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心慌得厲害,沒理會對方的追問。驅趕鴨子,飛快地逃離了。


謝琅的同門真的來找他了!


 


這一晚我什麼都吃不下。


 


我撒謊了,謝琅明明就在我家裡,我卻假裝不知道。


 


甚至不敢告訴謝琅有人來找他。


 


那是他的同門,知道謝琅受傷失蹤得多著急啊。


 


胸口堵得厲害,我問謝琅:「你不回去不要緊嗎?」


 


「凌雲宗離了我又不是不能轉。」


 


謝琅看上去一點也不在乎,他的手放在我的腰帶上。


 


「杏花,咱們離老婆孩子熱炕頭就差一步了。」


 


我又想起趙嬸的話,謝琅是不會老的。而我,隻有十幾年的青春。


 


我按住謝琅的手,「謝琅,凡人的壽命很短的。隻有區區幾十年,在你的生命裡是微不足道的一段故事。


 


「所以你能不能,能不能慷慨一點,把這幾十年都……」


 


屋外傳來一聲飛哨,截住了我的話。謝琅神色大變,匆匆推開門。


 


月色如練,少女坐在牆頭得意地晃動雙腿。


 


「師姐,我就說這個村姑有古怪吧。怪不得我們找不到師兄,原來是他在周圍布了結界。」


 


像雪山那樣神聖又冷清的女子隻是靜靜注視著謝琅。


 


那一刻我才察覺,我和謝琅之間隔了一段好久遠的時光。


 


恰巧那段時光裡,糾葛得隻有他們兩個。


 


仙子朱唇輕啟,冷聲問謝琅:「既然傷愈,為何不回師門?」


 


她看向謝琅腰側,才發覺修仙之人絕不離身的佩劍消失了。


 


「你的劍呢?」


 


謝琅並沒有在意,「賣了。


 


「賣了?」出聲的是坐在牆上的少女,「那可是師姐送你的劍,平日裡最寶貝了!」


 


那把劍原來那麼珍貴嗎?


 


仙子的表情也有些掛不住,精致的面容像是裂開了一條傷心的縫。


 


「賣哪去了,我把它贖回來。」


 


謝琅說不知道。


 


「賣了就是賣了。」


 


如同斬斷的緣分,再也回不去了。


 


可花有重開日,破鏡能重圓。


 


「錦棠師姐,我看師兄就是被這個村姑迷住了!」


 


少女憤憤看向我,咬牙切齒,「你們可有夫妻之實?」


 


我盯著自己的腳尖,不承認也沒否認。


 


少女尖叫起來,「師兄練得可是童子功,還未飛升就叫你破了大成!你可把我們凌雲宗害慘了!」


 


說罷,她念了一道口訣。


 


強勁的風卷著枯枝亂葉襲向我的面門。


 


謝琅抬手止息,語氣裡滿是警告。


 


「黛月!是我想與她做夫妻,與她何幹?」


 


我隻想著與謝琅恩愛,不知道惹了這麼大禍。


 


錦棠的聲音柔柔的,卻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


 


「你留在這,崇明山怎麼辦?封印魔君,絕不能缺了你。」


 


謝琅背過身子,摘去我頭頂上的枯葉。


 


「我倒是想問問師姐,當初你我圍追魔君,最後關頭你為何遲疑。害得我被掏心,險些去見閻王。」


 


錦棠愣了愣,沒接謝琅的話,隻把話題引向我。


 


「凡人壽命彈指一揮間,你若想在凡塵體驗也是情有可原。她畢竟是你的恩人,照顧她是應該的。可塵緣了了,你注定是要回凌雲宗的。」


 


我瞧著謝琅的面,

還是那麼平靜。面對錦棠的咄咄相逼,甚至抽空幫我挽好了凌亂的發。


 


「你是為了報恩才留下的嗎?」


 


謝琅抓著我的手,「我不是說過,接吻是喜歡的人才能做的事。」


 


「那你要回凌雲宗嗎?」


 


「你要我留下來嗎?我不聽別人的,隻聽你的。」


 


我眼睛一熱,險些落下淚來。


 


我不想謝琅走。


 


好不容易才養了鴨子,扎了籬笆,還有剛燒好的幾車磚。


 


我一點一點構建自己理想中家的樣子,從前那個所謂家人的臉是模糊的。隻知道他要有兩個小小的酒窩,要會溫柔地笑。


 


要繾綣地叫我娘子,可現在他有了模樣。


 


陪我吃飯的人,陪我扎籬笆的人,陪我燒磚的人。


 


都是謝琅。


 


我不想謝琅走。


 


6


 


謝琅沒走。


 


錦棠和黛月在村裡找了房子住下來。


 


就在我家後面。


 


放鴨子的時候會碰見黛月,不屑的眼神總是落在我身上。


 


「村姑。」


 


錦棠會訓斥她,然後義正詞嚴的告訴我。


 


「凌雲宗不能沒有謝琅。」


 


我垂著頭不說話,黛月從鼻子裡哼出一口氣。


 


「好了師姐,和這個人說不通的。這些凡夫俗子我見多了。


 


「攀附上貴人之後就像塊狗皮膏藥,甩也甩不脫。


 


「卻不知自己有多討人厭,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錦棠攔住黛月,「杏花,我希望你能想明白,你和謝琅始終不是一路人。」


 


又是這句話。


 


「謝琅想走,自己會走的。


 


難得硬氣了一回,又被黛月嗆了回去。


 


「哼,你是救命恩人,你不發話師兄可不會走。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我不想理會她們,趕著鴨子從黛月身邊繞過。


 


謝琅在磚廠搬磚,一鬥磚要半錢銀子。


 


謝琅算過了,這些天掙得六十兩剛好夠蓋一間磚房。


 


以後就不用怕大風天吹得茅草到處亂飛。


 


謝琅搬磚的樣子和凡人沒區別,他真的要留下來做一個凡人嗎?


 


隔天放鴨子的時候,黛月主動來找我。


 


我以為她還是說些貶低我的話,並沒有往心裡去。


 


可黛月抓著我的肩膀,說要讓我認清自己。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被她抓到了天上,失重感讓我不由自主掙扎起來。


 


直到此刻,我才意識到修仙者和凡人的差別。


 


我嚇得臉色鐵青,黛月卻沒當回事。


 


「凡人就是這樣,脆弱矯情。隻是飛天而已,又不是要你的命。」


 


她在我的喉頭輕輕一點,我便說不出話來。


 


黛月和我藏在草叢裡,正前方就是謝琅和錦棠。


 


賣掉的佩劍已經被錦棠找回來。


 


「我把劍找回來了,別再弄丟了。」


 


謝琅沒有接,他眸色沉沉。


 


「不是弄丟,是被我賣了。」


 


「你還在怪我嗎?」錦棠露出一種脆弱的神情,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也由此變得楚楚可憐起來。


 


我見猶憐啊我見猶憐。


 


謝琅沒有動,他直愣愣地站著。


 


錦棠輕輕抱住他,眼淚落在謝琅衣襟上。


 


後面的話我就聽不清了。


 


腦袋嗡嗡的,

眼淚流到嘴邊的時候鹹到發苦。


 


黛月哼哼笑了兩聲:「你以為師兄為什麼會上山,不過是多年前師姐匆匆一眼就叫他追隨到現在。


 


「就算他們生了嫌隙,也不是你能乘虛而入的。」


 


我沒有乘虛而入,是謝琅先說喜歡的。


 


「你要是識相,就放師兄回去。他與你在一起不過是為了氣師姐,你現在不走。等他回心轉意,可憐的還是你。


 


「趁著年輕,再去找一個夫婿吧。過凡人的日子,生兒育女平平淡淡地過完一生。」


 


說罷,黛月又抓著我的肩把我送回原地。


 


鴨子們還在找蟲吃。


 


天冷了,水裡的螺蛳越來越少。


 


要到磚頭縫裡才能翻出零星幾個蟲子,好在我還有一塊白菜地。


 


好叫它們冬天也餓不著。


 


一個人雖然慢了點,

但也能在下雪之前把房子起好。


 


冬天冷,就去買湯婆子。灌上滿滿的熱水,塞到腳底下。最好是再加一床被子,要絲綿的,又輕又暖和。


 


這樣的話,就算沒有謝琅也沒關系。


 


想到這裡,我揉揉酸澀的眼,一步一步往家走去。


 


謝琅已經在家了,見我回去有些歉意地走向我。


 


「杏花,我要回凌雲宗一趟。不過我很快就會回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冷冷道:「你不用回來了。」


 


謝琅一怔:「為什麼?」


 


我想起黛月的話,謝琅和錦棠的好多年是沒有其他人的好多年。


 


而我不過是他的一時興起。


 


謝琅腰間的佩劍還是那一把,就好像最後站在他身邊的還是那個人。


 


我鼓足了氣,才沒淌下眼淚。


 


謝琅追問著:「我哪裡惹你生氣了,

你說好不好。別這樣板著臉,我害怕。


 


「我不去很久,事情解決了就回來。最多三個月,等回來了,我們就成親。」


 


我仰起臉,望向謝琅一字一句:「我才不會要一個別人挑剩下的二手貨!」


 


謝琅愣住了,他的喉嚨發澀,拳頭捏得S緊到底沒說一句話。


 


等我再去看,謝琅已經不見了。


 


眼睛好痛,哭了整整一夜。


 


腫到看不清東西。


 


我把自己蒙在被子裡,好像這樣才能找到一點僅存的安全感。


 


趙嬸進來了。


 


我知道是她,趙嬸進來時標志性的大嗓門驚醒了我。


 


「杏花,你瞧瞧我給你帶了什麼!」


 


被子裡塞進來兩塊糯米荷葉雞,趙嬸向我炫耀:「這可是早起第一爐出鍋的,味道最好最新鮮的荷葉雞!


 


我哭得直打嗝,明明很難過,可看到荷葉雞還是忍不住流口水。


 


趙嬸說:「吃吧,別跟自己過不去。能好好吃飯的人,什麼坎都過得去。」


 


我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把荷葉雞分給趙嬸一塊。


 


她沒有拒絕,在床邊和我一起吃起來。


 


「謝琅算什麼呀,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滿街都是。趕明趙嬸給你說個好人家,比那個謝琅好一千倍!」


 


可我還是很難過,我甚至沒有和謝琅好好告別。


 


我說了好難聽好難聽的話。


 


7


 


春天,我的鴨子也開始下蛋。


 


離謝琅說得三個月過去了好久。


 


我去鎮上賣鴨蛋,碰上了簡隨雲。


 


他中了解元,稍顯寒酸的門庭現在快被人踏破。禮物一箱一箱地往家搬,

那件灰撲撲的學生袍也換成了紅綢金線的官服。


 


「杏花。」簡隨雲站在我面前,指著竹籃裡的鴨蛋,示意家丁搬到車上。


 


一籃鴨蛋,隻值五錢,簡隨雲給了我五兩。


 


我翻開錢匣子,找了找,告訴簡隨雲。


 


「我找不開。」


 


簡隨雲說不用找。


 


「當我送給老友的。」


 


不要白不要,簡隨雲都這麼說了。


 


鴨蛋賣完了,我可以早點回去。


 


路上買些米,給趙嬸帶包瓜子。


 


簡隨雲攔著我不讓我走,他長長的睫毛垂落,像蝴蝶撲閃的翅膀。


 


「那天我看見你了。」


 


簡隨雲說的是在酒樓那天。


 


「其實那天看著你和他並肩離開,我就覺得你們不會有好結果。」


 


簡隨雲聲音低低的,

他勸我要往前看。


 


「那天我不是故意那麼說的,你知道的我家境太差。他們每一個人都遠勝過我,我不能不合群。」


 


我知道簡隨雲的意思。


 


他還未有功名,不能與富有的同窗搞僵關系。


 


所以旁人看不起我,他也會看不起我。


 


得罪我的代價比得罪同窗要小太多。


 


「但我是真的喜歡你。」簡隨雲抿著唇,「現在我已有功名,不日就會去其他地方上任。杏花,你是個好姑娘,還願意給我個機會嗎?」


 


我定定瞧著簡隨雲,從前那張俊秀的臉也變得扭曲起來。


 


我應該做個聰明人,答應簡隨雲我就有了家。有了得體的身份,再也不用過窮困潦倒的日子。


 


可如果這樣,就對不起那天被簡隨雲冠以粗鄙字樣的杏花,對不起那些苦澀的眼淚。


 


簡隨雲有他的苦衷,

有他的孰輕孰重。


 


可我無法接受,在他心裡的天平上,我永遠是輕的那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