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整整一個星期沒下床。
再好起來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好像經歷了重生,從前的事情都變得遙遠了起來。
那些委屈、氣憤,再想起來都變得波瀾不驚。
這段時間裡,妹妹倒是和我發了道歉的消息,我看了卻沒有回復的打算。
我沒再和媽媽聯系,她也沒有主動給我發消息。
我知道,她正在和我較勁。
但我已經不在意了。
我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之中,每天忙得腳不沾地。
一個月後,我在家門口見到了頂著一頭亂發的媽媽。
一見到我,媽媽的眼圈就紅了起來,她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SS地拉著我的手。
「小羽,出大事了!媽的錢都被人騙光了,
連棺材本都沒了,你快幫幫媽,把錢都給媽要回來!」
我嘆了口氣,腦海裡閃過上個月在客廳看到的那幾罐羊奶粉。
她帶著哭腔道:「他明明說那個奶粉可以包治百病,還有什麼最新的科技,我頭腦一熱就把所有的錢都拿去買了,結果現在他人都聯系不上,家裡還有一大堆羊奶粉,賣又賣不出去,這可怎麼辦啊!那可是我最後的錢了!」
她語無倫次,眼淚混著鼻涕,看得我心裡無端升起了一股厭煩。
「那你報警了嗎?」
或許是我的語氣太過冷靜,她愣了一下,慢慢止住了哭聲。
「還沒有……我發現電話打不通就立馬趕來找你了,你之前不是幫我要回了很多次錢嗎,找你肯定比找警察管用!」
我氣笑了,我又不是大羅神仙,手眼通天,
警察都抓不到的人,我還能抓到?
「你還是先報警吧,警察會管的,我也不是警察,幫不了你什麼。」
我媽慌了,她急得直跺腳。
「之前每次報警,警察都說這種案子太多了,騙子跑得快,錢追回來的希望很小,每次都讓我等通知,可……可我這心裡火燒火燎的啊!」
「小羽,我求求你,你去找他們公司鬧好不好,你去鬧他們肯定就把錢還給我了,以前每次你不都是這樣做的嗎?」
「你是媽的女兒,是媽的希望,你不能不管媽啊!」
5.
我使勁兒掰開了她的手,恨鐵不成鋼道:
「我以前勸了你那麼多次,讓你別信這些東西,他們全部都是騙子,你聽了嗎?」
「東西是你自己買的,錢也是你自己轉的,
每次你都是自願把錢送到騙子手上,最後卻要我來幫你收拾爛攤子,你想過我的感受嗎?」
「我像個潑婦一樣去堵門,去鬧,有時候還會跟人動手,我不要臉嗎?媽,你說我算計,你何嘗不是在處處算計我?」
「要到錢了還好,我頂多失去點面子,或者受點傷,沒要到錢的時候,都是我自己出錢給你墊上的!」
我搖搖頭,把眼眶裡的眼淚逼了回去:「我再也不會為你的決定兜底了。」
我媽被我毫不留情的話刺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她惱羞成怒地吼道:
「你……你怎麼能這麼說!還不是那些騙子太狡猾!他們騙我!都是他們的錯!你是想氣S我嗎?我白養你這麼大?養條狗還知道護主呢!」
我冷了臉,毫不留情地諷刺道:「那怎麼次次都能騙到你呢?
你沒有一丁點的判斷能力嗎?」
她嗚嗚地哭了起來,我輕聲道:
「有事請找警察,別忘了,你還有一個女兒。」
我掙開她,自顧自地打開門走了進去,把她一個人留在了身後。
門外傳來她的嚎啕大哭:「小羽,你是不是記恨媽那天說的話?媽錯了,你別不管媽,媽不能沒有你啊!」
「你妹妹現在懷孕了,我都不敢把這事告訴她,萬一她一下子著急出了什麼好歹怎麼辦!我不能這麼自私啊!」
「再說了,她也有自己的一家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婆婆有多不講理,我不能總是纏著你妹妹啊!」
她字字句句都在為妹妹著想,在她心裡總有無數的理由為妹妹開脫。
難道我就沒有自己的生活嗎?難道我的錢就是大風刮來的嗎?
「小時候你總是事事都順著妹妹,
長大了你又事事為妹妹考慮,你真的有把我當作一個人來看待嗎?」
門板很厚,我不知道這句話有沒有被媽媽聽到。
但是我心裡早就已經有了答案。
6.
最後還是我威脅她,如果再不離開,我就打電話叫妹妹來帶她走。
她沒辦法,怎麼也不肯讓妹妹來收拾這個爛攤子,隻好哭著走了。
我脫力地躺在沙發上,計算著這些年我為了幫她填坑墊進去的錢。
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
竟然有足足二十萬!
難怪我根本存不下來錢,原來全被霍霍在這裡了。
我不禁懊悔自己的愚蠢,更加堅定了要和媽媽劃清界限的決心。
我再也不會當她和妹妹的血包了。
第二天一早,不知道誰告訴了妹妹媽媽被騙的事情,
她直接打來電話質問我。
「媽被騙了你為什麼不管她?她都低三下四地來求你了,你竟然還能做到冷眼旁觀,你明知道媽身體不好禁不住你這麼氣她,姐!你這件事真的做得太過了!」
我不理解她發什麼瘋。
「齊雪,這世界上誰都有資格來指責我,唯獨你沒有。這麼多年,你管過媽嗎?你知道她被騙了多少次嗎?你知道我勸過她多少次嗎?你知道我給她墊了多少錢嗎?」
「你從來都隻知道享受媽對你的偏愛,她帶給你的好處你是全盤皆收,她的麻煩你是一點不管,你現在哪兒來的臉說我?」
「既然你這麼喜歡管,那好,媽以後都是你的事了,你被她寵了這麼多年,也該回報回報她了!」
我一口氣說完所有的話,便直接掛斷了電話。
緊接著把她們全部拉進了黑名單。
沒過幾天,我在社交平臺上刷到了妹妹把媽媽接到家裡住的視頻。
視頻裡媽媽笑得一臉幸福,對著鏡頭不住地誇贊妹妹。
「都說女兒是媽媽的小棉袄,還好我的小的這件小棉袄不漏風,我這輩子沒白疼小雪,不像她姐姐這個白眼狼……」
妹妹連忙轉過鏡頭,對準了自己。
「媽媽養育我長大,我給媽媽一個幸福的晚年,這都是身為子女該做的。希望我的孩子生下來就有外婆的陪伴,家人是這世界上最堅實的依靠。」
她撫著已經有些顯懷的肚子,笑得十分溫柔。
不少親戚紛紛點贊,點開評論區無一不是還在誇贊妹妹的孝順。
「紅霞有你這麼孝順的女兒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她總算是苦盡甘來了!」
「以後我們紅霞再也不用看別人的臉色了,
祝福紅霞!」
「我要把這個視頻發給我女兒看看,我們家的晚輩都要向小雪看齊,可不要被某些反面例子帶偏了!」
我不禁覺得好笑,評論裡這些「別人」、「某些」就差點我的名字了。
看來我媽已經在外面宣傳了一波我的「事跡」,真是怕我有一點好名聲啊。
雖然視頻裡一派母慈子孝的場面,但我還是沒有錯過角落裡她婆婆鐵青著的臉。
看來我妹妹這戲演不長久嘍。
7.
一個闲適的午後,我正跟著視頻教學在家裡做瑜伽。
溫暖的陽光灑進陽臺,照在綠油油的盆栽上,我的心情也無端好了幾分。
突兀的鈴聲打破了這份寧靜,我拿起手機一看,是一個我意想不到的人。
王姨。
她是我媽的鄰居,
小時候沒少幫我媽教訓我要懂事、孝順。
猶豫了半晌,我還是點了接聽。
王姨的大嗓門透過手機傳出,震得我耳朵麻麻的。
「哎喲,小羽啊!你可算接電話了!你在哪兒呢?還好吧?」
「王姨有事?」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花園裡嬉戲的孩子,語氣沒什麼波瀾。
「你媽的事兒,你都知道了吧?」王姨聲音裡帶著一絲責備,「你怎麼也不幫著你媽處理一下呢?」
我沒說話,王姨訕訕地幹笑了兩聲。
「也是,不能啥事兒都指望著你一個人,你媽老是上當,這次讓她栽個大跟頭也好,不吃點苦頭永遠不長教訓。」
「但是你妹妹後來把你媽接過去照顧了,這事兒你知不知道?」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
我想聽聽,
那個被母親視若珍寶的妹妹,是如何「照顧」她的。
「唉,你媽媽也是命苦!」王姨嘆了口氣,「她眼巴巴地跟著你妹妹搬過去,結果沒兩個月就灰溜溜地回來了。」
想起那個視頻裡,妹妹婆婆的臉色,我對這個結果毫無意外,甚至有點想笑。
「小雪那丫頭也真是的,當初我就勸過她不要那麼早就結婚,連婆家是什麼人都不清楚就嫁進去,現在攤上個母老虎,她日子也難過。她在婆家沒地位,老公又是個擔不起事的軟柿子,連帶著你媽媽也受委屈。」
王姨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語速飛快。
「聽你媽說,表面上是接她去享福,實際上就是為了照顧你妹妹孕期,去了呢又說沒空房間,讓她先睡沙發!天天當老媽子使喚,買菜做飯拖地不說,還得看她婆婆的臉色!飯桌上連塊肉都不敢多夾!這哪是享福啊,
這不是做一大家子人的保姆嗎?」
王姨的描述繪聲繪色。
「你妹妹也沒辦法,她也懷著孩子,自己都處理不好,哪兒還有心思照顧你媽。上次你媽病了,你妹妹嘴巴上說著心疼,其實整個住院期間,就去了兩次,還隻坐了幾分鍾就走了。」
「每次你媽跟你婆婆吵架,你妹妹當著眾人的面都站在她婆婆那邊,隻在私底下跟你媽哭訴,希望你媽能理解她,唉,這怎麼理解啊,紅霞當作眼珠子一樣疼愛的小女兒,連我們外人都看得出來她委屈了你……沒想到老了老了,竟然自己也感受到了被偏心對待的滋味。」
這番話說得我眼眶發酸,原本已經被淡忘的委屈又重新翻湧起來。
我以為隻有我知道媽媽的偏心,沒想到原來連外人都看得明白。
一切的堅強鎧甲都被這句話擊得支離破碎。
8.
我咬著唇瓣,才勉強壓制住了哭腔。
「然後呢?」
王姨接著嘆氣:「然後你媽受不了,跟你妹妹大吵了一架,自己哭著回來了。」
「那天你媽在樓道哭得那個慘喲……最後還是我買菜路過,把她扶回房間的!」
「你媽說你不僅把她拉黑了,還搬了家,她找不到你,整天在家裡哭,我聽著都難受啊。」
王姨的聲音還在耳邊嗡嗡作響,說著媽媽是如何失魂落魄,如何不吃不喝,眼神空洞,像是丟了魂。
她嘴巴裡那個悽慘的形象,在我腦海裡模糊得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引不起絲毫共情。
反而,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的荒誕感升騰起來。
妹妹在她和婆婆之間的選擇,像極了她對我和妹妹的選擇,
被最愛的人傷害的滋味,不知道她是否也覺得同樣的苦澀。
真是……天道好輪回。
「你媽媽現在心力交瘁,整個人跟老了十歲一樣,以前的事要不就算了吧,她好歹是你的親媽,你總不能真的不管她吧?」
原來這才是打電話的真實目的。
我把玩著盆栽的綠葉,平靜地回復道:「王姨,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但是我相信她會自己走出來的,她是個堅強的女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顯然被我這公事公辦、毫無溫度的回應噎住了。
「我還有事,先掛了,謝謝你給我說這麼多。」
不等她再說什麼,我果斷按下了結束通話鍵。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我平靜無波的臉。
可憐嗎?也許吧。
但她的可憐,
是她半生偏心結出的苦果,是她盲目信任騙子付出的代價。
與我何幹?
得知這一切的我,心裡卻沒有報復的快意,也沒有幸災樂禍的竊喜。
隻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徹底釋然。
原來,真正的放下,不是咬牙切齒的恨,也不是故作姿態的原諒。
而是當那個人、那些事再次出現在你面前,甚至以最悲慘的姿態出現時,你的內心,已經激不起任何波瀾。
她過得好,與我無關。
她過得慘,也與我無關。
9.
後來媽媽也來我的公司找過我,有了一次便會有第二次,我便果斷辭職。
在備考大半年之後,我終於考上了當年放棄的那所大學的研究生。
離開這座城市的前一天,我去了爸爸的墓前。
他還是笑得那麼溫柔。
我想起小時候他將我舉起的力量,手掌撫摸我頭頂的溫暖。
「爸,我要走了,以後可能都不會再回來了。」
「日後我會給媽媽養老,但是隻限於金錢方面了,你會怪我狠心嗎?」
眼淚像決堤一樣傾瀉,朦朧的淚光中,我仿佛看到了爸爸的身影。
「小羽,去過你自己想要的人生吧。」
周圍的樹被風吹起,發出沙沙的聲音。
我在墓碑前,放聲大哭。
登機前一秒,我收到了一條陌生的短信。
「爸爸的S不是你的錯,對不起,是媽媽錯了。」
我僵在原地三秒後,幹脆利落地刪除了這條短信。
已經釋懷的事情,不必再出現了。
以後的日子,我隻為以後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