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拿起筆。


眼前卻猛地閃過沈林修做完了眼睛手術的那天下午。


 


醫生為他解下最後一圈紗布。


 


他的目光,穿過醫生和助理,落在了站在角落的我身上。


 


那雙曾經空洞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我的影子。


 


他從輪椅上站起,踉跄著走過來,牽著我的手。


 


「舒雨…」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很漂亮。」


 


心髒像被隻冰手狠狠攥了一把,猛地一抽。


 


「蘇小姐,恕我直言,我給你的條件已經足夠豐厚了。」


 


「林修恢復好了,也是不會接受你這樣的女孩的,你應該有自知之明。」


 


筆尖懸在空白處,墨水滴下來,凝成個小小的黑點。


 


有點礙眼。


 


手腕落下。


 


筆尖劃過紙面,

沙沙的響。


 


自己的名字籤上去,橫平豎直,和旁邊的沈林修並排躺在一起。


 


筆擱下。


 


協議推回去。


 


「好。」


 


林雅芝滿意地收起協議。


 


她沒再看我,徑直起身離開。


 


我坐在原地,沒動。


 


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取出電話卡,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


 


從瑞士回來的飛機上,沈林修一直緊緊牽著我的手。


 


直到落地後,林雅芝上前對他說:「林修,老爺子剛才來電話,說家裡有急事,讓你立刻跟我回去一趟,讓蘇小姐先處理點私事。」


 


他才不情不願地松開。


 


「你就在這裡等我,我辦完了事就回來。」


 


無名指上,那道長期佩戴戒指留下的淺白痕跡,在明亮的燈光下,更加明顯。


 


我用指腹用力摩挲著那道痕跡,皮膚被搓得發紅發熱,那點白卻像是烙進了骨頭裡。


 


該走了。


 


我拎起行李箱——裡面隻裝著我來時自己的幾件舊衣服。


 


走出貴賓室,巨大的落地窗外,跑道上飛機起降。


 


廣播裡響起我那趟航班的登機通知。


 


14


 


登機牌硌著掌心。


 


安檢口就在前方,隊伍緩慢移動。


 


「舒雨——」


 


人群被撞開,沈林修狂奔而來。


 


他臉色慘白如紙,呼吸急促凌亂,漆黑的眼睛此刻SS釘在我的左手上——無名指的位置。


 


那裡空空蕩蕩,隻有一道淺白的痕跡。


 


他衝到我面前,

抓住我的手腕。


 


「戒指呢?」


 


人群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卻渾然不顧,紅著眼眶:


 


「舒雨…求你…別走…」


 


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淚水在通紅的眼眶裡打轉。


 


「隻要你留下…我可以重新變回殘廢!重新瞎掉!隻要你別走!我隻要你啊!」


 


我咬著牙,甩開了他的手。


 


「沈林修,我們不可能了。」


 


他僵在原地,通紅的眼睛裡隻剩下茫然。


 


「不可能?」他喃喃重復,像個聽不懂話的孩子。


 


「對!不可能!」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


 


「我們的婚姻從頭到尾就是一場交易。」


 


他瞳孔驟然放大,

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盡。


 


「我嫁給你,不是因為喜歡你,更不是犯賤。是因為我是一個貪慕虛榮的女人,你媽媽給了我很多錢,我配合她演戲而已。」


 


「現在,」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裡的哽咽。


 


「你站起來了,你看得見了,交易結束了。我們兩清了。沈少爺,聽懂了嗎?」


 


周圍嘈雜的人聲、廣播的催促,一切都模糊遠去。


 


他眼中的光,徹底熄滅了。


 


15


 


我攥緊了登機牌,拉著行李箱,轉身,匯入安檢的人流。


 


身後那道被擊垮的目光,如芒在背,卻始終沒有追上來。


 


他沒有再強留。


 


飛機衝上雲霄,地面的燈火縮成模糊的光點。


 


我閉上眼,試圖清空大腦。


 


一周後,

我接到醫院電話,通知母親被轉入了最頂級的 VIP 病房,由國內外頂尖專家組成的團隊接手後續治療,所有費用已被全額預付,並且預付了未來五年的康復和護理費用,金額是之前沈家支付的數倍。


 


「是一位姓沈的先生安排的,」


 


護士長語氣恭敬,「他說…務必用最好的,不計代價。」


 


又過了幾天,我偶然在財經新聞上看到了一條的聲明,由沈林修的特助發布給幾家主流媒體:


 


「沈林修先生與宋薇女士僅為舊識,並無私人情感糾葛,亦從未有過任何婚約或承諾。沈先生目前專注於個人健康恢復及家族事務,與宋女士無任何往來,未來亦不會有超出普通社交範疇的聯系。請外界勿作無端揣測,以免造成困擾。」


 


聲明措辭冰冷,斬釘截鐵,不留半分餘地。


 


我刪掉那條新聞推送,

繼續整理租來的小公寓。


 


陽光透過幹淨的玻璃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我的生活開始步入正軌。


 


隻是偶爾,無名指上那道淺白的痕跡,在拿東西時碰到,會傳來一絲痒。


 


16


 


閨蜜羅雅來看我,闲聊時提起:「哎,沈林修託我問問,你胃還疼嗎?他說瑞士那邊冷,怕你落下病根…」


 


她眼神躲閃,帶著點試探。


 


我削蘋果的手一頓,沒接話。


 


胃病是剛嫁過去那會兒,被他氣得三餐不規律落下的。


 


他倒記得清。


 


幾天後,物業經理帶著兩個穿著專業制服的人上門,說是例行檢查消防和安保系統。


 


檢查完,不僅換了最新型的智能門鎖和報警器,還留下了名片,說提供 24 小時專屬安保巡邏和緊急響應服務。


 


我捏著那張燙金名片,冷笑一聲,直接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秒接。


 


「把你安排的安保和家政,撤走。」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他低沉的聲音。


 


「我隻是擔心你的安全。你一個人主不太安全…」


 


「不需要。」


 


我打斷他,「沈林修,別再做這些。否則我立刻搬家,讓你再也找不到。」


 


「好。」


 


「我馬上讓他們撤走。抱歉…打擾你了。」


 


世界再次恢復清淨。


 


然而,清淨沒持續多久。


 


門衛室開始有匿名包裹送來。


 


一盆品相極好的薄荷,葉片翠綠,散發著清爽的香氣。


 


旁邊附著一張素淨的卡片,

字跡是他的:


 


「聽說能安神。希望你喜歡。沒有別的意思。」


 


一套絕版多年的建築圖冊。


 


卡片上寫著:「在舊書網偶然看到。沒有別的意思。」


 


一盒老字號的手工桂花糕,甜香撲鼻。卡片:「路過總店。沒有別的意思。」


 


每一次,都隻有這幹巴巴的六個字。


 


我收下,不回應。


 


薄荷放在窗臺,圖冊塞進書架,桂花糕分給了鄰居。


 


17


 


一個周末的下午,門鈴響起。


 


門外站著的,卻是宋薇。


 


她依舊妝容精致,穿著當季新款,她扯出一個無懈可擊的笑容:「蘇小姐,方便聊聊嗎?」


 


我側身讓她進來。


 


「聽說你搬出來了?」


 


「一個人住還習慣嗎?

林修也真是,就算分開了,也不該讓你住這種地方。」


 


我沒接話,給她倒了杯水。


 


她接過,沒喝,放在一邊。


 


切入正題,語氣變得推心置腹,又帶著點隱秘的得意:


 


「蘇小姐,我知道林修最近在找你,表現得…挺誠懇的。但作為過來人,我得提醒你一句。」


 


「他這個人啊,我太了解了。他現在對你好,隻是一時愧疚!畢竟你照顧了他那麼久,他那種出身的人,面子功夫總要做足的。但骨子裡的東西,改不了的。」


 


她觀察著我的表情,見我沒什麼反應,又加重了砝碼。


 


「而且,他心裡真正放不下的人是誰,你我都清楚。這麼多年,他身邊來來去去那麼多人,有誰能取代我在他心裡的位置?」


 


她拿出手機,飛快地點了幾下,遞到我面前。


 


「你看,這是去年我們在瑞士滑雪,他特意飛過去陪我…」


 


屏幕上,是一張明顯經過精心修飾的照片。


 


沈林修穿著滑雪服,側臉線條冷峻,背景是皑皑雪山。


 


而他身邊依偎著的、笑容燦爛的女人,正是宋薇。


 


我隻看了一眼,目光便移開。


 


「宋小姐。」


 


「像你這麼優秀的女性,名校畢業,事業有成,容貌出眾,」


 


「為了一個根本不愛你的男人,跑到另一個女人面前來演這出戲…」


 


我放下水杯,杯底碰到桌面,發出輕微的脆響。


 


「不覺得太掉價了嗎?」


 


宋薇的臉色徹底變了。


 


我走到門邊,打開門,冬日的冷風灌進來。


 


「為一個不愛自己的人耗費心神,

甚至不惜自降身價來我這演獨角戲,」


 


我看著僵在沙發上的她,聲音清晰而冷淡。


 


「宋小姐,恕我直言,真的很無聊,也很…可惜。」


 


宋薇臉色一白,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包,踉跄著衝出了門。


 


18


 


這段時間,我可以專心在醫院陪伴母親。


 


她的病情也逐漸平穩下來。


 


偶爾,她會問我,「林修呢?怎麼不見他來了?」


 


「他比較忙,等空了就來看你了。」


 


她輕輕拍著我的手,「媽看得出來,雖然那孩子脾氣不好,但心裡有你,要是有天媽走了,有照顧你,我也就放心了……」


 


「媽,你別說這樣的話。」


 


我忍住眼眶的淚意打斷了她的話。


 


這幾年的治療,

母親越來越瘦,清醒的時間完全沒有昏睡的時間多。


 


過半個月就是母親的生日了。


 


我打算在她生日前,帶她回老家一趟。


 


就當我準備從醫院接回母親時,卻提前收到了醫生的電話。


 


我趕到醫院。


 


母親的主治醫生語氣凝重:「蘇小姐,您母親的情況比較突然,現在正在搶救,這是病危通知書,請你籤一下。」


 


我籤完字,靠著牆壁發呆,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沈林修來了。


 


他穿著簡單的深色大衣,直走到我面前。


 


「我剛和波士頓的 、蘇黎世的 Prof.Müller 通過話,」


 


他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他們遠程參與了方案修訂,現在裡面執刀的陳主任,是他們共同認可的最佳人選。

風險降到了目前能達到的最低。」


 


他頓了頓,深邃的目光落在我蒼白的臉上。


 


「別怕。最好的醫生在裡面,會沒事的。」


 


然後,他安靜地退開半步,靠在對面的牆上,和我一起,沉默地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直到深夜。


 


一杯溫水,遞到我面前。


 


我抬起頭,撞進他沉靜的目光裡。


 


他沒說話,隻是將杯子又往前送了送。


 


我接過來,小口喝著。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


 


主刀醫生摘下口罩,「手術很成功!病灶清除得很幹淨,接下來好好休養觀察就行。」


 


緊繃的弦瞬間松開。


 


巨大的狂喜和虛脫感同時襲來,我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一隻有力的手臂及時扶住了我的胳膊。


 


「小心。」


 


我站穩,掙脫開他的手,快步走向被推出來的母親。


 


看著母親安詳的睡顏,懸著的心終於落回實處。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


 


我靠在病房外的走廊牆壁上,抬手捂住眼睛,試圖平復翻湧的情緒。


 


就在這時,一隻手,輕輕覆上了我垂在身側的左手。


 


他的指尖,落在了我無名指上那道淺白的戒指痕跡上。


 


19


 


我沒有再推開他。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順著臉頰無聲滑落,砸在他深色的大衣肩頭,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我猛地抽回被他溫柔摩挲的手。


 


沈林修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手臂僵在半空。


 


下一秒——


 


我反手,

用盡全身力氣,緊緊地、主動地握住了他那隻僵住的手。


 


然後,我將額頭輕輕地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林修幾乎是瞬間就反應過來,無比堅定地回握住我的手。


 


另一隻手臂顫抖而有力地環上我的後背,將我珍重地擁入懷中。


 


「舒雨…」


 


我們就這樣在人來人往的醫院走廊裡緊緊相擁。


 


過了許久,他的呼吸才稍稍平復,但抱著我的手臂依舊沒有松開分毫。


 


「我已經跟我媽說清楚了。沈家未來的女主人,除了你蘇舒雨,不會有別人。」


 


他頓了頓,「我和宋薇,早就結束了。以後,也絕不會有任何可能。」


 


我心中隻剩下一個盤旋已久的疑問:


 


「沈林修,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這個問題,

在瑞士他復明後撲過來抱住我哭喊時,在他飛機上緊緊牽著我的手時,在他笨拙地送來薄荷和卡片時,就一直在心底盤桓。


 


沈林修的身體似乎僵了一下。


 


隨即,他發出一聲低沉的輕笑。


 


「你猜,」


 


他收緊手臂,「南大那麼多學生,我媽為什麼會隻找你?」


 


我愣住了,從他懷裡抬起頭,困惑地看著他:「不是因為我缺錢,看起來好拿捏?」


 


這是我一直以為的真相。


 


沈林修搖搖頭,他緩緩松開一隻手,摸索著從大衣內側口袋掏出手機。


 


屏幕上,赫然是那張背影照。


 


這張照片,我一直以為是宋薇。


 


「這是我拍的。」


 


「你來南大的第一天。我就在行政樓三樓的窗邊,看著你。看著你仰頭看校門的樣子,

看著你一個人拖著行李,眼神卻亮得像星星…」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屏幕上那個小小的、青澀的身影,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


 


「本來那時候就想認識你的。」


 


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懊惱。


 


「結果沒過多久,就聽說你喜歡林清源。」


 


「他是醫學院的天之驕子,溫潤儒雅我…」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那時年輕氣盛,覺得主動追女孩太掉價,又聽說你心有所屬就…」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落回我臉上。


 


「就隻是在暗地裡…看著你。看你泡圖書館,看你參加辯論賽,看你在食堂角落安靜地吃飯…像個傻子一樣,收集著所有關於你的、零碎的信息。直到我出了事,我媽需要找一個能安撫我又不會泄露消息的人…她問我意見時,

我腦子裡…隻有一個名字。」


 


他頓了頓,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蘇舒雨。」


 


「所以,那不是她找上你,」


 


「是我…是我在黑暗裡,SS抓住了唯一的光。」


 


「我都想過,我不會耽誤你太久,最多兩年。如果我沒有恢復的可能,我便會去自我了斷,我的遺產全權由你繼承。」


 


「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夠補償你的方式。」


 


我伸出手,拂過他湿潤的眼角。


 


他喉結滾動了幾下,像是在積攢勇氣。


 


然後,他慢慢松開一隻手,伸向大衣內側的口袋。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掏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小方盒。


 


裡面靜靜躺著一枚戒指。


 


正是我當初還給林雅芝的那枚。


 


「這枚戒指我挑了很久。」


 


「看了無數設計圖,跑遍了蘇黎世和日內瓦最好的珠寶工坊,我想要一枚隻屬於蘇舒雨的戒指。」


 


他拿起那枚戒指,铂金的冷光映著他深邃的眼眸。


 


他聲音很輕。


 


「設計師說,方鑽代表堅定與守護,素圈寓意純粹與恆久就像我們。」


 


他牽起我的左手,將戒指緩緩戴進了我的無名指。


 


舊痕被新的承諾覆蓋。


 


冰冷被溫潤替代。


 


他低頭,滾燙的唇印在了那枚戒指上,也印在了我的指尖。


 


「舒雨…我的舒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