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黃泉路上,回頭望,我不由得感嘆,真是無趣的人間啊。
我再也不要來了。
可一睜眼,卻回到了十八歲那年。
此刻,他妻與我夫,皆在人間。
7、
得知崔緹正打算南下時,我便知道,他也重生了。
我在他常去的書坊候到他。開門見山:「崔緹,你要去江南救你夫人可是?帶上我。」
如今,他發妻在江南娘家省親,我未婚夫因公務駐守江南。
半個月後,江南大禍,流民起義。
他們都會因此而S。
崔緹沒有驚訝。
凝望著我,半天,才道:「你要去救衛小將軍?也是,你對他那樣情深。」
情深?
這話,倒有些好笑了。
誰會對一個見都沒見過的未婚夫情深呢?
上一世,我騙了崔緹一輩子。
我說,我和衛小將軍衛臨是自小的青梅竹馬。
我說,衛臨八歲時就發誓要娶我了。
我說,衛臨曾冒險徒手下到山崖,隻為給我摘一朵石縫裡的花。
我說,衛臨曾送過我一隻小鷹,羽毛漂亮極了。
……
全是瞎編。
崔緹每給亡妻寫一首詩,我就給我和衛臨編一段故事。
賭氣而已。
這些話,我自然不會對崔緹說。
隻點了點頭,算是回答。
崔緹倒也爽快:「我明日出發,馬車到南桂枝巷等你,你我同下江南,你救你的夫君,我救我的愛妻。」
我伸出手:「諾。」
「事成之後,忘盡前世,
你我大道朝天,各走一邊。」
「今生今世,再不相幹。」
半天,崔緹伸出手,與我擊掌。
可擊掌過後,卻沒有松開我的手。
沒頭沒尾地問我:「你……不問問我丹兒的事嗎?」
丹兒?
我蹙眉。
崔緹輕聲說:「是我倆前世的兒子。」
……哦
我那緣悭一面的兒子。
他叫丹兒啊。
可我沒資格做他的娘親。
懷上他之前,我已決定拋棄他。
如今又有什麼資格問他的事。
我垂下眼睛:「不,不必告訴我。」
8、
次日,南桂枝巷。
一碰面,
我和崔緹大眼瞪小眼。
我沒想到,他牽了馬車。
他沒想到,我扮了男裝。
「救人十萬火急,自是要兩匹快馬日夜兼程,僱輛馬車做什麼,郊遊麼?」
崔緹訕訕的:「原想著你是閨閣千金,吃不了騎馬的苦頭。」
我心裡翻了個白眼,沒說話。
動手解了馬車,翻身上馬。
姿態瀟灑,連崔緹都忍不住叫了聲好:「倒忘了你本出身武將世家。」
沒多久,他就再次領略了我「武將世家」的含金量。
是在行路三日,出了京,到達三省交界處時。
並辔走在山路上,崔緹突然提起前世來。
「想來好笑,你我做了一世夫妻,竟從沒這般二人同遊過。」
算起來,上一世,我和崔緹隻同出同入過三次。
是他亡妻、我亡夫的祭日,一起去京郊紅螺寺祈福做法事。
每年一次。
做了三年夫妻,共計三次。
就連這三次,也有大把的婢女小廝伴著,他在前騎高頭大馬,我在後坐油壁香車。
永遠隔膜著什麼。
我不欲回望,隻答:「太陽要落山了,得加快腳程,翻過山去前面縣城投宿,山裡不安全,怕有剪徑山賊。」
話音剛落,前面草叢後就跳出個人來。
懶得聽他說完那一套「此路是我開」的套話。
我飛身而起,在崔緹驚訝的目光裡,三拳兩腳將那面黃肌瘦的山賊打翻在地,用早預備好的麻繩捆了個結結實實。
抽出腰後雙刀,架在他脖子上,厲聲問:「是踏線的?可有熟脈?」
餘光覷見崔緹。
他驚得連下巴都要掉了。
直到上了路,才道:「前世都不曉得你有這樣好身手。」
我淡淡答:「做相府少夫人,用不著好身手。」
我本是邊城雌鷹,飛進京城,誤入崔宅,終於成了困S廊檐下的黃鶯。
正出神,突然聽到一句「對不起」。
崔緹認真地看著我,鄭重地道歉。
「對不起,前世我不該娶你。」
「誤了你一生。」
我垂下眼睛:「都過去了。」
氣氛有些尷尬。
半天,崔緹重起話頭:「會功夫也罷了,隻是你怎麼還會說山賊的黑話?」
我問那山賊:「是踏線的,可有熟脈?」」。。
即是問他,是不是打頭陣的,還有沒有同伙。
我嗤地笑了:「跟山賊學的。」
「前世,
我上京路上,也曾被山賊綁過。」
9、
三天後,我和崔緹在岔路口分道揚鑣。
他往左,去崇寧城找他的發妻。
我往右,去晏城尋我的未婚夫。
告別時,崔緹欲言又止。
最後,隻說了句「保重」。
我點點頭:「也祝你救得娘子,與相守今生直至白頭。」
說完,催馬而去。
進了晏城,我直奔軍營,掏出我爹的信物,要見衛臨:「告訴你們將軍,馮可人來了。」
片刻後,軍帳門掀開,一個少年將軍走出來。
長眉一揚,笑道:「怎麼,馮小姐等不及過門,竟自己千裡尋夫來了?」
好個輕佻軍痞,浮浪子弟。
我懶得與他廢話,開門見山:「衛臨,你S到臨頭了知道嗎?
」
推他進帳,屏退左右,將事情和盤託出。
衛臨滿眼質疑。
也是,這樣匪夷所思,誰信?
我環視一周,指他腰上佩劍:「劍身上刻了撄寧二字,可是?」
衛臨驚訝:「你是如何得知?這是我昨日新鑄成的寶劍。」
我怎會不知?
前世衛臨屍骨無存,留下的隻有這柄佩劍。
失了鞘,唯餘劍身,作為遺物送到我這個未亡人面前。
我將它供奉在衛臨靈位前,日夜擦拭,整整六年。
伸手拔出劍。
新鑄之劍,鋒芒雪亮。
全不似前世送到我面前時那樣血跡斑斑。
一劍砍在長桌上。
木渣飛濺,迸了衛臨一臉。
「七日後,你會收到朝廷調令,
派你去守崇寧城,鎮壓流民,平息叛亂。」
說罷,揚長離去。
10、
七日後,衛臨捏著朝廷調令來找我。
問我:「為何要救我?」
「不是不想要我這個夫君嗎?」
「我若S了,不正合你意。」
爹爹將我許配衛臨,未曾問過我意見。
我得知後十分惱怒,當即給衛臨去了信,義正詞嚴地請他退婚。
隻是還沒等到回信,就得知了他的S訊。
……為什麼要救他呢?
前世,為著和崔緹賭氣,我編了許多衛臨和我的故事。
編著編著,那個未曾謀面的未婚夫,在我心裡竟真化出個形象來。
我想,是因為我太寂寞了。
娘家在千裡之外,
獨自一個人在京城。
偌大個相府,竟無一個人可以與我談心。
於是,我就和衛臨的牌位說話。
丫鬟們在背後嘲笑:「少夫人怕不是腦子壞了,對著公子冷冰冰的,天天跟塊木牌子絮絮叨叨。」
木牌子又如何?
它雖冰冷,於我而言,卻比崔緹更親切。
甚至預備回邊城時,我也把它打包進了行李。
對牌位尚且如此。
重活一世,既有機會救他,我又怎能坐視不理?
可嘴上卻說:「你S了我就要守望門寡了,你知道我前世有多慘嗎?」
將守望門寡、被視為不祥人、改嫁崔緹、與崔緹的三年婚姻、難產血崩而S的事一股腦倒出。
說罷,就聽見衛臨一句低低的「對不起」。
他望著我,
瞳仁漆黑,目光清澄。
「我……是私生子,自小見慣了我娘的眼淚,聽多了她對我爹的怨恨。隻知道男人若愛女人,就該三媒六聘,光明正大地娶她過門。」
「卻忘了,女子也是有自己意願的。」
「誤了你一生,對不起。」
他這樣真誠,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隻得訕訕地回了句。
「上輩子大家都是頭次做人,經驗不足,難免出錯,這輩子注意就是了。」
突然間,想起崔緹來。
十日前,他也曾跟我說過「對不起」。
不知道他現在怎樣了。
到了崇寧城沒有?
見到他夫人了沒有?
……和他夫人離開崇寧城這是非地,
回京城了沒有?
正出神,聽見衛臨喊我。
「馮小姐,你說是來救我的,可你打算如何救我?」
如何救他?
這個問題,崔緹也曾問過我。
11、
我找崔緹結盟時,他問我:「我救我娘子很容易,及時帶她回京就是,可你怎麼救衛小將軍?」
「難不成,讓他違抗皇命,別去崇寧?」
前世,衛臨奉命鎮守崇寧,豈料反賊勢大,最終衛臨戰S,崇寧失守。
而崔緹的發妻,也S於之後的屠城。
我反問崔緹:「你不覺得,這件事很蹊蹺嗎?」
我將疑點娓娓道來。
「上一世,我爹臨終前,一直對崇寧之戰耿耿於懷,反復同我說不應當。」
「我與衛臨雖素未謀面,但我爹說,
衛臨曾在他麾下效命,他眼看著成長起來,是天生的將星,以他的能耐,不該折戟在流民手裡。」
崔緹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直到我說完,才問了句。
「你和衛臨素未謀面?」
「不是自小青梅竹馬?」
「不是發誓非你不娶?」
「不是還為你摘過花,馴過鷹?」
我腦袋嗡地一聲。
一把火直燒上耳根子。
糟糕,說漏嘴了!
崔緹輕輕一笑。
自己把話題揭了過去。
「所以呢?你打算如何做?」
我鄭重道:「希望你能幫我一個忙。」
12、
三天後,我和衛臨率軍抵達崇寧城。
剛駐扎下,就聽見衛兵來報,說一個崔姓公子求見。
崔緹?
他竟還沒走?
衛臨笑著睨我:「我跟他,該怎麼論呢?」
「他是你前世成了大禮的夫,我是你今生有婚約在身的婿。」
「該我喊他一聲兄長呢,還是該他叫我一聲前輩?」
正調笑著,崔緹進帳來了。
與衛臨面對面站著。
一個芝蘭玉樹,一個臨風不羈,也不說話,隻拿眼睛打量彼此。
還是我打破沉默,問崔緹:「你怎麼還在?」
崔緹道:「已讓人先護送我娘子回京了,至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