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薇薇使小孩子性子,你向來大度,就讓她這一回吧。」他攬著我的肩頭安慰。
為了討白月光歡心,裴昭還將我養了七年的雪狐做成披風,送給她。
「薇薇從來不主動提需求,這是她第一次開口。雪狐而已,我再給你獵一隻就是。」
那天,我褪下中原女子的衣裙,換回漠北戎裝,離開京城,重返兒時生活的部落。
那裡有連綿的雪山,有成群的雪狐,有許多愛我的族人,唯獨沒有讓我心煩的裴昭。
裴昭卻翻越千裡冰封,一步一叩首,傷痕累累來到我身邊。
「淺淺,我還欠你三書六禮、明堂花燭,同我回去吧……」
我拍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
漠北的女兒生來便是蒼鷹。
蒼鷹隻逐長風,不戀歸途。
1
花燭火光搖晃,大紅的蓋頭垂落,眼前隻剩一片朦朧。
周圍人影綽綽,我端坐在梨花木椅子上,滿心歡喜地等待新郎官的到來。
今日是我與裴昭的大婚日,如此重要的日子,他定還在裝扮中。
「你聽說了嗎?世子今日娶的,可是他心心念念了好久的人……」
丫鬟們的低聲交談落入我耳中,心下不由得浮現幾點甜蜜。
「你們幾個安分點,都給我把嘴閉上。」
我聽到遠處傳來大丫鬟白翹的聲音,似乎帶著怒氣。
「穆姑娘,吉時到了,隨我來前廳拜天地。」
而同我說話時,白翹又恢復了正常。
我心下疑惑,卻沒有多問。
越往前走,場面越是喧囂嘈雜。
跨火盆時,更有賓客「嗤」地笑出了聲。
「一拜天地——」
唱禮聲裡摻進幾聲古怪的咕咕聲,我的膝頭將將觸到紅毡,突然有溫熱絨毛掃過手背。
「到底是蠻夷女子,連公雞拜堂都聽不出動靜……」
內心一陣惡寒,我不顧白翹的勸阻扯下了蓋頭。
喜堂中央,一隻公雞正歪著腦袋看我。
脖子上還掛著寫有裴昭名字的玉牌。
喜樂聲忽然變得極遠,我耳邊一陣嗡鳴。
「裴昭呢?」我抓著白翹的手,血液直直往頭上湧。
「姑娘……世子說了夜裡會去尋你,還請姑娘行完對拜禮……」她聲音顫抖,
已沾上哭腔。
我拔下發間的簪子,簪尖破開羽毛,穿透皮肉,精準刺入禽鳥跳動的喉管。
血噴濺而出,滿堂S寂。
我盯著白翹,「告訴我,裴昭在哪?」
「世子正在偏院同林小姐成親……」
我提著裙裾奔至偏院,門外早就圍了一群人。
「穆姑娘!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不理會身後人的呼喊,直直踹開房門。
屋內,裴昭正與林白薇執盞交頸而飲。
兩人靠得極近,手腕上系著的紅綢隨著動作纏綿交織。
見我出現,裴昭身形一頓。
「淺淺?」
他微微蹙眉,「這個時候,你應該在喜房待著才對……」
酒液因裴昭的動作滴灑到林白薇頸上,
涼得她嘆了一聲。
「啊!」
裴昭慌忙用喜帕擦拭,眼底的心疼不加掩飾。
「你先回去,今夜與薇薇禮成之後,我自然會去尋你同你解釋……今日來了這麼多人,你莫要讓我和她為難。」
他握住我的肩頭,聲音壓得極低。
我將沾了血的鷹骨簪丟到他面前。
「哦,所以你為了和她拜天地,就拿這麼個畜生糊弄我?」
2
裴昭的臉色一沉,再也不能像方才這麼淡定。
「那公雞是我專門尋來替我的……你居然把它給……大喜的日子,怎麼能見血。」
我笑得暢快,「這話可真有意思,裴昭啊裴昭,相處這麼多年,我怎麼不知原來你是一隻公雞……」
「穆淺淺,
你夠了!」
裴昭沒說話,一旁的林白薇倒是忍不住先開口了。
她眉頭緊鎖,清麗的臉上寫滿憤憤。
「世子想娶誰是他的自由,你憑什麼幹預?!」
我挑眉看向她。
「林小姐當真以為自己還和從前一樣嗎?莫非林小姐忘了令尊和林氏的下場……」
林家曾經和裴家一樣,是京中有名的貴胄顯赫。
林白薇的父親犯了事,林家被抄家流放,身為罪臣之女的林白薇也因此遠下嶺南,許多年不曾與裴昭相見。
這麼多年,裴昭一直在暗中派人尋找林白薇的下落,直到一個月前才找到她。
我原以為裴昭是擔心他的青梅過得不如意,想替她尋一處地方安身,沒想到他竟直接將林白薇安排到了府中。
非但如此,
還許了她正妻的位置,與我同一天完婚。
「淺淺!」
裴昭明顯動了怒氣,手上的酒盞轟然墜地,散成無數片。
林白薇是罪臣之女,若是將這件事說出去,整個裴府都要跟著遭殃。
我討厭裴昭,也討厭林白薇,但我不想連累府內其他人。
「禮已成,前廳佳餚、酒水皆備好,諸位請便。」
裴昭朝著眾人鞠了一躬,賓客們很識相地離開。
場上隻餘我們三人。
裴昭還在生氣,他不看我,牽著林白薇徑直走進內室。
「還不回去,是想待會在一旁觀看周公之禮嗎?」
林白薇的臉頰泛起酡紅,「怎麼當著她的面說這個……」
我撿起地上的鷹骨簪,用衣袖擦幹上面暗紅的血跡,
無聲離去。
身後的燭火驟然熄滅,床幔的搖晃伴隨著人的低吟傳出。
口中一片腥甜,我咬破嘴唇才勉強止住喉間的苦澀。
抬頭,是一輪明晃晃的月亮。
一如七年前那樣。
我第一次離開漠北部族,隻身一人入京,剛好也在七年前。
聽部落裡偷偷溜出去過的姐姐們說,京城是個神仙般的地方。
那裡的樓閣高得能摘星子,酒肆裡溫著的瓊漿玉露,香得能勾走漠北最野的鷹。
姐姐們說起京城時,眼睛亮得也像星子,連腕間的銀镯都叮當雀躍起來。
「我要去!我想去京城!」
我吞下一口酥餅,迫不及待晃著姐姐的袖子。
「卓瑪姐姐,你就帶我去嘛……」
卓瑪嘆了口氣,
眸光也暗淡下去。
「京城什麼都好,就是……那裡的男子不夠好……」
「咱們漠北講求一生一世一雙人,可中原的男子不管這個,家中的小老婆三個五個的,漠北姑娘去了隻能受氣……」
我託著腮幫子,望著卓瑪的側臉,思緒卻早Ŧù₉已飄到了千裡之外。
我一定會在那找到一個隻愛我的夫婿,一定。
3
回到正院,低頭看看身上的喜服,又盯著眼前的一切,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裴昭給我做的秋千還在院裡好生放著,就在兩日前,他還在身後輕推我,笑著同我談天說地。
「淺淺,你們漠北女子平日都玩什麼消遣?」
我歡呼一聲,
借力蕩得更高。
「漠北好玩的可多了,馬球、鹿石棋、盜馬歌競賽……不隻是男子,漠北的姑娘也能參加呢!」
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漠北可真是個好地方,你許久沒回家,等完婚後我便抽時間同你一起回漠北瞧瞧,剛好見見你爹爹娘親……」
我撲哧一聲笑出了聲。
「你可想好了,按我們那的規矩,女婿得親手獵一匹狼當作聘禮。」
我眨眨眼,突然想逗逗他。
「等那時你要被狼叼走了,我就改嫁個更勇猛的……」
裴昭輕笑,指尖拂過我的發梢。
「隻是一匹狼嗎?我的淺淺值得天下所有的好東西。別說狼,就算是七色鹿,我也會想辦法找到……」
昔日誓言猶在耳,
可那個馬下為我系紅綢的少年,早已成了別人帳中執手畫眉的郎君。
好像真被卓瑪姐姐說對了,京城什麼都好,就是難尋一衷情夫婿。
我有點想回家了。
今晚裴昭並沒有來找我。
我躺在空蕩的婚床上,怎麼都睡不著。
不知是錯覺還是什麼,隱約聽到外面傳來一聲「嗚嚶」。
我坐起身來,「嗚嚶」,又是一聲。
這次我沒聽錯。
我攏了披風往外走,月光下,一隻毛茸茸的白影跳著朝我奔來。
「雪團子!這麼冷的天,怎麼不回窩裡待著?」
我蹲下揉了揉它的腦袋,雪狐高興地翻了三個跟頭,最後啪嗒摔進我的裙擺裡。
它抬起頭蹭我的手,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顫音。
或許是知道我難過,
雪團子比往日都要熱情。
我給它喂了塊肉,又陪它玩了許久,最後直到天色欲亮才回房沉沉睡去。
等到第二天醒來時,裴昭已經回來了。
他望向我,墨色的眸子幽深。
「昨日之事我也很無奈,薇薇受過傷,不肯與人親近,原本我想給她買座宅子安頓她,沒想到她竟想不開尋了短見……」
「她說如若沒有名分,活著也要遭人口舌,倒不如清清白白去了……」
裴昭突然嘆了一口氣。
「既然答應她了,便要將戲做全套,昨日是我對不起你。」
如此的ţų¹冠冕堂皇。
我轉過身不搭理他,任意他獨自言語。
「淺Ŧű̂ⁿ淺,我知道你向來大度,
不會計較這些事,薇薇使小孩子性子,你就讓她這一回吧……」
他湊近,忽然解下腰間玉佩送到枕邊。
「太醫說了,這玉能安神,昨日事是我對不起你……」
「薇薇不想見我們生罅隙,說願為你敬茶道歉,如今人就在外面等著呢……」
我把玉佩退了回去,「敬茶可以,這什勞子東西就不必了。」
前廳裡,林白薇一襲素衫,白皙的臉上未施粉墨,隱隱可見脖子上的曖昧痕跡。
見我來了,她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不是要敬茶嗎?現在可以開始了。」我坐在梨花木椅上,等她下一步行動。
林白薇接過丫鬟遞來的茶,微微屈膝,雙手奉茶盞。
「姐姐請用茶。
」遞盞的瞬間,她故意松了指尖。
杯盞滑落,滾燙的茶水盡數潑到我的身上。
「林白薇,你到底想幹嘛?!」我真沒耐心陪她玩了。
「穆姑娘對不起,我失手了……我再給姐姐敬一杯吧……」
她蹲下慌亂去擦我身上的茶水,手下卻悄悄使勁。
我吃痛叫出聲,下意識推開了她。
「啊!」
一陣脆響,林白薇將案桌上的花瓶撞了個稀碎。
瓷片飛濺到她身上,割出幾條口子,有血珠沿著傷口滲出。
「淺淺!」
裴昭心疼地拉起林白薇,扶著她轉身離開。
我追上裴昭,「我欺負她?你回來!我一定要跟你把這件事掰扯清楚。」
裴昭並沒有停下,
帶著林白薇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立在原地,內心像空了一塊。
回過神來,才察覺眼角有些湿潤。
4
這幾天我都沒去找裴昭,一個人雕羊骨、鑄鐵刀,過得也算開心。
「雪團子,看我給你帶了什麼好吃的?」
我照例帶了條新鮮的魚要給雪狐加餐。
今日的雪團子異常安靜,我喊了幾聲都沒有回應。
心下有一陣不好的預感,我撥開幹草堆,探頭朝裡țūₚ望去。
是空的。
一旁放著的吃食和水都被打翻了,似乎還有掙扎過的血痕。
雪團子一向愛幹淨,是絕對不會縱容自己的窩變成這樣的。
我跌跌撞撞奔出去,逢人就抓著她的手問看見我的雪狐了沒?Ŧųₙ
問了一圈都沒有人敢回話,
隻有倒夜香的阿呆舉手。
「我看見啦。」
他咧著缺牙齒的嘴笑,「團子被人抓走啦,那人說二姑娘想要件新的披風……」
眼前的空間開始扭曲,心口止不住地發痛,我差點沒能站穩。
冒著風雪,我一步步走到林白薇所在的偏院。
院子像是剛收拾過,但還是能聞到未消散的濃重的血腥氣。
「我的雪團子呢?」我問得很輕。
裴昭正給林白薇系披風帶子,雪白的狐毛披風更襯得她的膚色玉般皎潔。
他扭頭,看到我時明顯一頓。
「淺淺……」
「姐姐來得正好,裴哥哥說我皮膚嬌嫩,穿雪狐皮毛最合適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