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能幹幹,不能幹換人。」
溫絮噎聲,瞪了我一眼。
行,省得我和她交接,我清闲。
我沒和往常一樣留下來加班,到點就走了。
這次倒是沒人說什麼,我離開的時候,溫絮還在接受同事們的指責。
我看到她在紙上寫了很多遍「去S」。
這就受不了的話,等開會的時候,才真是有她受的。
人均甩鍋畫餅給別人安排任務,明裡暗裡上眼藥大師。
嗯,我也不是什麼好人。
我拎了包出門,沒有再想。
腦中閃過很多和程煜相處的片段。
來面試那天,我穿過大堂,盯著電梯上升的數字想,要是留在這裡就好了,以後還能經常看見程煜。
我怎麼也不會想到,
我是自己主動離開的。
七月的晚風是涼爽的。
我卻感覺有點冷。
好像十八歲的那場大雨,在今天才全部落下。
手機突然亮起來。
程煜的消息。
【鍾晚姐,學長在我這裡哦,嘻嘻。】
下一秒,消息被撤回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忽然哭了出來。
我總覺得我應該幸福的。
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呢?
怪我太執拗嗎?
還是怪我不夠理解他?
怪溫絮壞?
還是怪程煜拎不清?
我不知道。
想來想去,我隻能怪自己太脆弱。
要是再堅強點,就可以不哭了。
「鍾晚?」
一道聲音有些遲疑地響起來。
我慌亂地抹眼淚。
紙巾遞到了我跟前。
我接過,看向來人。
沈宴知,程煜的朋友。
他向來不太喜歡我,每次見了我,都垮著個臉。
硬拉著程煜離開。
他瞧見我滿臉的淚,特地移開了眼。
語氣平淡道:
「你怎麼了?」
「我和程煜分手了。」
「真的?那太好了。」
「啊?」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沈宴知忙道:「我是說,那太不好了。」
「真的可惜,太遺憾了!」
他努力作出惋惜的表情,可惜演技實在不大好。
我深吸了口氣。
「是的,分手了。」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你想聽哪個?」
沈宴知沒想到我會這樣問他,他懵了兩秒。
旋即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
「什麼好消息?」
「好消息就是我和程煜分得幹幹淨淨。」
沈宴知重重點頭,滿眼喜悅地看著我。
「嗯嗯。」
「壞消息就是程煜應該是直的,不是男同,你沒戲。」
沈宴知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陰沉下去。
我怕他罵我,頭也不回地跑了。
我就知道,一看見我和程煜在一起就非要把程煜拉走,聽見我和程煜分手了就掩飾不住的歡喜。
絕對是暗戀程煜。
被這麼一打岔,我哭不出來了。
打開手機,學著那條消息的口吻,回復程煜:
【程煜,沈宴知在我這裡哦,嘻嘻。
】
我沒撤回。
7
回到家,我開始列清單,每天收拾一部分的東西,確保離職後可以立刻走人,沒有遺漏。
寫到第七列的時候,我愣神了很久。
這列禮物裡面有很多東西都是程煜送我的。
我會帶一些有紀念意義的禮物留在身邊,帶著家人朋友們的愛闖蕩。
程煜給過我很多難忘的回憶。
二十歲生日,他在外出差。
我叮囑他許多遍不必來,工作要緊。
他沒來,給我定制了件首飾。
要求本人前去取。
我去到那兒才知道,程煜給我約到了一次和業內領袖級人物交流的機會。
我至今都很難準確描述那時的心情。
說不清是感動居多還是心疼、震驚。
我知道他一定花費了很大的力氣,
才給我安排上那個難得的機會。
他還想到我可能需要準備,又提前兩個小時告訴我。
見完面,那條作為借口的手鏈也送到了我身邊。
我不習慣佩戴首飾,便一直小心珍藏著。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他那天其實趕到了學校。
但是太晚了,他匆匆來看我一眼,又匆匆離開。
我翻到他手機裡的照片才發現這件事,問他為什麼。
他風輕雲淡:
「當時想見你。」
我不解:
「那你來了,怎麼沒和我見面呀?」
程煜看我一眼,笑著道:
「因為我看你回來蹦蹦跳跳的,很開心。」
其實是,我想見他。
他怕我沒見到他不開心。
……
一件件禮物,
都是他當時閃耀著的真心。
8
我腦子有點亂,想要逃避片刻。
可我還是強迫自己把東西理出來,掛到了二手網站。
做完這一切,才去搭理手機上一連串的未接電話。
手機鈴聲在這一刻又突然響起,我點了接聽。
手機屏幕裡傳來的聲音和門外的聲音重疊。
「晚晚,開門。」
他就站在門外,略有些無奈地笑。
「你真不讓我回家啊?」
好像在他眼裡,我隻是短暫地氣了一下,很快就會好起來。
「程煜,我們分手了。」
「你知道我的,我從來不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也不會通過分手作為威脅,得到你的承諾。我既然這麼說了,那就證明我已經做好了決定。」
我做事確實衝動莽撞,
但我真正想要做好的事情,從來都是走一步想十步。
更別提險些要和我過一輩子的人。
程煜看了我許久,確認我沒有開玩笑後,他慌了神。
「不要這樣。」
他低著聲,頗帶點哀求的意味。
「我和溫絮清清白白,我隻是不忍心看她淪為婚姻的犧牲品。這並不代表我不愛你。」
「我知道。」
程煜所有的話都被迫咽回,眼裡滿是不解,像是在問我為什麼。
「我不是你的老師,沒有給你解答的必要。」
「不要再浪費彼此的時間,既然分開,那就幹脆一點,拖泥帶水的話太沒意思了。」
我不能給自己動搖的機會,所以幹脆狠心點。
程煜凝神看了我很久,他側過臉,下颌線緊繃。
在忍眼淚。
年少相識,互為初戀,兩個人都以為眼前人是共度餘生的人。
許久,他扭過頭來看我,忍了又忍,聲音還是帶出一絲哽咽。
「對不起。」
「我不會再管其他人的事情。」
「我知道你生氣,故意拿沈宴知氣我,你討厭沈宴知,我也不會再和他往來。」
我打斷了他:
「我為什麼要討厭他?」
我能理解沈宴知不喜歡我的原因,但他並沒有傷害我,我犯不著討厭他。
討厭是很強烈的情緒,需要耗費我大量的精力。
沒有人值得我討厭。
「你和誰來往,都和我沒有關系。」
「程煜,我不需要你為我改變你自己,這會讓我有負擔。我知道你的出發點是什麼,但不能因為你有善心她有苦衷,
就不把對我的傷害當成傷害。」
不能這樣算的。
愛情的第一順位不就是彼此嗎?
再惡毒一點去想,可能是因為我步入職場後,更獨立更關注自己。程煜在我生活裡的重量下降,而溫絮的出現填補了這段空白,她年輕漂亮,對程煜的崇拜和依賴,滿足了他的情感需求。
我可以這樣去想,去攻擊他,去指責溫絮。
但我不願意,收尾如此難堪。
他沉默。
我看得出他還想嘗試挽回。
沉默過後,程煜問我:
「我可以把一切改正到原來的位置。」
「為什麼非要到這一步?」
我往後退了一步,問他:
「你知道溫絮拿你的手機給我發消息了嗎?」
程煜臉色煞白。
他並不愚蠢,
相反,程煜是個聰明人。
他本能地覺察到那絕不是什麼好話,蒼白解釋著:
「她說手機沒電了,給朋友報個平安。」
「我不知道她會給你發消息,我會去查監控報警。」
我關上門,告訴他:
「我學她,給你發了那條消息。」
9
第二天,我去公司,聽了一嘴八卦。
程煜查完監控後,果真報警,和溫絮去警局調解了。
同事八卦地問我:「鍾晚,你知道怎麼回事嗎?」
「我第一次看他發那麼大火,他以前再生氣都是笑眯眯的,背地裡搞得人主動辭職。」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遊移。
「我才剛到,你都不知道,我還能知道嗎?」
同事見狀,便沒再過問。
一連數日,
我都沒再見到兩人。
直到我在家門口看見了蹲守的溫絮,她衝過來拉著我的手,還未開口眼淚先流了出來。
「鍾晚姐,對不起。我隻是一時鬼迷心竅,求求你原諒我好不好?」
沒等我說話,程煜忽然跑了過來,他顯然是聽到了原話。
怒氣衝衝地把她從我旁邊拽起來。
「你閉嘴。」
「一時鬼迷心竅到用我的手機發消息挑釁鍾晚,你不是說不想被人誤會嗎?那你是在做什麼?」
溫絮抓著我的手不肯松。
我扯開她的手。
「我的原諒對你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她的眼淚更加止不住了。
「我隻是,隻是想試一試而已。」
「你又不是我,你不知道我過得有多難,我沒有辦法了。我……」
我從包裡摸出包紙巾,
丟給她。
「你不是在試,你是在賭。賭我吃這個悶虧,賭程煜會動搖。」
「依靠別人不如依靠自己,還有盡量不要自憐。」
人一旦自憐,就會停留在受害者的位置,容易陷入情緒漩渦,越自憐越感到無助,越無助越自憐。
溫絮卻像是被人踩了尾巴般,將紙巾狠狠丟到地面上。
「你也隻會說風涼話而已。」
「根本沒有考慮過別人的處境,不是所有人都有你這樣的條件。那像我這種人,難道隻能去S嗎?看我求你,你很得意是不是?」
程煜把紙巾撿起來,胸膛劇烈起伏,壓抑著怒氣。
「溫絮,你還想再進一次警局是不是?」
「我和你的事情,你扯到鍾晚身上幹什麼?我真是後悔聽你的鬼話幫了你。」
溫絮愣住,
兩隻哭得紅腫的眼睛抬起,看向程煜。
「我喜歡你。」
程煜的臉色猛地沉了下去。
他轉向我解釋道:
「如果我知道,她有這樣的心思,我絕對不會和她有來往的。」
我再度重復道:「分手了,沒必要和我解釋。」
程煜的手指微微收緊,語氣黯淡道:
「我知道,但我不想你誤會。」
我沒說話,被忽視的溫絮瞪著我。
感受到情緒強烈的注視,我看向她。
我並不喜歡溫絮,能和她多說幾句,也是顧念著她工作上沒煩我,感情上讓我和不合適的人分開了。
「你還不走嗎?」
溫絮是哭著走的。
她穿著高跟鞋,有些站不穩,搖搖晃晃的。
程煜冷臉看著這一幕。
我忍不住譏諷道:「怎麼?不覺得她需要幫助了?」
程煜看著我,眼裡浮現一層淚。
「對不起。」
「如果以後需要幫助的我,先來找我好嗎?」
他沒有再說什麼挽回的話,他愛我,也了解我。
不到下定決心,我不會做出分手的事。
我沒有辦法體面坦然地告訴他沒關系。
做不到那麼寬宏大量。
我隻覺得喉嚨哽住了什麼東西,沒法張口。
眼睛有些酸澀,我忙打開門,對他說:
「不用了。」
「再見。」
聲音在抖,一聽就知道不對勁。
關上門,我捂著嘴哭了出來。
程煜。
不會再見了。
10
辦理好離職後,
我把房子轉租了出去。
不想再留在這裡了,我怕以後面試,部門領導是我的同事。
或者是,程煜。
小時候想要走南闖北,最後去到了廣州南和深圳北。
微信總是跳出來好友申請,有些備注是沈宴知,有些留言問我現在在哪裡。
我沒有管。
我並不遲鈍,我大概能猜出些緣故。
但我對他們的事情都不感興趣。
廣東的八月下了大暴雨,我坐在窗前聽雨打玻璃的聲音時,接到了一通電話。
來電顯示,程煜。
第一次,我沒接。
他又打來第二次。
不知道是不是雨下得太大了,鬼使神差地,我接起電話。
那頭不是程煜的聲音,是道甜甜的女聲。
「姐姐,
你什麼時候來找我玩呀?」
「姐姐,我想你了。」
「哥哥是最壞的壞蛋,不許我打電話給你。我自己找到的,寶寶是不是很聰明?」
是程煜的妹妹。
喜歡抱著我撒嬌,喜歡往我腿上爬的小姑娘。
她說隻有我,願意陪她打扮她的洋娃娃,願意和她一起貼貼紙。
想被誇的時候她就會學別人喊她自己寶寶。
我一怔。
沒聽到我的聲音,她拿著手機一直在「喂喂喂」。
我回過神來,窗外嘈雜的雨聲越發大了。
「姐姐聽到了。」
「哇,姐姐!」
她的語氣雀躍到隔著手機屏幕,我也能感受到她的欣喜。
「姐姐,我好想你呀。」
「你說等我放暑假就能見到你了,
我已經放假好久了。可是哥哥不許我找你,媽媽說姐姐是大人,大人要賺錢,工作很忙很辛苦的。」
「所以我乖乖等了好多天,可是姐姐也沒有來。」
她的情緒低落下去,但很快又雀躍了起來。
「寶寶有錢沒有買零食,都給姐姐陪寶寶玩。」
她像是小麻雀一樣,不停地喊著:「姐姐,姐姐。」
我想,大概是程煜和阿姨,都以為先哄著她,時間久了就不記得了。
沒想到,過了這麼久,她還記在心裡。
我不忍心給她期待,又讓她落空。
我也是從小長到大的,我知道大人們隨口一哄,孩子是真的會記在心裡的。
我看著雨滴砸在玻璃上,迅速開成了花。
「寶寶,姐姐和你哥哥分手了。」
「對不起呀,
姐姐不能找你玩了。」
電話那頭猛地一靜。
她懵懂地發問:「姐姐,分手是什麼意思?」
我想了想,告訴她說:「分手就是以後不會再見面了。」
小姑娘的哭聲瞬間襲來,她抽抽搭搭地問我:
「和哥哥分手,就不能和我玩了嗎?」
我說:「是這樣,這是大人們的規矩。」
「你不要哭哦,以後會有新姐姐來家裡找你玩。」
她哭得更厲害了。
「大人都是壞蛋,哥哥最壞。」
未了,她又補上一句:
「姐姐不是壞蛋,我喜歡姐姐。」
「不要新姐姐,姐姐。」
她喊我,嚶嚶嗚嗚地哭。
我努力勸慰她。
「你是個乖巧可愛的小姑娘,
以後會有更多人喜歡你,也會有人願意陪你玩的。」
雨,從來沒有停過。
淋得人湿漉漉的,日子也被泡得發脹。
我曾經不允許,每個人都像小河淙淙般流淌過我的生命,我拼命地想要留住一些人。
可是漸漸長大,我開始允許並接納一切。
允許我的脆弱,我的眼淚,我的不大度。
也允許我喜歡的人,隻是我玻璃窗上的水花。
親愛的小姑娘呀,你不要哭。
某天,你會長大,我會成為你嘴裡:
「小時候很喜歡哥哥的前女友,隻有她會耐心陪我玩,後來他們分手了,我還打電話去哭呢。」
又或許,我並不會出現在她的記憶。
但是,都沒有關系。
我全然接受。
小時候囫囵吞棗般讀過的書,長大後的某天忽然感受到,原來作者寫下時,可是這樣的心境。
前塵隔海,古屋不再。
聽聽那冷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