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心中的怒火如同火山爆發,幾乎要衝過去撕碎那些刻薄的嘴臉。


但當我轉頭,看到小默那慘白如紙的臉,看到他緊抿的、幾乎要咬出血的嘴唇,看到他眼中那熟悉的、被徹底擊碎的卑微ẗųₓ和鋪天蓋地的惶恐時,所有的憤怒都化作了尖銳的心疼和深深的、深不見底的無力感。


 


「別聽她們胡說八道!」我強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伸手想去拉他冰涼的手,「我們走,回家。」


 


他卻猛地縮回了手,像被燙到一樣。


 


那動作裡帶著一種絕望的自我保護,也帶著對我可能被「玷汙」的恐懼。


 


他站起身,沒有看我,隻是僵硬地、無聲地走到我身後,重新回到了那個「跟隨者」的位置,亦步亦趨,卻隔著一段冰冷而絕望的距離。


 


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終無力地垂下,

指尖殘留著他甩開時那冰冷的觸感。


 


那一刻,我好像聽到了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碎裂的聲音。


 


自那以後,小默變了。


 


那種剛剛萌芽的、笨拙表達愛意的勇氣,被外界殘酷的冰雨徹底澆熄。


 


他再次縮回了那個厚重的殼裡,隻是這一次,那殼上布滿了憂慮的裂痕,透出一種近乎絕望的疲憊。


 


家裡的溫馨依舊,飯菜依舊飄香,清晨的牛奶杯下偶爾還會壓著帶著露珠的小野花。


 


但不同一處在於,他變得過分敏感,甚至有些神經質的周到。


 


這份周到裡,浸透了他深不見底的自卑和恐懼。


 


他會在我換鞋時,無聲地遞上擦得锃亮的皮鞋,然後迅速退開,眼神低垂,不敢直視我,仿佛多看一秒都是冒犯。


 


他會在我拿起包準備出門的瞬間,身體不易察覺地繃緊,

手指無意識地反復摳著圍裙邊緣,直到布料發毛。


 


夜裡,有時能聽到儲物間傳來壓抑的、短促的抽氣,像是被噩夢魘住。白天聽到類似老太太的談笑聲,他的身體會瞬間僵直,臉色發白,需要好一會兒才能緩過來。


 


如果我穿了一條新裙子,或者稍微塗了點口紅,他眼底的憂慮會像濃霧般彌漫開來,會在我出門後,長久地站在窗簾緊閉的窗邊,隻撩開一條細縫,像一尊凝固的守望石雕,目送著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眼神裡是濃得化不開的擔憂。


 


擔憂我因他而蒙羞,擔憂那些惡意的目光會刺痛我,擔憂我這個他視若神明的「太陽」,終有一天會因他這塊「汙點」而黯淡、離去。


 


他把所有外界的惡意都內化成了對自己的審判。


 


他那些笨拙的「裝飾」、小心翼翼的靠近、鼓起勇氣發送的錯別字信息……


 


在他自我否定的濾鏡下,

都成了可笑的、不合時宜的負擔,成了可能給我帶來麻煩的源頭。


 


他再次把自己定位回那個純粹的工具,隻是這一次,這工具的心,在無聲地泣血。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無聲的煎熬。


 


他依舊無微不至地照顧我,但那照顧裡,多了一份刻意的、近乎卑微的距離感,像在供奉一尊易碎的神像。


 


他不再嘗試主動靠近我索要擁抱,即使我張開手臂,他也會猶豫片刻,眼神掙扎,然後才帶著不安和負罪感靠過來,身體僵硬得像塊木頭。


 


他發消息的頻率驟降,有時連續幾天,手機都沉寂得像塊廢鐵,那個帶著錯別字的「安」也消失了。


 


家,重新陷入了一種壓抑的、令人窒息的安靜。


 


隻有他做家務時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和他偶爾壓抑不住的、低微的嘆息。


 


這種壓抑的氣氛,

像一層湿冷的苔藓,悄然爬上我們曾經甜蜜的小窩,也沉重地壓在我的心上。


 


我心疼得像是被鈍刀反復切割,卻又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社會的大環境像一堵冰冷的巨牆,我個人的力量何其渺小?我能堵住悠悠眾口嗎?我能瞬間改變根深蒂固的偏見嗎?


 


不能。


 


但我能做的,是用我全部的行動和ẗũ̂ⁿ語言,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他。


 


在我這裡,你永遠不是麻煩,而是我甘一如飴的珍寶,是我生命裡不可或缺的光。


 


我的選擇,從來不是因為憐憫或一時興起,而是源於靈魂深處的吸引和無可替代的愛。


 


這份愛,足以對抗整個世界的寒流。


 


八、


 


一個傍晚,我推掉了所有可能的應酬,特意早早下班。


 


推開家門,濃鬱的飯菜香像溫暖的毯子包裹過來。


 


小默正背對著我,在灶臺前忙碌,瘦削的背影在暖黃的燈光下拉得很長,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


 


他聽到開門聲,肩膀幾不可查地一顫,翻炒的動作有瞬間的停滯,卻沒有回頭,隻是將鍋鏟放得更輕緩了些,仿佛怕驚擾了這份虛假的平靜。


 


我放下包,脫掉外套,沒有像往常一樣喚他,隻是靜靜地走過去,從背後輕輕地環住了他的腰。


 


我的臉頰貼在他微凸的肩胛骨上,那裡清晰地傳來他驟然加速的心跳。


 


「小默,」我開口,聲音有些悶悶的,帶著無法掩飾的哽咽和沉重,「對不起。」


 


他手裡的鍋鏟,「哐當」一聲掉在了鍋裡。


 


滾燙的油星濺起幾點,他也渾然未覺。


 


整個身體僵直得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對不起,讓你聽到了那些難聽的話,

讓你難過了。」


 


我收緊手臂,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僵硬的脊背。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覺得你拖累了我,給我帶來了麻煩,覺得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是不是?」


 


懷裡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像被無形的箭矢射中。


 


他沒有否認,隻是更深地低下頭,後頸的線條繃得S緊,透出一種絕望的認命。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沉下來,廚房裡隻有抽油煙機低沉的轟鳴聲和鍋裡湯汁微弱的咕嘟聲。


 


昏黃的燈光將我們的影子投在牆壁上,糾纏在一起。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說著,每一個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試圖激起他心底早已被冰封的微瀾。


 


「那些人的眼光,那些闲言碎語,說實話,小默,」


 


我頓了頓,一字一頓,斬釘截鐵。


 


「我、不、在、意。一點,也,不,在,意。」


 


我感受到他脊背肌肉的瞬間繃緊。


 


「我在意的隻有你。在意你開不開心,在意你有沒有吃飽穿暖,在意你……有沒有感受到我的喜歡,有沒有一點點相信,你值得被這樣喜歡?」


 


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呼吸變得破碎。


 


「我知道外面很難,風大雨大,我知道這個世界對我們不夠友好。它冰冷,它殘酷,它充滿了偏見。」


 


「但是小默。」


 


我松開環抱他的手臂,輕輕扳過他的身體,迫使他面對我。


 


他被迫轉過身,眼睛卻SS地低垂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大片濃重的陰影,像兩片沉重的帷幕,隔絕了所有的光。


 


他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下颌的線條繃得S緊,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隱忍和承受。


 


「看著我。」


 


我雙手捧起他的臉,指尖感受到他皮膚的冰涼和細微的顫抖。


 


「小默,抬起頭,看著我。」


 


他掙扎著,抗拒著,仿佛抬起眼簾需要耗盡他畢生的力氣。


 


最終,在長久的僵持後,他帶著一種近乎悲愴的沉重,一點點抬起了眼睑。


 


當他的目光終於與我對視的剎那,我的心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那雙總是像蒙著江南煙雨般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悲傷、沉重的自責、深入骨髓的惶恐,還有……一種幾乎要將他溺斃的自厭。


 


那眼神像一面破碎的鏡子,映照出他內心地獄般的煎熬。


 


他覺得自己不配,不配這溫暖的家,不配我的好,

更不配……我的愛。


 


但我強迫自己迎著他這破碎的目光,不允許他退縮,不允許他再次躲進那自毀的殼裡。


 


我的眼神必須像磐石一樣堅定,像烈火一樣灼熱,要燒穿他眼中的寒冰。


 


「我問你。」


 


我的聲音放得更柔,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堅定。


 


「你相信我嗎?相信我愛你這件事嗎?不是主人對寵物的喜歡,不是同情,是愛。像愛人一樣的愛。」


 


最後幾個字,我說得極其緩慢而清晰。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而破碎,胸膛劇烈起伏。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被堵住的嘶啞氣音,卻擠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他看著我,眼神劇烈地閃爍著,裡面是近乎貪婪的渴望。


 


但隨即又被更濃重的不敢置信和恐懼所吞噬。


 


他信我嗎?


 


他渴望相信,那幾乎是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但他根深蒂固的卑微,他對外界惡意的恐懼,他對自己「殘次品」身份的認知,像沉重的枷鎖,SS鎖住了他。


 


「如果你相信我。」


 


我的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目光灼灼地鎖住他眼底最深處的掙扎。


 


「那麼,隻要我站在這裡,向你伸出手。」


 


我緩緩而莊重地向他伸出了右手,掌心向上,紋路清晰,像一個等待靈魂契約的儀式。


 


「你願不願意,鼓起你哪怕隻是一點點的勇氣,和我一起,手牽著手,去面對外面那些風雨?無論別人怎麼看,怎麼說,我們一起扛過去?」


 


我的手掌懸在空中,紋路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像一條條通往未知卻也通往彼此的道路。


 


時間被無限拉長,小默的目光SS地地釘在我伸出的手掌上。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顫音。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激烈的風暴在肆虐。


 


對溫暖港灣和這份沉重愛意的極度渴望;對自身「汙點」認知的頑固;對外界傷害刻骨銘心的恐懼……


 


這幾種力量在他靈魂深處瘋狂撕扯、碰撞,幾乎要將他單薄的身體撕裂。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久,久到我伸出的手臂都開始感到酸麻,久到我幾乎要以為那無聲的掙扎會將他徹底壓垮。


 


他的目光,終於帶著一種耗盡生命的疲憊和孤注一擲的決絕,從我的手掌上,一寸一寸地移開,最終,深深地、深深地望進了我的眼睛。


 


那眼神,

不再是純粹的悲傷和惶恐。


 


那是一種穿透了所有迷霧和枷鎖,直抵我靈魂最深處的凝視。


 


他在確認,用他全部的生命力在確認,確認我眼底最深處那份決心是否真實無偽,那份愛是否堅如磐石,足以成為他對抗整個冰冷世界的唯一支點。


 


然後,我看到他眼底那濃稠得如同墨汁的悲傷和惶恐,劇烈地晃動、翻騰、破碎……


 


最終,那厚重的陰霾被一種微弱的光芒所取代。


 


那光芒脆弱,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向S而生的堅定。


 


他隻是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獻祭般的莊重,抬起了自己那隻微微顫抖的右手。


 


那隻因為常年勞作而帶著薄繭、骨節分明、此刻卻冰涼的手,在空中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仿佛在進行最後的確認。


 


然後,

帶著一種將所有信任和未來都押注其上的力量,珍重萬分卻又無比堅定地,放進了我等待已久的掌心。


 


指尖冰涼,帶著細微的戰慄,卻在這一刻,傳遞出足以融化極地冰川的滾燙。


 


那一瞬間,窗外最後一絲天光徹底隱沒,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


 


廚房裡暖黃的燈光驟然變得無比明亮而溫暖,將我們交握的手映照得如同某種神聖的雕塑。


 


我立刻用盡全身的力氣,帶著一種近乎失而復得的狂喜和誓S守護的決心,緊緊、緊緊地回握住了他冰涼的手。


 


我的手指嵌入他的指縫,用我的體溫去溫暖他,用我的力量去支撐他。


 


他的手指,在我的緊握中,從最初的僵硬和冰涼,到感受到我掌心傳來的熾熱溫度,再到指節微微蜷曲,最終,帶著極其的依賴和一種終於找到歸處的脆弱,回握住了我。


 


雖然那力道依舊輕微,卻像一顆破土而出的種子,蘊含著足以頂開巨石的生命力。


 


一個無聲的契約,在這一刻,於我們交握的、微微汗湿的掌心間,在燈光下莊重締結,銘刻入骨。


 


他害怕給我帶來麻煩,那是他刻入骨髓的卑微在作祟,是他用整個前半生血淚寫就的生存法則。


 


但隻要我向前堅定地邁出一步,哪怕隻是一小步,指向那個充滿風雨卻也有彼此的世界。


 


這隻沉默的小狗,便會毫不猶豫地、用盡他全部的生命力,掙脫枷鎖,帶著滿身的傷痕和孤勇,


 


向我奔來,義無反顧地邁過剩下的九十九步荊棘。


 


在這浮華世界的一隅,我們緊緊相握的手,便是抵御所有寒流的最溫暖堡壘,是照亮彼此前路的最亮星辰。


 


前路或許漫長艱難,布滿荊棘與冷眼。


 


但掌心傳來的、那微弱卻無比堅定的心跳回響,交織在一起,便是這世間最撼動人心的、無聲的誓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