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五、
日子在無聲的默契與笨拙的愛意裡緩緩流淌,像融化的蜜糖,粘稠而甜蜜。
確認心意後的生活,褪去了最初的試探與惶惑,多了份踏實的暖意。
他依然是那個沉默的小狗,卻不再是當初那個隻知瑟縮的影子。
他用一種近乎偏執的、全身心投入的方式,將「愛」這個抽象概念,溶解在每一天每一刻的具象裡。
家裡的整潔和舒適早已是常態,但這遠遠不夠。
他開始笨拙地「裝飾」,將他對「家」、對「我們」的理解,笨拙又執著地具象化。
陽臺上,不再僅僅是綠植的生機。
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小的、用廢棄木板拼湊的花架,上面錯落有致地擺放著各種小盆栽。
有頂著絨球的蒲公英、有開著小巧紫花的酢漿草,
甚至還有一盆葉片肥厚的多肉,被他用撿來的彩色小石子仔細地鋪在土面上。
角落裡,藤編的小籃子被他用細麻繩纏出花紋,裡面收納著我的書籤、發圈等零碎小物,每一個小物件放進去的角度都透著一種鄭重的儀式感。
沙發扶手上搭著的米白色針織毯,是他在無數個深夜,等我睡熟後,就著客廳角落裡那盞最暗的落地燈,一針一針笨拙地鉤織出來的。
第一次披在我身上時,毯子邊緣的針țṻₙ腳還有些歪斜,帶著他指尖的溫度和淡淡的、新毛線的氣țū́ₐ息。
餐桌上鋪著的素淨格子桌布,四角被他用同色系的線繡上了歪歪扭扭的、幾乎辨認不出的小狗爪印。
連衛生間的那個憨態可掬的小狗陶瓷擺件,也被他每天擦拭得閃閃發亮,仿佛那是他身份的某種隱秘象徵。
然而,在這些日益充盈的「家」的細節裡,
唯獨屬於他自己的東西,少得可憐,近乎刻意地回避。
他依舊穿著那幾件洗得發白、明顯不合身的舊衣服,睡覺的墊子還是最初那條薄毯。
他像一隻不知疲倦的工蜂,傾盡所有為蜂巢採蜜築巢,卻忘了自己也是巢中的一員。
他所有的「擁有感」,都投射在這個「我們」的空間裡,投射在我身上。
似乎我過得好,他的存在才有了意義。
「小默,」某個周末的清晨,陽光正好,我拉住在陽臺上給花澆水的他,把手裡提著的紙袋塞過去,「給你的。不許拒絕。」
他像被燙到一樣,身體一僵,手指無意識地在圍裙上反復擦拭,才遲疑地接過袋子。
裡面是一件質地柔軟、觸感極佳的淺藍色連帽衛衣,一條深灰色的休闲褲,還有一雙舒適的運動鞋。
他拿出來,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服的布料。
眼睛睜得圓圓的,盛滿了難以置信的微光,看看衣服,又看看我,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隻有喉結緊張地滾動。
「去試試。」我笑著催促。
他抱著衣服,像捧著一個易碎的夢,雀躍又輕盈地竄回了他的小儲物間。
那裡現在更像一個溫馨的巢穴,鋪著厚實的墊子,牆上貼著我隨手畫的他的側影速寫,角落裡還多了一個小小的、他不知從哪裡撿來的、插著一根幹枯狗尾巴草的空玻璃瓶。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門終於被輕輕拉開一條縫。
他探出頭,臉頰和耳朵尖都染著濃重的紅暈,像熟透的漿果。
新衣服合身得恰到好處,淺藍色襯得他蒼白的膚色有了生氣,深灰色長褲勾勒出他修長的腿型。
他低著頭,
手指緊緊絞著衛衣的下擺,幾乎要把布料揉皺,慢慢地、一步一步挪到我面前,每一步都像踩在雲端,飄忽而不安。
「真好看。」我由衷地贊嘆。
我伸手,想幫他整理一下被他緊張弄得有些歪斜的帽子。
他身體本能地瑟縮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他隻是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劇烈顫抖,溫順地任我的指尖拂過他的鬢角和帽檐。
就在我收回手的瞬間,一件讓我心尖驟然緊縮的事情發生了。
他沒有任何預兆地地屈膝,不是跪下,而是將一側溫熱的臉頰,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依戀和感激,輕輕貼在了我的手背上。
那滾燙的、帶著細微顫抖的觸感,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貫穿了我的手臂,直抵心髒。
直白地訴說著他無法言說的千言萬語。
感激、惶恐、珍視、歸屬……還有那深埋心底、幾乎將他灼傷的愛意。
我反手,緊緊包裹住他微涼的手指。
「小默,記住,這個家,是我們兩個人的。你要學會愛自己,像愛我一樣,好嗎?」
他抬起頭,湿漉漉的眼睛裡霧氣氤氲,那光芒脆弱又明亮。
他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仿佛在做一個極其重要的承諾。
那光芒裡,除了溫順,第一次清晰地跳躍起一絲……屬於他自己的、小心翼翼的雀躍。
六、
為了讓他能更直接地表達,也為了他能在我不在時多一些安全感,我開始了緩慢而堅定的啟蒙。
教他認字、寫字,最初如同在堅硬的巖石上雕刻。
那些方正的漢字在他眼裡,
是抽象異常的符號,他的大腦仿佛被上了鎖。
他握著筆的手指僵硬,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寫出的筆畫歪歪扭扭。
每一次失敗,他眼中的光都會黯淡一分,頭垂得更低,肩膀微微塌陷,仿佛自己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
「沒關系,真的沒關系。」
我總是第一時間握住他冰涼出汗的手,用指腹輕輕揉搓他因用力而發白的指節。
「你看,這個『家』字,像不像一個屋頂下面,我們兩個人?」
我在他歪扭的字旁邊,畫上簡陋的屋頂和兩個手拉手的小人。
他的目光在我畫的塗鴉和他寫的字一間來回逡巡,緊繃的身體才一點點放松下來,眼底的惶恐被一絲好奇取代。
他學習的方式帶著強烈的「小默」印記。
他有一個巴掌大的、邊緣磨損的舊筆記本。
上面不是工整的字詞,而是他用我能看懂的符號和隻有他自己才懂的圖案組成的密碼本。
比如「牛奶」,是一個杯子旁邊畫著幾滴液體和一個太陽;
「想你」,是一顆歪歪扭扭的心,加上一個指向我的箭頭,箭頭旁邊還畫了幾道波浪線;
「害怕」,是一個蜷縮的小人,周圍畫著代表噪音的鋸齒線。
這個笨拙又充滿個人印記的本子,是他無聲世界裡最珍貴的寶藏,記錄著他所有無法言說的情緒和渴望。
真正的突破,是那個舊手機。
我給他申請了隻存我號碼的通訊賬號,裝了最簡單的輸入法。
教他打開聊天框,點按那些小小的虛擬鍵盤,對他而言,不亞於學習一門艱深的外星語言。
但他學得異常專注,眼神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光芒。
也許是因為這個冰冷的機器,第一次給了他主動觸碰我的世界的橋梁,給了他一個表達「想念」的合法出口。
「想我的時候,或者有什麼事,就給我發消息,好嗎?」
我把那個屏幕有些劃痕的舊手機鄭重地放進他手心。
他捧著手機,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著冰涼的屏幕,眼神裡充滿了新奇、期待和一絲深藏的惶恐。
起初,手機安靜得像塊磚頭。
我知道他不是不想,是怕打擾我工作,怕發錯信息顯得愚蠢,怕他的想念對我而言是微不足道的負擔。
那隻沉默的小狗,早已習慣了在角落裡無聲地守望,將洶湧的思念壓抑成深潭。
於是,我成了那個孜孜不倦的騷擾者。
「小默,午飯吃了嗎?我這邊食堂的菜好難吃。(附帶一張毫無食欲的盒飯照片)」
「陽臺那盆紫色的小花今天開得怎麼樣?
想看。(附一個笑臉表情)」
「下雨了,窗戶關好了嗎?別著涼。」
「剛看到一隻超胖的橘貓在牆頭打盹,肚子圓滾滾的,像不像你上次偷偷喂過的那隻?」(附橘貓打盹圖)
我的消息常常石沉大海,但我樂此不疲。
我能想象他在家的某個角落,捧著那個舊手機,臉上會不自覺地浮現淡淡的笑意。
眉頭微蹙,嘴唇無聲地翕動著,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著。
手指笨拙地戳著屏幕,嘗試組織回應,卻又一次次刪掉。
終於,在一個加班的深夜,我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電梯,手機在口袋裡輕輕震動了一下。
我幾乎是屏住呼吸掏出來。
屏幕上,一個簡陋的對話框裡,孤零零地躺著兩個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字:
「主入,
安。」
他把「主人」寫成了「主入」。
一股酸澀又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我的眼眶,心髒像是被一隻溫暖又小心翼翼的手攥住了。
昏暗的樓道裡,我靠著冰冷的牆壁,盯著那錯別字看了很久很久。
仿佛能透過屏幕,看到他蜷在沙發一角,在柔和的臺燈光下,是如何聚精會神地、一筆一劃地戳出這兩個字,又是如何鼓起勇氣按下發送鍵的。
「嗯,我快到家了。小默晚安。」
我回復,手指微微顫抖,每一個字都敲得異常緩慢而珍重。
從此,那個小小的、帶著錯別字的「安」,成了我漂泊於鋼筋水泥叢林裡,Ṫú²最溫柔也最沉重的燈塔。
它無聲地告訴我:有人在等我回家。
而他,也終於開始笨拙地嘗試發出更多屬於他的聲音,
雖然簡短,卻字字珍貴。
「飯熱。」(附帶一張鍋裡冒著熱氣的飯菜照片,角度歪斜)
「下雨帶傘。」(在我出門前半小時發來)
「花開了。」(附一張對焦模糊、卻努力拍下的陽臺盛開的紫色小花)
最讓我心顫的,是間隔很久才會出現的:
「想你。」
我能想象他打出這兩個字時,需要積攢多久的勇氣,承受多少僭越的惶恐。
每一次收到,我都會立刻回復。
「我也想你,很想。」
七、
為了讓他能更自如地站在我身邊,也為了兌現帶他看世界的承諾,我開始在周末帶他走出家門。
最初隻是去樓下的小超市,後來漸漸擴展到附近的公園、安靜的咖啡館、甚至城市邊緣的湿地。
每一次出行,
都像是一場無聲的戰爭,需要對抗外界審視和偏見。
這個世界,早已為獸人打上了「工具」的烙印。
他們是勞力,是玩物,是低等的存在,唯獨不是可以並肩行走、被平等注視、被傾注愛意的個體。
一個年輕女性,如此自然地與一個犬獸人並肩而行,用那樣溫和甚至帶著寵溺的語氣和他低聲說話,在旁人眼中,是怪誕的,是自甘墮落的。
超市裡,當我把挑選的蔬菜遞給小默,示意他放進購物籃時,旁邊推著購物車的中年男人投來嫌惡的一瞥,快步走開,仿佛我們身上帶著瘟疫。
那目光像淬毒的針,狠狠扎在小默身上。
他伸出的手瞬間僵在半空,指尖冰涼,像被凍住。
他飛快地縮回手,頭深深地埋下去,幾乎要折斷脖頸,耳朵緊緊貼在腦袋上,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氣息。
在公園的長椅上,我剛拿出水杯想遞給小默。
不遠處樹蔭下,幾個闲聊的老太太聲音不大不小地飄過來。
「哎喲,現在的小姑娘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就是,跟個獸人這麼黏糊,也不怕髒了身份?圖什麼呀?」
「能圖什麼?圖新鮮唄,當個會動的玩具養著,玩膩了還不是一腳踢開?」
小默的身體瞬間繃緊,像一張拉到極致的弓。
他猛地推開我遞到面前的水杯,動作大得水都濺了出來。
他低著頭,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指關節捏得發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蔓延出來的、無法抑制的劇烈痛楚和羞恥。
他不再試圖靠近我,而是將自己縮到長椅最遠的角落,
蜷縮起來,像一團被世界遺棄的、毫無價值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