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明白。
奶奶為什麼給了我一張沒有錢的卡？
直到前天，她借了鄰居的手機偷偷給我打電話。
「大丫，你這幾天怎麼樣啊？」
「到學校了嗎？」
一聽到奶奶的聲音，一路上隱忍已久的苦楚再也忍不住。
我不顧周圍人的眼神，對著話筒放聲大哭。
「奶奶……你為什麼給我一張沒有錢的銀行卡？」
「我還以為……你是真的想讓我去上大學……」
我哭得渾身發顫。
電話那頭沉寂許久，才啞著嗓子開口。
奶奶的聲音格外滄桑，她恨恨道：
「是奶奶不好，前些日子趙彥那小子進了我的房間，
錢恐怕是被他轉走了！」
她沉沉地嘆了口氣，聲音裡是濃濃的無奈。
「大丫啊，要不你還是回來吧。」
「你沒有錢，一個人在外面怎麼活？」
「你先回來，奶奶再給你想辦法好不好？」
那時，我差點就妥協了。
最後我還是哽著喉嚨拒絕了。
媽媽一愣。
「媽，你說啥？」
「趙彥偷了你的錢？」
「趙彥，你給我說清楚！」
趙彥不以為意地撇撇嘴。
「奶奶，我出去交朋友不得花錢啊？」
「再說了，你的錢以後還不都是我的？」
「給我花了，總比給趙丫花了強！」
「你！！」
奶奶抬起掃帚就要打他，卻被趙順攔住了。
他滿臉不耐煩，
「行了媽，趙彥說得也沒錯！」
「給他用，不比給這個賠錢貨用了強！」
奶奶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我拉起奶奶的手。
「奶奶，我們一起走吧。」
「我帶著你去上大學！」
14
在村長的見證下，我跟爸媽斷了親。
整個過程，爸媽一直仇人般怒瞪著我。
但是礙於攝影機一直對準他們，隻能強壓下心中怒氣。
奶奶作為家長，給我擔保申請了生源地助學貸款。
直播間也有人主動給我發起了籌款，給我捐了路費。
這次，我不再是摸黑出逃。
而是光明正大地離開。
見我真的要走，爸媽仍沒有放棄的意思。
媽媽訕笑著拽住我的衣角。
「大丫，你這是被他們騙了！」
「外面的世界多復雜啊，哪有山裡單純？」
「留在爸媽身邊，我們還能照顧你！」
我覺得好笑。
單純？
越是閉塞的地方，越是人心復雜。
這是我獨自出門在外幾天悟出的道理。
一路上，我得到了不少好心人的幫助。
直播間的人雖然有獵奇的心理在。
但是我與他們非親非故，他們卻願意給我刷火箭、刷遊艇。
甚至還自發給我籌款，幫我聯系記者。
他們這些陌生人，甚至比我的親生爸媽對我還要好。
記者提出要送我們去火車站。
上車前，我最後看了一眼大山。
遠處，
夕陽從山峰上一點點落下。
餘暉灑在奶奶滿是褶子的臉上。
她眼睛亮亮的，滿眼新奇地四處張望。
她嘖嘖稱奇道：
「還是大丫有本事，都能坐上這麼好的車了！」
爸媽還想說些什麼，卻被村長攔住了。
村長冷聲道：
「我說趙順，你有個這麼有出息的閨女，考上了 985，村裡想用她來宣傳都來不及，你倒好，讓她嫁人換彩禮？」
「你好歹也是出去打過工的人，目光怎麼這麼短淺？」
趙順嗫喏著，不知道如何接話，隻能一口又一口地猛抽著煙。
我懶得再理會他們，扶著奶奶上了車。
這回追在車後跑的人，變成了我爸媽。
他們在後面扯著嗓子喊：
「大丫，
你還會回來嗎？」
奶奶衝身後翻了個白眼。
「孩子沒了她來奶了，竟然還想讓你回來！」
「大丫，咱可不能再回這鬼地方了！」
15
我和奶奶在學校附近租了個小房子。
房子雖然小，但是日子過得很溫馨。
我找輔導員幫忙給奶奶在學校食堂後廚安排了個活。
奶奶說，這比幹農活可輕松太多了，還能每天看見這群孩子，開心得很。
她一改之前每日坐在屋子裡暮氣沉沉的模樣，整個人精神頭都好了不少。
除了學習外，我也找了一份家教的工作。
打工貼補家用，順便還助學貸款。
比起過往在山裡一年看不到頭的生活。
我終於實現了吹著海風上晚自習的願望。
拿到第一個月工資的那天，
我特意買了一隻烤鴨回家。
「奶奶，今天我們開葷了！」
奶奶喜笑顏開，
「好好好，鴨翅和鴨腿都給你！」
我擺擺手，
「咱倆一人一個！」
以前爸媽在家的時候，別說鴨腿了，如果能剩下幾口鴨湯給我喝，都得感恩戴德。
可現在我是靠著自己賺的錢。
我花得心安理得，也不需要再看誰的臉色。
門外突然響起敲門聲。
我剛打開門，就愣住了。
16
爸媽攙扶著拄著拐杖的趙彥站在門口。
一見我開門，立刻迎了上來。
「大丫！我們可算是找到你了！」
我立刻往後退了兩步，聲音警惕。
「你們來幹什麼？」
見我冷漠，
媽媽陳蓮笑容有些苦澀。
「大丫，我們好歹是你爸媽呀，你是我生下來的，你怎麼這麼不講情面？」
「你看，你弟弟因為你不肯嫁人，都被人打成這樣了，你好歹也要想想……」
我肅聲打斷：
「他挨打，是因為他欺負了女孩子。
要不是王麻子不懂法，他就不隻是挨打，而是被送進牢裡了！」
「還有，別叫我大丫，我現在叫餘暢！」
餘，是奶奶的姓。
她被人叫「老趙家的」叫了一輩子。
連自己的姓都快忘了。
要不是這回帶她出來，我都不知道，原來她有個好聽的名字。
餘秀琴。
奶奶告訴我，她本也是大戶人家的姑娘，後來家道中落，嫁入大山裡。
她並不是恨我。
她隻是平等地討厭每一個將她困在山裡的人。
既然跟爸媽斷了親，那我也不想再隨他們的姓。
況且趙丫這個名字，本來就是他們隨便給我取的。
不受重視的女兒，注定連名字都是草率的。
而我隻希望我的未來，輕松暢意。
趙順氣得吹胡子瞪眼：
「你這個不孝女，竟然連名字都改了！」
「你還有什麼幹不出來的？」
「趕緊跟我回去！」
說著他便想要來拖拽我。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趁亂撥出報警電話。
「喂，警察嗎？有人非法入侵民宅！」
「你……」
他伸手就要來奪我的手機，
「你竟然敢這麼對我們！」
我輕笑一聲。
比起他們對我做的，這又算什麼呢？
爭執聲很快引來了鄰居的注意。
我租住的房子本就是學校的職工宿舍，很多鄰居都是我們學校的老師。
他們聞聲過來，關切道：
「怎麼了？」
「老師，有人想非法闖入！」
趙順忙觍著臉解釋。
「誤會，都是誤會！」
「這是我女兒，我們是特地從老家來學校看她的。」
「什麼女兒，我可沒有你這樣的兒子，這就是老家八竿子打不著的窮親戚，跑這來訛人的！」
「快把他們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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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話的是奶奶。
連老人家都不肯認，周圍鄰居原本還有些不確定，
這下認定了他們就是騙子。
「趕緊走！別逼我動手！」
陳蓮想過來拉我的手，
「大丫，你別恨媽媽好不好……」
「媽媽是愛你的，可是你也知道，農村女人最重要的就是要生個兒子，媽媽也是沒有辦法……」
她淚眼婆娑地看著我。
我剛要心軟，奶奶抄起掃帚就把他們往外趕。
「滾滾滾！我們日子才剛好點，你就來這上趕著當媽來了？」
「這麼喜歡兒子，多生幾個！讓一窩瘸子給你養老！」
門砰地一聲被關上。
門外的喧囂慢慢歸於平靜。
過去幾十年的苦楚似乎也被一同隔絕在外。
我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奶奶捏捏我的手，
「別理他們，你但凡心軟，他們必定順杆往上爬，這輩子你都不可能擺脫了！」
我聽得心底一顫，認真地點了點頭。
畢業後我沒有選擇保研，而是進了一家當地企業工作。
畢業那年我就還清了助學貸款，輕裝上陣。
我決定帶著奶奶留在這座海濱城市生活。
一切猶如新生。
一天，手機突然來了一個老家區號的電話，
「喂，是趙丫嗎？」
「我是趙家村的村長，我聽說你畢業後進了大公司，不知道……有沒有工作機會可以介紹給我們村裡人的？」
我言辭委婉地開口：
「抱歉村長，我也是剛入職，這裡離老家太遠了，又是技術工種，恐怕……」
村長嘆了口氣，
「我也理解。」
「但是如今村裡的年輕人都……不如你作為優秀代表回來做個演講，鼓勵鼓勵他們，也讓他們看到點努力的希望，行嗎？」
「不然他們可就廢了呀……」
我在這邊也有所耳聞。
村子裡但凡想做點事的年輕人早都出去務工了。
剩下的老的老，幾個年輕的也整日遊手好闲，不務正業。
這回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回老家那天，村裡放了幾十盤鞭炮迎接我。
陳蓮在巨大的鞭炮聲中扯著嗓子興奮地喊：
「這是我女兒大丫，是大丫回來了！」
趙彥拄著拐杖，在一旁不自在地拽著她的衣袖。
「媽，人家都不認我們了，
你還這麼上趕著,小心被打臉！」
陳蓮用手肘懟了懟他，
「你懂什麼？」
「城裡人都說，窮生惡意,富長良心,你姐姐現在日子過得好了,哪怕從指縫裡漏一點給我們，也夠我們過好日子了！」
這些話不近不遠地鑽到了我耳朵裡。
陳蓮訕笑著靠近,
「大丫,不不,暢暢,你看看你現在,可真是不得了啊！」
「村長親自請回來的高材生！」
周圍人眼裡都是豔羨的目光。
他們或許懶散，但當與他們同一起跑線的人卻跑到了另一個世界時,他們的心態就變了。
心裡油然而生的向往，藏也藏不住。
「你看你弟弟現在這個樣子，要不,你幫襯幫襯他？」
「給他在你們單位也找個工作,
就跟你差不多的就行。」
「實在不行,找個條件好的姑娘,」她咬了咬牙，「讓他做上門女婿！」
我幾乎要笑出聲。
剛要接話，卻被趙順冷著臉打斷了。
「你這婆娘說什麼瞎話？我就這麼一個兒子，怎麼能給人當上門女婿！」
「條件再好，也得嫁到我們村裡來！」
這群人，簡直可憐可笑至極。
我強忍著笑點點頭。
「好,你等著啊，我會留意的。」
陳蓮的眼睛倏然亮了。
「我就知道你最有本事！」
轉身她就拉著趙彥走了，
「兒子,你不用聽了，她這經驗是分享給那幫沒本事的人的。」
「你姐會給你包工作包老婆的，你就等著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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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驗分享結束後,
我準備離開老家。
陳蓮追上來，期期艾艾地問我。
「閨女，你答應媽的事,別忘了啊！」
我胡亂點點頭。
「放心,忘不了。」
她頓時滿臉喜色,口中念念有詞，
「哎呀，這回好了，閨女有本事,兒子也有著落了！」
後來聽村長說，她每天都會坐在村口等著。
一到塵土飛揚時，她就一路小跑迎上去。
「是不是我們大丫回來了？」
等了一年又一年。
「不會的，大丫不會騙我的。」
直到趙順因為喝酒過量掉到溝裡,也摔成了殘疾。
自此，就變成他們一家三口都坐在村口等著。
「大丫怎麼還不回來？」
「不行,我得去海城找她去！
」
她剛要出發,村長瞪大眼睛攔住她：
「你們怎麼還在這傻等呢？」
「你們不知道嗎？大丫因為工作外派出國，帶著她奶奶一起去國外瀟灑了！」
陳蓮愣愣地跌坐在地。
很久也沒有回過神。
……
我帶著奶奶坐在塞納河邊的咖啡館。
「奶奶你嘗嘗,這是法國的咖啡！」
奶奶猛喝了一口，苦得臉皺成一團。
「我們暢暢就是有本事……連這咖啡都格外的……」
「不行太難喝了，咱下回喝點別的行嗎？」
我和奶奶笑作一團。
二十多年的枷鎖終於解開。
我的未來如朝霞絢爛。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