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就這麼被他一路拽到了後院。
可那些哭喊聲、求饒聲甚至刀劍入肉聲,混雜在一起,我仍然聽得到。
這全府的紅燈籠紅得更加觸目驚心。
我縮在角落裡,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我覺得自己S定了。
顧邺,不,沈卻蹲下身子,同我對視。
那雙曾教我識字打算盤的眼睛,此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他說:
「桑枝,顧家有罪,必須得S。」
「全府上下就連奴僕都是極惡之人,S不足惜。」
「我在這府裡待了六年,為的就是這一日。」
「我睚眦必報,他們更得S。」
可我是顧府的奴才,我是不是也要S了。
我渾身顫抖得厲害。
可我中了毒,想來我的日子也沒剩幾天了。
他好似猜透了我的內心,薄唇輕啟:
「你是我的人,不屬於顧府。」
「至於你,S也沒那麼容易。」
「沒我的允許,誰敢讓你S?」
7
我被帶進了三皇子府。
這裡比員外府更氣派,卻也更冰冷。
我以為,沈卻留下我,是念著那幾分主僕的情分。
或是念在那幾碗長壽面的情分。
我甚至天真地想,或許他會放我自由。
或者,至少會給我一個安穩的差事。
總歸我沒多少時日了。
也該讓我享受享受沒幾天的日子了。
直到他再次召見我。
還是那張好看的臉,卻再也沒有半分病弱的模樣。
隻剩下屬於皇子的威嚴與冷酷。
他隻字不提我中毒一事。
「你知道我為何留你?」
他嗓音低沉,沒了從前的那抹熟悉。
我茫然地搖了搖頭,心裡卻抱有一絲微弱的期盼。
許是他看在我為他做的長壽面的份上,預備著給我嘗試解毒?
他著人將一碗漆黑的湯藥遞到我面前,臉上掛著我從未見過的冷漠。
難不成被我猜中了?
下一瞬,他開口:
「總歸你沒幾天日子了。」
「她中了同你一樣的毒。」
我愣在原地,不懂他的意思。
她?是誰?
可很快,我就懂了。
我被帶到一個偏僻的小院,三餐不缺。
卻日日都會有人送上一碗碗漆黑氣味古怪的湯藥。
強迫我喝下。
然後,記錄下我所有的反應。
起初我隻是頭暈惡心,後來是腹如刀絞。
再後來,是全身痙攣,痛得我在床上翻滾,連求饒的聲音都發不出。
事到如今,我終於明白,他留著我,不是因為我是桑枝。
隻是因為我是一個不會說話、S了也無人問津的啞巴。
她定是哪位被沈卻放在心上的貴人吧。
沈卻這是在拿我試藥呢。
贖身的念頭,開食肆的願望,此刻都化作了泡影。
我躺在冰冷的床板上,聞著自己身上散發出的藥味,有時候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S是活。
我雖然明白,我身份卑微,不該奢求什麼。
可此刻我恨他,恨他的冷酷無情。
我僅僅剩下的這些時日,難道也讓我不安生嗎?
可在這座牢籠裡,我連恨的力氣都沒有。
半月後,我如尋常般來了癸水。
小腹往日的那些疼痛竟出奇地消失不見。
莫非我體內的毒解了?
沈卻也在今日請來了太醫。
太醫把過脈後喜上眉梢:
「殿下!毒解了!」
雖說是誤打誤撞,可我總歸是能活下去了。
如此這般,沈卻定然很開心吧。
她……有救了。
沈卻瞧著榻上的我,沒說什麼,隻開口:
「繼續用藥,以防萬一。」
沈卻這是生怕她受到一絲傷害。
我隻是奴婢,苦澀的藥灌入喉嚨。
直到一個月後。
那天清晨,我從一陣劇痛中醒來,
喉嚨裡痒得厲害。
我忍不住咳了一聲,發出的卻不再是往常那樣破風箱似的嘶啞聲。
我試探著,張開嘴,用盡所有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音節。
「水……」
聲音雖然幹澀難聽,但清晰無比。
眼淚瞬間決堤。
我……能說話了?
8
沈卻很快就知道了這件事。
他來看我時,我正靠在床頭,小聲地念著從他那裡學來的《三字經》。
「人之初,性本善……」
聲音雖然還有些幹澀,但字字清晰。
他站在門口,逆著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隻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
便轉身離去。
我以為他毫不在意。
可後來我才知道,在我看不見的角落,他將一張張寫滿了藥方的紙,丟進了火盆。
他有對我難以言說的苦衷。
以試藥為名,暗中請了天下名醫,將那些珍貴的藥材混入其中。
一點點地修復我受損的喉嚨和我體內的毒性。
可他什麼也沒說。
他的心思,我永遠猜不透。
但我知道,能說話,便有了新的可能。
我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啞巴桑枝。
夜裡,我撫摸著自己的喉嚨,感受著聲帶震動的真實感。
眼中燃起了新的希望。
沈卻他,究竟想做什麼?
9
我的嗓子剛恢復沒多久。
這些時日裡,沈卻倒是不常在府上。
他也不吩咐我做重活。
反倒是安排了一個丫鬟同我住到一處。
對方叫彩月。
最愛說話。
她一直在我面前嘮叨個不停。
嘴一刻也不闲著。
順帶捎帶著我讓我開口回她。
「桑枝,你來得晚不知道。咱們三皇子可真是命苦。」
「母妃去世得早,陛下那麼多兒子,也不心疼他。」
「他十四歲就被陛下送去了顧府查案子。」
「顧府雖是一個小小的員外府,可其中牽涉的卻多。咱們三皇子要頂下許多壓力才能完成任務。」
「最主要的是,咱們三皇子頂的還是最不得寵的顧府私生子的身份,可想而知,他得受了多少罪。」
「桑枝,你是咱們三皇子從顧府帶出來的,你說說。
」
「三皇子他這六年過得怎麼樣?」
沈卻在顧府待了整整六年。
我是在他十七歲時到他身邊伺候的。
在此之前。
我在府裡聽到的關於沈卻的傳聞就是爹不疼。
夫人更是視他為眼中釘,恨不得他去S。
就連他每日喝的湯藥裡也時不時不小心加進去點不致命的毒藥。
甚至下人都可人人欺負他。
他可是皇子,怪不得,怪不得他這麼厭惡顧府裡的人。
彩月晃著我。
「桑枝,你快些說呀,別自己在那想。說來聽聽啊!」
我喝了口水。
緩緩開口。
「彩月姐姐,三皇子他的確過得很苦,也過得很孤單。」
有彩月陪在一側,我說的話越來越多。
漸漸同正常人沒什麼區別。
沈卻最近很忙。
聽彩月說,陛下病危,就這幾日的時間了。
沈卻他有好幾日沒回府了。
想來朝廷局勢動蕩,他作為三皇子,自是要牽涉其中。
我的嗓子也漸漸同正常人一般。
陛下薨逝。
太子繼位。
沈卻回了府。
本以為他能得了空隙休息,我還想趁著這些時日求他念在往日情分放了我。
至少我為他試藥成功了。
他心中的那個她定然也好了吧。
可新帝登基沒幾天,便開始將矛頭對準沈卻。
我們這些小老百姓,著實不懂皇宮裡的彎彎繞繞。
隻是依稀看得出,聖上似乎和沈卻不太對付。
這次更是直接堂而皇之地給沈卻定了罪名。
給他定的罪名是勾結胡人,意圖造反。
京城大亂,人人自危。
紛紛要聖上盡快裁決沈卻。
消息傳到王府之時。
彩月滿臉憤懑不平。
「桑枝!這絕對是栽贓陷害!」
「你不知道,從前咱們王爺還是三皇子的時候就屢遭磨難,在後宮裡總被欺負,如今,他還要遭受多少磨難啊!」
「什麼勾結胡人!真真是昏君!」
不用彩月講,我也聽到了滿城的流言蜚語。
聽來極其可笑。
「咱們這三王爺,可真真是災星啊!竟然叛國!」
「三王爺乃皇室血脈,享受榮華,受萬民所養,便是胡人入侵之時,也當與國同在,守城殉國!竟勾結胡人!聖上可一定要嚴正裁決!」
這些人,
簡直昏頭了。
未知事情全貌便以偏概全。
更何況,沈卻是皇室血脈,豈是他們可以置喙一二的?
聖上從未有過如此效率。
說什麼證據確鑿,來往書信皆為沈卻筆跡,無從抵賴。
念在他往日功勞份上,免去S刑,流放千裡。
永生不得回京。
三日後執行。
王府內,氣氛肅S。
我看著沈卻,他依舊平靜,隻是眼底多了幾分赴S的決絕。
他將一枚兵符交予親信,低聲囑咐著什麼。
最後,他看向我,語氣平靜得可怕。
「我放你離去。」
「你快些離去吧,荷包裡你攢的銀錢總歸夠你好生開個食肆活下去了。」
那一刻,我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從前我最期盼的就是他對我說出這些話。
卻沒想到如今我想聽到的話聽到了。
卻是在這種情境下。
我恨過他,怨過他。
覺得他殘忍,可我不是他,體會不了他的痛苦。
可我同他相處這幾年。
是他,在我最絕望的時候,教我這樣的小丫鬟識字算賬。
雖然他毒舌總會罵我,可他並未對我落井下石,我在顧府的三餐吃食也要好上許多。
我看得出他並非極惡之人。
他甚至誤打誤撞治好了我的口疾。
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去流放送S。
便是S,也該清清白白地去S。
一身髒汙S去,不止我看不下去,這是給閻王爺添亂。
我跑回房間,將床榻下地磚裡藏著的所有積蓄。
那些金簪、玉佩、碎銀子,一股腦地卷進一個小包袱裡。
這是我的全部家當。
我還順手抄起了一根用來頂窗戶的木棍。
我衝到他面前,他很是平靜。
見我闖進來,微微蹙眉。
揮退了其餘人,這正合我意。
我張了張嘴,因為緊張和急切,嗓子又變得有些幹澀沙啞,說出的話結結巴巴,不成章法。
「跟……跟我走!」
看著他詫異的眼神,我鼓足了這輩子所有的勇氣,用還有些結巴的聲音,繼續大聲喊道:
「跟……跟我!我……我……會賺錢……包……包著你!
」
他愣住了。
許是震驚於我的大膽,又或許是第一次聽見我如此完整地說話。
說完這句,我的臉已經漲得通紅。
他卻俯身扳過我的肩膀,眼中帶著急切:
「你的嗓子……」
他在擔心我?
來不及細想。
就是現在!
我趁他愣神的功夫,抄起悄悄藏起來的木棍,使出吃奶的勁兒,狠狠朝著他的後頸砸了下去。
「咚」的一聲悶響。
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然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我從沒打過人,沒想到我這輩子打的第一個人,竟是個王爺。
我扔下木棍,悄悄朝窗外看去,周圍沒了他的手下。
正好。
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為他換上彩月為我找來的粗布麻衣。
將他拖出皇子府,趁著守衛渙散,一路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城門。
彩月出了大力。
她第一次嘴裡沒說多餘的話。
臉上滿是希冀。
更是將自己攢的銀錢遞給我。
「桑枝,咱們三王爺靠你了,我平日沒攢下多少銀錢,喏,這些給你。」
彩月眼神亮晶晶。
她將所有希冀放在了我身上。
我忍不住抱住她。
「謝謝你相信我。」
彩月捏了捏我的臉頰。
「自然!主子信任的,我自是相信。」
「桑枝,主子不告訴你擅自給你治嗓子,是有苦衷的。」
「等他醒來親自給你解釋。」
「還有還有!
主子知曉我話多,特意派我來同你說話,好讓你盡快會說話的!」
「主子他,對你很不一樣……」
彩月顧不得別的。
東張西望。
「快些,先撤退。」
「我等著好消息!」
「等主子歸來!」
彩月離開了,隻剩下我和沈卻。
看著他白淨的臉,我狠了狠心。
抓了一把灰抹在了他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