸索著接過杯子。
指尖不經意地擦過我的手背。
「你…」
他捧著水杯沒有喝,空洞的眼睛轉向我的方向,「一直在這裡?」
「嗯。」
我應了一聲,聲音沒什麼起伏,移開了目光。
他得到回應,似乎松了口氣,捧著水杯小口喝著。
13
「宋薇也回來了。你的任務完成了。」
林雅芝遞過來一份籤好字的離婚協議書,和一張支票。
「籤了,你就可以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