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裴哥哥,你怎麼出去這麼久呀……薇薇等你等的好著急……」
看到裴昭懷裡的雪狐,林白薇眼神一亮。
「是雪狐唉,謝謝裴哥哥!薇薇又要有新的披風了!」
她很自然地伸出手去接。
「別碰它!」
裴昭推開她,林白薇踉跄著後退了幾步,最後摔到雪地裡。
「裴哥哥……我好疼……」
換做往常,裴昭看到她沒穿鞋襪,該心疼地把她抱回去了。
可現在,裴昭連個眼神都沒給她。
「衣冠不整地像什麼樣子!滾回去穿好再來見我!」
他卸下玉帶鉤,
褪去錦袍,從箱底翻出一件半舊的玄色勁裝。
把雪狐交給侍從後,又從馬厩牽了一匹快馬。
「我不在的時候,裴府就交給你打理了……」
他側過腦袋同陳伯說話。
烏骓踏碎薄冰,奔向北方。
裴昭揮揚馬鞭,背影在日光中漸遠。
他已下定決心要找回他的淺淺。
9
回到漠北後,我又養了好幾隻雪狐。
銀白的毛團們在毡帳裡蹿跳,叼著我的短刀玩耍,偶爾打翻藥碾,惹得我舉著笤帚追出幾裡地。
「你們發沒發現,從京城回來後,郡主的精神都變好了……」
族人們笑著打趣。
那日我正給最小的雪狐喂生肉,帳外突然傳來騷動。
阿爹的嗓門隔著老遠都聽的清楚。
「呦,中原人怎麼到我們這來了?這裡不歡迎你,回去吧!」
卓瑪也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她趴在門簾那往外看,臉上的表情異常豐富。
「呀……還真是中原人,不會是你的那位吧……」
她搖搖頭嘆了口氣。
「嘖……男人都一個樣子……」
「得到了就不珍惜,隻有失去了才知道曾經的可貴……」
卓瑪拉著我在床邊坐下。
「你可別出去見他啊,像他這樣的負心漢在漠北可是要被萬人唾罵的!連額赫都不會保佑他!」
越說她越義憤填膺。
我抱著小雪狐點頭,「知道啦。」
帳外,裴昭低頭,恭恭敬敬朝阿爹鞠了一躬。
「小婿裴昭見過嶽父大人,昭自知對不起淺淺,特來領罰。」
「哎哎,誰是你嶽父,我可沒認你這個女婿……」
裴昭睫毛輕顫,似乎早就料到了現在的情景。
「不管嶽父承認與否,我與淺淺已經完婚,是名正言順的夫妻,還望嶽父成全。」
阿爹笑得直不起腰,「完婚?是指牽了隻公雞糊弄我女兒嗎?」
他握住手上的短刀抵到裴昭脖子上,語氣狠厲。
「年輕人,這裡可是漠北,不是你們中原,你的生S我說了算……」
裴昭闔上眸子。
「要S要剐悉聽尊便,
隻是昭還有個願望,就是見她一面……」
阿爹冷哼一聲,將刀放下。
他望著遠處的山林。
「想見她?可以啊,你去親手打一匹狼,要是贏了我就讓你見她。」
想了想,他又補上一句。
「是赤手空拳打一匹狼。」
裴昭瞳孔驟縮,指節輕顫。
「怕了?那就趁早回去吧……」
「我不怕。」
裴昭轉身,一字一頓,朝著覆雪的山林走去。
族人跟在他身後,檢驗他是否遵循約定。
在狼王衝上來時,裴昭解下腰間短刀,「鏗」地擲入雪地。
狼爪掃過他胸膛,布料撕裂聲格外清晰。
裴昭扣住狼喉,狼王猛地擰頭,
獠牙刺穿他虎口。
他悶哼一聲,整個人被狼的重量壓進雪裡。
「小子,放棄吧。」阿爹搖搖頭。
「不……不行……」裴昭強撐著站起身來。
「我要見她……就必須贏……」
狼王再撲來時,他突然松開所有鉗制,任由狼牙刺入肩胛。
他匯盡全力到右臂上,直直往狼王的命門攻去。
又是一場惡戰。
直到暮色夕晨,這場戰爭才結束。
裴昭躺在雪地裡大笑,血從七個傷口往外湧,身下漸漸洇出個人形的紅印子。
在他身邊,一匹灰色的狼斷了氣。
「現在……能讓我去見她了吧……」
10
再次見到裴昭時,
他幾乎不成人形。
玄色勁裝碎成布條,肩胛上的傷深可見骨。
右臂被狼牙貫穿的傷口凝著紫黑血痂,腳下每走幾步就有血滲出。
「淺淺,我來找你了……」
他整個人搖搖欲墜,說完這句話後,膝蓋突然砸地。
「我打了一頭狼……正在外面……按照你們漠北的風俗……我們算是夫妻了吧……」
他慘然一笑。
「對了,還有雪狐……我新獵了一條雪狐,毛茸茸的,和雪團子一樣可愛,你肯定喜歡……」
我坐在椅子上,專心給我的簪子塗羊脂油。
「裴昭,你知道為什麼漠北人喜歡雪狐嗎?」
他的目光有些疑惑。
「因為雪狐一生隻會尋找一個伴侶,伴侶若是不在了,它自己也不會苟活。」
裴昭嘴唇微張,錯愕與驚訝浮在臉上,我竟從他眼底看到一絲悲涼。
「如今雪狐還是聖潔的,而你已經不再是我心中的那個裴昭了……」
我把簪子放回木盒裡,「裴昭,你回去吧,以後都不要再來了。」
他眼眶發紅,喉嚨滾動數次,卻隻溢出一聲破碎的氣音。
「什麼……」
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那我還能怎麼辦呢……」
我別開目光,不再回話。
裴昭走了,
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又過了三天,有人在地母額赫神像旁發現了昏迷的裴昭。
他額頭帶血,指甲被凍脫,膝蓋也被磨得見了骨,身後全是蜿蜒的血跡。
阿娘心善,讓人給他披了件衣服,回去後又讓人用熱水給他擦拭身子,喂了參湯。
幾日後,裴昭幽幽轉醒。
「淺淺……我要找淺淺……」他掙扎著想要下床。
我替雪狐拍掉皮毛上沾著的雪花,「別找了,我在這。」
裴昭望見我,眼底重現幾分生機。
他踉跄著下床,手腳並用爬到我身邊。
「淺淺,我向地母額赫贖罪了……整整三百階臺階,我都是叩拜上來的……現在我幹淨了……」
「淺淺,
我還欠你三書六禮、明堂花燭,你就同我回去吧……」
裴昭眼巴巴地望著我,眸中滿是期盼。
我「哦」了一聲,拉開帳門。
冷風呼嘯進來,遠處的天邊,一隻蒼鷹正掠過雪山之巔。
鐵灰色的翅羽劈開流雲,在落日中鍍上金邊。
我指著它,望向裴昭。
「看見了嗎?」
「我們漠北女兒生來便如這鷹——」
「蒼鷹隻逐長風,不戀歸途,我也是。」
「你以為拜了神,贖了罪,就能讓我回頭?」
我搖頭輕笑,「可惜啊,我根本就不在意你,也不想回頭。」
裴昭伸手想握我的手,我後退半步,讓他撲了個空。
「別浪費彼此的時間了,
你該回哪去回哪去,林白薇還在院子裡等你呢。」
我又抱著雪狐出去玩了。
裴昭先是低低地笑,笑聲混著喉間翻湧的血氣。
笑著笑著,突然像被抽了筋骨般向前佝偻下去,脊背劇烈顫抖,連帶著肩頭未愈的傷又崩裂開來。
他哭得像個孩子。
「我錯了……我錯了啊……」
漠北的風雪依舊凜冽。
我站在部落最高的山崖上,望著雪原盡頭的那道孤影。
裴昭的背影最終化作一粒黑點,被蒼茫的白色吞沒。
我轉身回到帳中。
從此,我不再是誰的妻子,誰的情人。
我是漠北的金刀郡主,是穆淺淺。
我開始學著釀馬奶酒,卓瑪接過酒囊咂巴完一口眼睛都亮了,
非吵著要我把配方告訴她。
我也不再拒絕族人為我挑選的勇士,隻是習慣在每個求婚者面前擺上一碗狼血。
「喝得下,再跟我談婚約。」
當春風再次吹綠漠北草原時,我站在當年目送裴昭離開的山崖上,心裡已再無波瀾。
遠處,新的商隊正帶著中原的貨物而來。
我眺望遠處一望無際的草場。
今年,漠北一定會是豐年。
……
自裴昭回到裴府後,脾氣便越來越怪。
他緊閉房門,不準任何人接近他,就連醫官想檢查他的傷口也不行。
陳伯伯每日給他送兩頓飯,每次也隻是放到門口,要再往裡走,裴昭就該生氣了。
「世子,您這樣下去可不行啊……」
回應他的隻有屋內花瓶被砸碎的聲音。
陳伯伯不再說話。
林白薇一開始還會關心裴昭,但被裴昭拒絕了這麼多次後,心境也發生了變化。
憑什麼娶了她又偏偏這麼對她?!她這跟守活寡有什麼區別!
更何況裴昭也越來越不堪了,曾經他是風清霽月、萬人景仰的世家公子,如今的模樣,林白薇看到他都想吐。
「他今日吃什麼了?」
臥房內,林白薇擦著塗了蔻丹的指甲問。
陳伯伯搖搖頭,「世子這三日什麼都沒吃……林姑娘,你快勸勸他吧……」
林白薇心下一冷,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裴昭已經是廢人一個了,裴府在他手裡,遲早要成空殼。
不如早點下手將裴府佔為己有,這樣還能撈到一個侯夫人的诰命。
她端著燕窩便去找裴昭。
「裴哥哥,該用膳了……」
聲音輕柔,卻透著一股陰冷。
「滾出去!」裴昭蓬頭垢面縮在角落,見到林白薇後更是怒不可遏。
「我叫你滾出去,你沒聽見嗎?!」
林白薇咧開嘴笑了,「好呀,等裴哥哥喝完這盞燕窩我就回去……」
她鉗著裴昭的下巴將燕窩盡數灌了下去。
裴昭的臉色慢慢變得青紫,口中溢出黑色的鮮血。
「你……你居然……」
話沒說完,他已經沒有了動靜。
林白薇嫌惡地甩甩手,仿佛沾上了什麼髒東西。
轉頭,
她手中杯盞掉落。
有府中僕人扯著嗓子喊開了。
「來人啊!林白薇毒S世子!快報官!」
她被官差押走時,還在做著給自己編織的春秋大夢。
直到劊子手的刀高高揮起的那一刻,她才意識到,她幹了些什麼。
可是早已來不及了。
……
又是一年冬天,初雪落下的那夜,整個漠北靜得出奇。
我站在帳外,看雪花一片片覆過舊日的足跡。
那些染過血的草場、埋過誓言的冰湖,此刻都被純淨的白色溫柔抹平。
部落裡傳來嬰兒的啼哭,那是卓瑪新得的小女兒。
我抱著那團暖烘烘的生命,輕輕將護身符系在小嬰兒的腕上。
「願你比姑姑活得痛快。」
遠處傳來牧人的歌聲,
新釀的馬奶酒開了壇。
我仰頭飲盡最後一滴,喉間翻湧著滾燙。
抬頭,雪還在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