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才不會呢,簡隨雲說過的。


他喜歡單純的人,單純的事。


 


對男女之事遲鈍是因為要考取功名,比起先成家後立業,他更想給喜歡的人一個保障。


 


最起碼不能因為衣食住行而憂愁,所以等他有了功名再考慮成親的事。


 


我又美滋滋包了兩塊糯米雞。


 


「吃飽了才有力氣讀書嘛。」


 


謝琅看不下去,捏了個劍訣飛走了。


 


簡隨雲剛剛下課,與同窗好友一路回家。


 


簡隨雲的家境不算太好,書院的袍子隻買了兩身。


 


多年換洗,青色的衣袍略微褪去色彩,有些發灰。


 


簡隨雲也好看,眉目淡淡像舒展的雲。


 


謝琅眉目豔麗,我有時候不太敢和他說話。


 


簡隨雲回家的路上有一棵好大的松樹,我總是在樹底下等他。


 


人緊張的時候不知道怎麼說話,隻能盯著自己的腳尖。


 


「杏花,你怎麼來了?」


 


我咽了口唾沫,這個高度剛好可以看見簡隨雲尖細的下巴,凸起的喉結,總感覺有些難以察覺的色氣。


 


憋得我臉通紅。


 


「我買了書,想著你喜歡特意送你。」


 


簡隨雲訝異地挑了挑眉,「文星閣的孤本,不便宜呢。」


 


我一時不知如何解釋,想說自己救了個仙人。又怕簡隨雲誤會我和他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若他對我有意生出嫌隙怎麼辦。


 


張張嘴,也隻吐出一句。


 


「發了筆橫財。」


 


簡隨雲點點頭,露出一個微笑。


 


「謝謝杏花姑娘,我很喜歡這本書。」


 


簡隨雲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淺淺的,是我喜歡的類型。


 


我看呆了眼,隻覺得一股熱氣蒸騰著往頭頂聚集。


 


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說了什麼。


 


隻記得我把兩塊荷葉雞蠻橫地塞進簡隨雲手裡。


 


「看書餓了吃,我特意要的多加肉的!」


 


簡隨雲的手有些涼,這都入秋了,他怎麼不多穿兩件衣服?


 


「入秋了晚涼,你小心不要感染了風寒。我,我過兩天再來看你。」


 


「好,我等著杏花姑娘。」


 


我背過身,像是被巨大的幸福感衝擊,以至於變得暈暈乎乎。


 


一路哼著小曲,直到謝琅輕飄飄落在身後。


 


沒有半點聲。


 


「我肚子餓了。」


 


「你不用吃飯啦,我都準備回家了。」


 


謝琅撇撇嘴,「我的佩劍賣了八十兩呢,你請我吃一頓飯都不肯。


 


他站在街中央,出色的容貌引來眾人圍觀。偏偏謝琅不自知,半是撒嬌半是威脅。


 


「我要吃嘛,我要吃嘛,我肚子餓了!不給我吃飯,我就賴在這裡不走。」


 


有路人朝我揶揄地笑,「這位小娘子,你就帶你家相公去吃飯吧。不然這街上,不知道有多少大姑娘小媳婦願意效勞呢。」


 


我無助地反駁,「他不是我相公啊!」


 


看見我如此狼狽,謝琅才高興,他隨手一指:「就去這家。」


 


一扇屏風隔開兩桌客人,謝琅熟稔地點了四道小菜。


 


蟹黃豆腐,龍井蝦仁,清蒸菜心,醬焖肘子。


 


都是我沒吃過的。


 


謝琅把菜分好,給我介紹每道菜的做法出處。


 


「我沒上山前口腹之欲極重,就是上山了也時常偷溜出去打牙祭。後來有個人跟我說,

我這樣懶散一輩子成不了大事。後來我追著她的腳步,強迫自己斷情絕念,卻發現……」


 


謝琅賣了個關子,他悠悠嘆出一口長氣,「我果然是個廢物。」


 


醬肘子焖得軟糯,一口下去香的舌頭都要吞下肚腹。


 


謝琅的表情太深沉,害得我連肘子都不好意思吃太快。


 


可我本能地反駁:「你不是廢物啊,斬妖除魔,保衛蒼生明明就很厲害。」


 


謝琅神情古怪,「可我不是為了保衛蒼生才修仙的,是為了一個人。」


 


我腦子太笨,想不出什麼富有哲理的話。隻能借用村長的名人名言。


 


「過程不重要,結果才重要。」


 


謝琅嘻嘻笑起來,湊近了我。


 


「杏花,我越來越喜歡你了怎麼辦?」


 


我忘了,

這個人正經不過兩秒。


 


我默默閉上嘴巴。


 


隔壁桌來人了,是簡隨雲和他的同窗。


 


我想上前打個招呼,可簡隨雲沒看見我。


 


他隨身還帶著我送的書。


 


「簡兄,文星閣的孤本可不便宜。那個村姑是真的喜歡你,到時候賴上你怎麼辦?」


 


「簡兄到哪裡都招人喜歡,昨個李員外的女兒還送了一隻獵犬呢。不過那獵犬你可沒要。這書怎麼就收了。」


 


簡隨雲的聲音沒有起伏,就像在說一件和他無關的事。


 


「我不好聲色犬馬,自然是書更合我的心意。


 


「杏花過分粗鄙,我與她能有什麼?一廂情願罷了。」


 


我悶聲啃著肘子,謝琅也不敢說話。


 


好可惜,肘子是很好吃的。是我沒有口福,竟然吃出了一絲苦味。


 


茅草屋依舊沒有點燈。


 


煤油太貴了,我舍不得。


 


隻有月光洋洋灑灑落了滿地。


 


地上很冷,可是床隻夠一個人睡。


 


謝琅的傷還沒好透,讓給他吧。


 


等他好了,就把他趕走。


 


還是一個人最好了,不會難過,就算難過了也沒人知道。


 


因為謝琅在,我不好意思哭。


 


我怕他笑話我。


 


門咯吱響了一聲。


 


是謝琅回來了。


 


我沒好氣地問他:「你去哪了?」


 


謝琅沉聲,把書放在桌上。


 


「我給你要回來了,那個簡隨雲他不配。用來墊桌腳都不給他,糟蹋人!」


 


眼睛酸酸的。


 


人真奇怪,受傷的時候如果無人問津就會裝作沒關系。


 


可如果有人表露出一點點關心,眼淚就會決堤。


 


就好像有人知道了你的委屈並為此耿耿於懷。


 


「睡覺吧!」


 


我背過身不看,故意擺出一副冷臉。


 


謝琅躺在床上,白色的衣角垂落,帶著青橘子酸酸澀澀的香。


 


「杏花,地上不涼嗎?


 


「杏花,其實我受傷後就落下了病根。夜裡總是噩夢心悸,不信你聽聽我心跳得快不快?」


 


「杏花。」謝琅催命一樣地喊,「你聽聽我的心慌不慌?」


 


我爬起身,貼在他的胸口。


 


謝琅的心跳有些慢,節奏遲鈍遠不如他這個人看上去熱烈。


 


「不慌啊。」


 


謝琅把我抱了個滿懷,「現在慌了。」


 


月色迷人,謝琅也迷人。


 


謝琅說得對,

人哪有不好色的。


 


「知道這叫什麼嗎?」


 


「什麼?」


 


「乘虛而入,不過我更喜歡叫兩情相悅。」


 


謝琅低下頭,溫柔的聲音像是蠱惑。


 


「杏花,張嘴。」


 


我呆呆看著謝琅,忘了呼吸。


 


隻覺得青橘子味愈發濃烈了。


 


謝琅柔柔地笑,「傻杏花,呼吸啊。」


 


謝琅說這叫接吻。


 


「隻能跟喜歡的人做。」


 


5


 


我暈暈乎乎地想,那謝琅和我接吻是不是喜歡我。


 


外面開始下雨了。


 


秋天的第一場雨。


 


謝琅把我裹在被子裡,暖融融地一點都不冷。


 


他的聲音褪去平日裡不著調的清脆,變得沙啞低沉,帶了幾分情欲繾綣。


 


「杏花,

很快就要冬天了,我給你暖床好不好?」


 


我的腦袋一團糨糊,可是想到謝琅那雙多情的眼竟鬼使神差嗯了聲。


 


謝琅是仙人,會驅鬼捉妖,測算良辰吉日。


 


表明心意後,他就在屏山村住了下來。


 


四周鎮上有要看風水地就來請他。


 


仙人都是高高在上的,就算為了降妖除魔下山和凡人也說不上幾句話。


 


可謝琅不一樣,他的笑柔柔的,又兼具輕佻。


 


價格更是便宜。


 


尋常百姓家隻收幾文錢,碰上富戶才多收幾兩。


 


謝琅每天白天出門,臨近日落回來走在村裡總有人瞧他,正大光明也好,偷偷摸摸也罷。


 


都是謝琅的臉太出風頭。


 


屆時,村長就會感嘆一句。


 


「還是杏花的命好啊!」


 


我看著院裡扎起來的籬笆,

幾隻毛茸茸的鴨子在院裡悠闲散步。


 


謝琅帶了甜滋滋的糖餅,咬一口溏心滴在下巴上。


 


唔,我的命真的很好。


 


「杏花,我的腰好痛。」謝琅向我抱怨,「人家今天跳了一天大神呢,腰都快斷了。」


 


他狹長的桃花眼成了一牙彎月,「要杏花親親才能好。」


 


謝琅的傷剛好不久,那塊新長的皮肉始終透著瓷一樣的白。


 


「累了,明天就休息。」


 


不好意思坦誠表露關心,我隻能硬邦邦丟下一句話。


 


謝琅卻拽著我的手,一寸寸摩挲過指尖。


 


「不休息。我下山才知凡間柴米油鹽貴,幾文錢就能壓S一個人。我累一點,杏花就輕松一點。我想和杏花長長久久的,而不是仙人謝琅和凡人杏花。」


 


謝琅龇牙,「我懂的,杏花刀子嘴豆腐心,

是心疼我。」


 


我心頭一軟,謝琅明明可以用法術,卻遵循著凡間的規矩身體力行。


 


他想一點點消除我與他之間的距離,直到大家都忘記謝琅是仙人。


 


隻是杏花的夫君,是個普通的凡人。


 


趙嬸家鴨子買得早,已經會下蛋了。


 


我的鴨子毛還沒褪,擠在一起走路摔得亂七八糟。


 


碰到趙嬸的鴨子被欺負得抱頭鼠竄。


 


趙嬸還是愛嗑瓜子,順手還給我塞了一把。


 


「杏花,我說了你別生氣。趙嬸是過來人,村裡人都說你命好,可我覺得那謝琅和你實在不相配。」


 


其實村裡人也這麼覺得,隻是他們不好意思說。


 


因為有了謝琅之後我的日子確實好過多了,總是黑漆漆的茅草屋也開始點燈。


 


一個人燒磚要十天半個月才出一鬥的紅磚,

有了人幫襯也壘起了一個牆頭。


 


村長都說:「杏花比以前愛笑了。」


 


所以,我也真的喜歡謝琅。


 


趙嬸的話像是當頭一棒,打破了美好的幻象。


 


「杏花,謝琅是有師門的。他總有一天要回去,就算不回去也有人來找他。到時候,你會留著他嗎?


 


「再不濟,那謝琅可不會老。你的好時光又有幾年?等你的皮皺了,和趙嬸一樣老了。而謝琅依舊是今天的樣子,他還會愛你嗎?」


 


趙嬸避開我的眼睛,我們兩個坐在田埂上。看鴨子溜進水田裡,把扁扁的嘴巴埋進去找螺蛳。


 


「杏花,你無父無母是吃我的奶長大的啊!我是愛佔便宜,是說話難聽,可我是為你好。」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就連我的性子都隨趙嬸,一樣的嘴硬心軟。


 


可道理我都懂的,

我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謝琅。


 


舍不得每天有人一起吃早晚飯,舍不得有人和我一起說悄悄話。


 


舍不得那盞小小的煤油燈。


 


「來不及了趙嬸,我喜歡上謝琅了。」


 


趙嬸沒再說什麼,我們沉默著嗑完了一把瓜子。


 


鴨子吃飽了,我趕它們回家。


 


村口有兩個人迎上來,是很好看的仙女。


 


一個冷若冰霜,一個嬌憨可愛。


 


她們問我有沒有看見謝琅。


 


我搖搖頭,「沒見過。」


 


嬌俏的仙子皺起眉,「他的命火就在這,怎麼會找不到呢?」


 


冷冰冰的仙子表情沒什麼變化:「無妨,再找找看就是。反正已經找了幾個月,不必急於一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