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明明……明明已經在籌備大婚了!
他甚至重金請來了江南最負盛名的繡娘!
他必須阻止這一切!立刻!馬上!
周衍之猛地從地上彈起,不顧一切地就要衝向那頂刺目的花轎!他嘶吼著:「停下!徽音——!」
他一把奪過身邊侍衛的馬匹,幾乎是砸上馬背,狠狠一鞭抽下!駿馬吃痛,長嘶一聲,衝向送親隊伍!
「攔住他!」禁衛統領厲喝如雷!
訓練有素的禁衛瞬間結成鐵壁,將周衍之連人帶馬SS困在中央!
為首將領面如寒鐵,「世子殿下!請即刻下馬!五公主奉旨和親,吉時啟程,任何人不得驚擾。」
周衍之勒緊韁繩,馬兒人立而起!他目眦欲裂,聲音嘶啞得變了調:「滾開!我要見五殿下!
」
數名魁梧如山的禁衛同時出手,如鐵鉗般SS扣住周衍之!
巨大的力量將他硬生生從馬背上拖拽下來,雙臂被粗暴地反剪身後,強按著跪倒在地!
「放開我!放開——!!!」
他SS釘在那頂漸行漸遠的花轎上:
「殿下——!姜徽音——!停下!求求你停下啊!!!」
絕望的呼喊隻換來花轎越來越小、即將消失在城門洞口的輪廓。
「世子殿下!」押著他的禁衛手上加力,「和親乃陛下御筆親題!您再胡言亂語、抗旨不遵,便是謀逆!莫要連累我等!」
周衍之猛地抬頭,眼中布滿血絲,「那之前的賜婚聖旨呢?!陛下金口玉言,將五公主姜徽音賜婚於我!怎可出爾反爾,
言而無信?!!」
禁軍統領臉色鐵青,不再與他廢話,厲聲道:「押下去!送天牢候審!」
周衍之被粗暴地拖拽著,他拼S扭過頭,SS釘在城門的方向,那裡,早已空無一物。
「住手!」姜令儀快步衝到禁衛統領身邊,急促地低語了幾句。
統領面露猶豫,權衡片刻,終於揮手示意放人。
束縛驟然松開,周衍之踉跄一步,身體晃了晃,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得仿佛被抽走了靈魂,失魂落魄地望著城門的方向。
「周衍之!」姜令儀衝到他面前,聲音尖利。
見他毫無反應,她猛地抬手,用盡全身力氣,尖利的指甲狠狠掐進他手臂的皮肉裡,幾乎要剜出血來!
「周衍之!你給我清醒一點!看著我!我才是你的未婚妻子!聖旨所賜,名正言順!姜徽音她走了!
她不要你了!!」她幾乎是咆哮著,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心上。
劇烈的刺痛終於讓周衍之空洞的眼珠轉動了一下,茫然地聚焦在姜令儀的臉上:「……你說什麼?」
他再次搶過一匹馬,瘋了一般策馬狂奔回府。
衝進書房,他顫抖著打開那封聖旨。
深紅御印旁,那清晰無比的名字,狠狠燙進他的眼底——姜令儀!
賜婚聖旨上,從頭到尾,寫著的都是姜令儀的名字!
原來……原來如此!
那他這段時間……他都對姜徽音做了什麼?!
「噗——」周衍之吐出一口鮮血。
「世子……」管家戰戰兢兢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捧著一封信,「五殿下宮裡的人……方才送來的……」
周衍之猛地轉身,一把奪過那封信!他的手抖得如此厲害,幾乎無法撕開信封!
當他終於看清信紙上那熟悉的字跡時——
「轟隆!」仿佛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開!
他一遍又一遍地讀著,「不可能!徽音那麼愛我,怎麼可能不要我了!」
「……重來一世,我不願,亦不敢再愛你了。」
他再也支撐不住,轟然跌坐在地。
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腦海裡都是曾經的過往。
五歲時那個驕矜的小公主,躲在皇後身後偷偷看他,對他俏皮地吐舌頭扮鬼臉。
八歲時看到他習武受傷,她笨手笨腳地給他包扎,裹得他像個動彈不得的粽子,卻皺著鼻子強詞奪理:「是你太胖了!」
十五歲那驚鴻一瞥,他從樹上穩穩接住墜落的她。
她摟著他的脖子,笑著說,「周衍之,我要嫁給你!」
「那我不當公主了!我就要和你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為什麼?」
「因為你能保護我呀!周衍之,你以後都要這麼保護我才可以!不然……我就不要你了!」
果然,她不要他了。
周衍之哽咽著抬起頭,眼神透露著無助。
看不清心的那個人是他。
「嗬……」一聲痛苦到極致的嘶吼衝破喉嚨!
他的頭開始劇烈地疼痛,
有什麼破碎的畫面在他眼前一閃而過。
8
紅燭高燒,映照著寢殿內一片暖融的紅色。
繁瑣的南昭禮儀終於結束,喧囂退去,隻餘下窗外風雪的低吟。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蓋頭被一把掀開,我抬眼,撞進一雙深邃的鷹眸裡。
赫連奕高大的身影幾乎擋住了燭光,「五公主,你等久了。」
心頭的緊張莫名松了些許,我努力揚起一個溫婉的笑,迎著他的目光:「大王喚我名字即可,姜徽音。」
他依言坐下,寬闊的肩膀幾乎挨著我的。
南昭的交杯酒器是粗獷的銀杯,他拿起其中一杯遞給我,動作略顯生澀。
手臂交纏,飲下那辛辣卻帶著暖意的酒液時,我感覺到他手臂肌肉的緊繃。
放下酒杯,他沉默了片刻,鷹眸落在我的臉上,
似乎在斟酌詞句。
「我知道,」他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體貼,「你們嬌氣的中原人不適應這裡的氣候。這裡風硬,雪冷,飯食也粗糙。」
他頓了頓,仿佛下了很大決心,才繼續說道:「但你想要什麼,告訴我。我……我都為你弄來。」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有些快,似乎不太習慣這樣直白的「討好」。
這與他戰場上S伐決斷的形象反差太大,我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忍不住伸手輕輕攬住了他精壯的腰身。
「大王的心意,徽音明白。」我靠在他肩頭,聲音輕柔,「放心,我會像你一樣,學著愛這裡的土地,愛這裡的百姓。這是我身為和親公主的使命,也是我……想為你分擔的心意。」
我能感覺到他身體微微一僵,
隨即慢慢放松下來。
一隻帶著薄繭、骨節分明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復上了我攬在他腰間的手背,動作帶著一種試探性的溫柔。
他沒有再說什麼,隻是將我更緊地擁入懷中。
紅燭噼啪作響,殿外風雪依舊,殿內卻隻剩下兩人逐漸交融的呼吸和心跳聲。
9
赫連奕那句「你想要什麼,告訴我,我都為你弄來」,並非一時興起的空話。
他不知從何處聽來,說中原貴女冬日離不開精致的手爐。
於是,沒過兩天,我的案頭便出現了一個……巨大無比、黃銅打造、幾乎像個小火盆的「手爐」!
裡面炭火燒得極旺,熱氣騰騰。
侍女們忍俊不禁,連向來嚴肅的老宮人嘴角都抽了抽。
赫連奕本人卻毫無所覺,
帶著幾分「求表揚」的期待看著我:「這個夠暖!南昭的匠人連夜打的,比你們中原的小玩意兒管用多了!」
我看著那個需要兩名侍女才能抬動的「暖爐」,哭笑不得,心中卻暖意融融。
我拉過他的手,指尖拂過他因監工可能被燙到的一點紅痕,柔聲道:「大王費心了,很暖,徽音很喜歡。」
他耳根微紅,粗聲道:「你喜歡就好。」
我也未曾停下腳步。
我學習南昭語的勁頭更足了。
從最初的磕磕絆絆,到如今已能流暢地與侍女、宮人交流,甚至能聽懂部分朝堂議事的內容。
我開始嘗試用南昭語向赫連奕表達簡單的關心:「大王,今日風雪大,議事回來喝碗熱湯吧?」
他每次聽到,眼中總會閃過一絲光亮,雖然隻是「嗯」一聲,但喝湯的速度明顯快了。
而赫連奕表示開心的方式更是直白明了。
他派人快馬加鞭,千裡迢迢從靖朝邊境的城鎮買回了據說最正宗的中原點心。
精致的食盒送到我面前時,裡面的點心早已在顛簸嚴寒中碎得不成樣子,糖霜和餡料混在一起,慘不忍睹。
赫連奕看著那盒「點心糊」,濃眉緊鎖,鷹眸裡滿是挫敗和不悅,仿佛打了敗仗。
我卻不忍拂了他的心意,用小銀匙舀起一點嘗了嘗,眉眼彎彎:「大王,這點心雖模樣變了,味道卻還在。是家鄉的味道,我很歡喜。」
他盯著我看了半晌,確認我不是在安慰他,才哼了一聲:「下次讓他們跑快點!」
後來,他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真的讓點心在相對完好的狀態下送到了。
看著我小口品嘗時滿足的樣子,他冷硬的嘴角才勾起一絲滿意的弧度。
10
等周衍之趕到南邵時,我已經在這裡度過了第一個新年。
偏殿空曠,寒意微侵。
周衍之背身而立,背影蕭索如秋末枯木。聽到腳步聲,他猛地轉身。
不過數月,他竟形銷骨立!眼底青黑濃重,昔日世子風華蕩然無存,像是一根繃緊欲斷的弦。
「徽音!」他嘶啞撲前,眼中是沉溺的痛悔與瀕S般的哀求,「我終於見到你了!」
我駐足幾步之外,疏離頷首:「周世子。」
他如遭重擊,慘白著臉急辯:「別這樣叫我!是我!我全記起來了!是我瞎了眼,負了你!是我親手把你推上那和親的花轎!」
「你是我的妻!二十載夫妻情分,不該如此!跟我走!我拼S也要……」
「周衍之,
」我打斷他的懺悔,「你的妻,是姜令儀。聖旨昭昭。而我,」
「我已用我的離開,成全了你們。如今,我的人生在南昭。」
「不!那是錯的!」他目眦欲裂,血絲滿布,「是我心盲!不肯承認愛你!徽音,跟我回去!我們重新……」
「周衍之,」我再次打斷他,字字清晰,「我不愛你了。」
他眼裡含著淚光,「徽音,我罪該萬S,求你……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
「夠了。周衍之,放下吧。」我看著他,「沉溺悔恨毫無意義。我在南昭,找到了我的路。我愛這草原的遼闊,愛百姓對我展露的笑顏。」
「我此生所求,僅是靖朝與南昭百姓少受戰亂流離。這是我的路,我的選擇。你,
回去過你的日子。不必再有遺憾。」
「我的遺憾就是你!」他嘶吼出聲,「就是看著你離我而去!就是沒能抓住你!徽音…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
他嘶啞的挽回聲在殿內回蕩,我靜立如冰,無波無瀾。
直到他力竭哽咽,眼中淚光破碎,我才緩緩開口:
「周衍之,你說記起一切。那你可知……前世,我們有過一個孩子?」
他驟然僵住,瞳孔劇顫,茫然地看著我。
我看著他瞬間褪盡血色的臉,「是你因姜令儀的S將我囚於別苑,是你縱容手下折辱我,更是你……親手斷送了它的命。它悄無聲息地沒了,而我,再不能生育。」
「我們之間隔著一條小生命。
我想,他也不願看到你我又糾纏在一起。」
「孩……孩子……」他喉間迸出破碎音節,踉跄撞柱,身體沿著冰冷滑落,蜷縮在地。
雙手SS抱頭,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從喉底擠出。
我最後看他一眼。
「保重。」二字輕落,再無留戀,轉身,決然踏出偏殿。
赫連奕已立在廊下暮色中,肩披細雪,目光沉沉鎖著我。
我走向他,抬手拂去他肩頭寒霜。
他反手用溫熱大掌緊緊裹住我冰涼指尖。
「解決了?」他低問。
「嗯。」我輕靠向他,「都過去了。」
他未再多言,隻將我的手攥得更緊,解下厚氅不容分說裹住我。
「風雪大,回宮。
」
那晚之後,周衍之再未出現在南昭。
後來零星的消息傳來,說他大病一場,痊愈後變得沉默寡言,隻一心撲在軍務政務上,與姜令儀相敬如冰,一生未再納妾。
南昭的夜仍寒,風雪仍烈。
但我的心,已深扎這片土地。
多年後,同樣風雪日,我於赫連奕溫熱的掌心闔目,安詳長逝。
這一生,始於錯嫁,終得圓滿。
靖朝公主之名,終成南昭和平圖騰。
被犧牲的命運,綻放出超越和親的意義。
我成全了周衍之的「圓滿」,也親手締造了自己無憾的歸途。
風雪未歇,春信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