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個啞巴丫鬟。


 


少爺毒舌卻病弱心善,還沒人疼,是個小苦瓜。


 


我想,那就對他好一點吧。


 


少爺人真好啊,還教我認字打算盤。


 


可後來,他不僅滅了全府,還搖身一變成了皇子。


 


隻帶走了我。


 


還誤打誤撞治好了我的嗓子。


 


可他竟還要被流放?


 


他還心甘情願?


 


這可不行,我打暈擄走了他。


 


「跟……跟我!我……我會賺錢包……包著你!」


 


1


 


我名喚桑枝。


 


是顧員外家府上侍奉花草的婢女。


 


十歲時,弟弟貪玩,一場大火燒盡屋子。


 


也燒傷了我的嗓子。


 


煙燻火燎間,我發不出一點聲音,隻能眼睜睜看著爹娘抱出弟弟。


 


不再管屋裡還困在大火裡的我。


 


因為救治不及時,我不會說話了。


 


他們不提給我治嗓子,反倒怨我沒看住弟弟,害弟弟腿被刮了一下。


 


將我賣進了顧員外府,說要給弟弟換銀錢看腿。


 


我就這麼被賣了十五兩銀子。


 


爹娘扔給我一個小小的包袱。


 


「賣了正好,少張嘴吃飯,你也能進大戶人家享福去了!」


 


爹娘從小就偏疼弟弟,這是徹底不要我了。


 


小小的我就這麼入了顧員外府。


 


我那時才十歲,重的活計幹不了。


 


隻能跟著府上的花匠打打下手。


 


幫著澆澆水,松松土。


 


隨著年歲漸長,

我幹的活越來越雜,越來越多。


 


總歸我是啞巴,想告狀也無處可告。


 


吃了好幾年真正意義上的啞巴虧。


 


府上有個三公子,叫顧邺,人人都喚他三郎君。


 


三郎君性格不惹人喜愛。


 


那張嘴毒得很。


 


但卻體弱。


 


顧邺十七歲那年。


 


府上來了個算命大師。


 


算命大師說顧邺命中帶靜,必得生活在安靜的居所,否則必會更加體弱。


 


顧員外和顧夫人光明正大地將他的院子搬到了府裡最偏僻的地方。


 


我是啞巴,最安靜。


 


便成了他院中的侍奉婢女。


 


三公子嘴可真毒。


 


可我卻覺得日子比從前好過許多。


 


這府裡的規矩森嚴,下人分三六九等。


 


我一個啞巴說不出好聽的話。


 


又沒有可依靠之人,自然是最低等的。


 


冬日裡總被搶去僅有的熱水,分到的饅頭總是又冷又硬。


 


夜裡睡覺,就連被褥也總莫名其妙地不翼而飛。


 


在三郎君的院子裡,雖然聽著他嘴裡說出的刻薄的話。


 


夜裡卻能睡個好覺,白日裡也能吃飽飯。


 


我挺知足的了。


 


2


 


我第一次見到三郎君時。


 


是在我十五歲之時。


 


管事冷著臉將我帶到三郎君的院子裡。


 


他對我頤指氣使。


 


或是存了幾分幸災樂禍。


 


「桑枝,今後你就隻管伺候好三郎君,記著,得好生伺候,啊?」


 


我點頭。


 


聽到房間裡傳來的三郎君的聲音之時。


 


我慢慢推開了屋門。


 


屋子裡沒有光,很黑。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藥味。


 


三郎君斜倚在榻上,一身月白色的寢衣襯得他面色愈發蒼白。


 


他的臉很白,嘴唇卻沒什麼血色。


 


可那張沒什麼血色的嘴,卻能吐出世上最刻薄的話。


 


第一次侍候他,我端著藥碗,小心翼翼地跪在床邊。


 


他掀了掀眼皮,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圈,眉頭就皺了起來。


 


「杵在這兒當門神?」


 


我不知是該遞上藥碗還是要如何。


 


一時之間,沒了動作。


 


「啞巴了?」


 


原來他不知道我說不出話。


 


我將碗輕輕地放在桌上,抬手就要比劃。


 


可這啞語,三郎君定然看不懂。


 


他見我比劃,

忽而嗤笑一聲。


 


「竟真是個啞巴。」


 


「我就說那些老家伙怎麼會這麼好心。」


 


我低下頭。


 


「啞巴就算了,眼也瞎?」


 


我連忙將藥碗遞過去。


 


他沒接,反而嗤笑一聲。


 


「這麼燙,想謀S我?」


 


我愣住了,伸出指尖碰了碰碗壁,隻是溫熱。


 


再說了,他又沒碰到碗,怎知就熱了?


 


可他是主子。


 


我隻能退到一旁,等了許久,估摸著藥快涼了,才重新端上去。


 


我舉著藥碗,忍不住思索。


 


他不聽話,怪不得好得慢,藥都這般涼了,藥性如何能好?


 


「手這麼抖,想潑我身上?」


 


我連忙穩住手。


 


他這次沒再挑剔,喝完藥,

隨手將一個空了的荷包扔到我腳邊。


 


「滾出去,別在這礙眼。」


 


我立馬撿起荷包,連帶著收了碗,連忙退了出去。


 


去到外面。


 


我細細看向手心裡的那枚荷包。


 


上頭繡著精致的竹葉。


 


入手是上好的絲綢,裡面空空如也。


 


三郎君這是賞我的?


 


應當是吧。


 


我把它藏進了懷裡,這是我進府後。


 


得到的第一件屬於我的東西。


 


應當可以賣些銀錢。


 


回想起方才顧邺的眼神。


 


那雙桃花眼明明極好看,看人時卻帶著幾分嫌惡。


 


不過他生得可真好看。


 


好看得過分,都有些不像顧員外了。


 


他的母親應當很美吧。


 


就是紅顏多薄命。


 


我在院中看著庭前的海棠發呆。


 


心裡卻松了口氣。


 


嘴毒些,總比動輒打罵的主子好。


 


隻要我手腳勤快,小心謹慎。


 


總能在這裡活下去的吧。


 


3


 


我開始小心翼翼觀察他的一切。


 


他什麼時辰醒,什麼時辰睡,我都摸出了規律。


 


藥要七分溫的,茶要八分燙的。


 


就連被子都要曬出太陽的味道。


 


但又不能有半點褶皺。


 


他總嫌我笨手笨腳,罵我蠢得像豬。


 


「水是用來洗腳的?燙得能S豬了。」


 


「讓你燻個香,你是想把這屋子點了給我陪葬?」


 


我隻是默默聽著,然後下一次做得更好。


 


漸漸地,他罵我的次數少了些。


 


有時我提前將他要的東西備好。


 


他會用那雙好看的桃花眼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然後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


 


我知道,這便算是他的滿意了。


 


其他丫鬟都怕他,唯恐避之不及。


 


甚至當初府裡為他選伺候的丫鬟,那些府上的丫鬟個個嚇得要命。


 


在得知要選安靜的婢女之時,她們個個生龍活虎起來,那幾日,府上的丫鬟們個個嗓門極大。


 


生怕自己被選中。


 


平日裡我好似透明之人,此刻,卻被腦子轉得快的丫鬟想了起來。


 


她們跑到顧夫人面前,嗓門極大:


 


「夫人!桑枝有啞疾,照顧三郎君最合適!」


 


陰差陽錯,我去到了顧邺院中侍候,我倒活得比從前好了許多。


 


他雖然嘴上不饒人,

卻從未真的罰過我。


 


有一次,我不小心打碎了他心愛的茶盞。


 


嚇得我跪在地上不敢抬頭,準備迎接他的滔天怒火。


 


他卻隻是靜了許久,淡淡道:


 


「罷了,一個S物。你這顆榆木腦袋,賠不起。」


 


「還得留著給我煎藥。」


 


顧邺喜怒無常,嘴又毒,但奇怪的是,他也從未真的趕我走。


 


他罵我蠢,是因為我不識字,領錯了給他滋補的藥材,讓他原本體弱的身子更加虛弱。


 


事後,他拖著更加虛弱的身子。


 


拿過紙筆,不耐煩地寫下藥名,又扔給我一本字帖。


 


朝我擺手:


 


「別再讓我看見你像個睜眼瞎。」


 


「你不識字,是想以後再害S我?」


 


我抬手想比劃,可他看得沒了耐心。


 


邊嫌棄邊開口:


 


「算了算了,真麻煩。」


 


「過來,我教你識字寫字。」


 


4


 


顧邺出手很大方。


 


他雖然在府上不受待見。


 


可他好像很有銀子。


 


也是因為他有銀子,才能不斷湯藥。


 


不至於在這後宅悄無聲息地S去。


 


從前聽府裡的丫鬟姐姐們闲聊提起過。


 


「這三郎君,也就隻有有銀子這一個優點了。瞧他,不受老爺喜愛,親娘是個人盡可夫的妓子,為了咱老爺竟把自己攢了一輩子的銀錢都給了老爺。」


 


「就算後來被商戶爹娘尋回去又如何,還是改不了她人盡可夫的過去。」


 


「這不,命還薄,還沒享一天福就遇上流匪慘S了,看來,三郎君就是個災星!」


 


「那……三郎君還挺可憐的。


 


「可憐你去伺候他去!」


 


「三郎君雖有錢,卻不得老爺喜愛,沒點出路,我才不去。」


 


……


 


顧邺他是挺可憐的。


 


沒了娘,爹還不疼。


 


隻剩下外祖給的銀錢了。


 


可外祖還撒手人寰。


 


真正疼他的人早都不在人世了。


 


也是個小苦瓜了。


 


或許是病中無聊,他總喜歡隨手賞我些東西。


 


他在府上不太出院子,府上的人也對他避之不及。


 


無事之時他總會瞧著我悶聲靜靜澆花施肥。


 


周遭隻有樹葉的沙沙聲和顧邺調侃毒舌的聲音。


 


「這花沒被你養S算它命大。」


 


「你這性子養花都快把花憋出病了。」


 


「桑枝,

你每日能不能多吃些?就你那小身板傳出去隻會被人說我N待你,不給你飯吃!」


 


……


 


心情好時,他會賞我一支成色不錯的金簪。


 


心情不好時,他也總會隨手丟下一塊能換二兩米的小塊銀子。


 


心情好與不好都要看顧員外和夫人來不來找他的茬。


 


若他們二人有意無意來院裡惡心顧邺的話,他必定心情欠佳。


 


若連上幾日見不到他們二人的臉,他便會心情愉悅。


 


「拿著,別一天到晚哭喪著臉,晦氣。」


 


他總這麼說。


 


我從不推辭,謝恩後便將這些意外之財小心翼翼地收好。


 


藏在床榻下的一塊松動的地磚裡。


 


每到夜深人靜,我便會拿出我的小算盤。


 


就著月光,

一遍遍計算著我的贖身錢。


 


對,那算盤也是他扔給我的。


 


有次他看見我掰著手指頭算我那點家當。


 


「瞧你這樣子,像是恨不得把腳趾也用上,出息!」


 


他隨手丟我的這算盤,也是上好的黃花梨做的。


 


應該也能賣個好價錢。


 


世上啞巴少,懂啞語的人更少。


 


等我贖身離開了員外府,還是得靠寫字與人交流,請先生的費用一定很高。


 


顧邺如今教我學寫字認字。


 


倒給我省下許多銀錢。


 


可總不能一直依靠他。


 


我得多攢些銀錢。


 


思索間,腹部忽而疼了起來。


 


這是來癸水了。


 


我每月來癸水之時,總會腹痛難忍。


 


這是近兩年才有的毛病。


 


每每到了每月的那些時日,我總會臉色蒼白,打不起精神。


 


我也不好意思同顧邺說明,隻說是腹痛。


 


顧邺起初還讓我去瞧瞧大夫。


 


「快去瞧大夫,可別S在我院子裡。」


 


說著他就扔給我些值錢的小玩意兒。


 


「賞你的。」


 


我知道他刀子嘴豆腐心。


 


可我藥也喝了,總是不見好。


 


也就此作罷。


 


細細想來,好似是來他院中我才開始這般腹痛的。


 


莫非我和顧邺相克?


 


次數一多,顧邺大概猜出了幾分。


 


他便會在那日讓大夫給我熬上幾副溫和的藥膳,讓我喝下。


 


末了,碗邊總會有幾枚蜜餞。


 


「你可千萬別S我院裡,傳出去讓別人怎麼看我?


 


「還真以為我是什麼災星!」


 


顧邺他,心挺細。


 


我都計劃好了。


 


先把身子這個毛病養好。


 


贖身後,若有點闲錢,我想開間食肆。


 


開食肆是我為數不多的心願之一。


 


我幼時,阿婆曾在鄉下擺過一個賣吃食的小攤。


 


我至今還記得食物在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樣子,那是我記憶裡為數不多的溫暖。


 


我想贖身後,開一家自己的食肆,賣熱騰騰的湯面。


 


賣甜絲絲的糖糕。


 


這個念想,是支撐我在這府裡熬下去的唯一一點光。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