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是個鳏夫,發妻與我亡夫S在同一日。
「卿失夫君我失妻,既同病相憐,不如餘生互作慰藉。」
可最後,我倆沒能成為彼此的慰藉,反成了一對怨侶。
他日日給亡妻寫悼詞。
我夜夜給亡夫燒高香。
人人都嘆,我倆真是一對痴情種子。
隻可惜,痴情的對象不是彼此。
1、
我也不是沒想過和崔緹好好過日子。
嫁他時,我已守了三年的望門寡。
人人都嫌我克夫,對我避之不及。
可崔緹這個相府公子、名滿京華的才子卻不信流言,託人求娶。
怎能叫我不歡喜,不感激。
洞房夜,我將交杯酒送到他唇邊,
嬌羞道:「妾為絲蘿,君為喬木,願託喬木,生S相依,不離不棄。」
可半夜醒來時,卻見身邊衾寒枕冷。
披衣出門,看見書房裡燈火盈盈。
還以為自己嫁了個勤學的郎君。
推門進去,才發現他伏在案頭,早已昏昏入睡。
臉上淚痕未幹,洇湿了枕著的宣紙。
紙上寫著——
丁未元月初九,續娶馮氏女,雖為嗣繼香火,但終究有負發妻,令我心哀惻。
「斷弦雖得鸞膠續,何如舊弦嫋嫋聲」。
原來,我視他做夫君,他卻視我為汙點啊。
原來,他娶我回家,隻是為傳繼香火啊,並沒有珍我重我愛我的打算。
洞房裡,蓋頭揭起,四目相對之時,我曾脫口問他:「人人都說我克夫不祥,
公子不忌諱嗎?」
他淡淡一笑:「無稽之談,我素來不信。」
可如今看來,他娶我,就是因我身負惡名,無人問津。
白璧有瑕,讓他可以心安理得地擱置。
總歸娶我已是大恩大德,我若奢求其他,就是我的不是了。
我悄悄走出書房。
連夜派丫鬟回娘家,取來了我那亡夫的牌位。
崔緹再來我房中時,看見那牌位,隻微一蹙眉。
然後便親自上了炷香。
溫和道:「衛小將軍為國戰S,是英雄,能承繼他的未亡人,是崔緹之幸。」
真好心性啊。
可或許是因在他心裡,沒有把我當成他的妻。
見我也念著亡夫,反倒叫他松了一口氣,可以從此不加掩飾地悼念亡妻。
我們成親三年,
他給發妻寫了十曲悼亡詞,曲曲廣為傳唱。
推窗看見月亮,他寫「當時明月在,斜照舊妝臺」。
蘭花開了,他嘆「伊人音容遠,墨蘭幽遠勝去年,無人賞,又何堪」。
讓我這個新人,情何以堪。
公婆都勸我:「何必與S人爭長短,總歸緹兒隻得你一個,連妾也是不納的。」
言下之意,我該心滿意足才是。
可有一天,我得知崔緹養了個外宅。
2、
得知消息的那天,是初一。
崔緹來我房中的日子。
我和崔緹,雖為夫妻,卻少見面。
隻是每逢初一十五,他必來我房中,魚水合歡。
當然隻是為孕育子嗣。
這是責任所在,我從不推拒。
可這一日他來時,
我卻問:「妾身聽聞,公子新納了個外宅,可有此事?」
崔緹的眼中,罕見地有了緊張。
半晌頷首:「是。」
我笑說:「既如此,還望公子與她多行雲雨,早日誕育子嗣,也省了來我這兒點卯的功夫。」
崔緹沒有答話。
半天,說了句:「她幼時家變,被沒入教坊司……傷了根基,不能生育。」
頓了頓,繼續道:「子嗣之事,還是要勞煩夫人。」
哦,原來如此。
我凝望著他。
半晌,站起身。
踮腳為他寬衣。
半夜醒來時,身邊又是空蕩蕩的。
崔緹也不知是何時走的,總歸他不會在我處過夜。
我翻個身,愣怔怔地望著地上的月亮光。
這樣的日子何時是個頭呢。
好厭煩啊,如果此刻肚子裡已經有了孩子就好了。
有了孩子,我就能還勾銷和崔緹的孽債了。
……
到那時,我就跟他和離,回我的邊城老家去。
3、
聽說那外宅長得頗像崔緹發妻。
我到底有些好奇。
這一日,闲來無事,便帶上丫鬟,去了那外宅所在的南桂枝巷。
不想,剛下馬車,就見那外宅亭亭玉立地站在大門前,似是在等我。
八成在相府裡有眼線,早預備著這一天。
倒是個有心計的。
弱柳扶風的模樣,人卻不卑不亢,欠身微微一福:「拜見夫人。」
我仔細看她。
一張芙蓉面,
一身的詩書氣。
好一個清雅才女。
崔緹那發妻,活著時也是個才女。
房間也布置得清雅,不似女子閨閣,更類公子書齋。臨窗梨花炕上置著矮幾,放著筆墨紙砚,紙上墨跡未幹。
我拿起來看。
是一首與崔緹唱和的詩。
誇她:「你對他倒是用心。」
卻不想,那女子軟中帶硬地回了句:「為人妻妾,自然是要對夫君用心的。」
「夫君滿腹詩書,妻子卻不通文墨,甚至連為夫君學一學都不肯,這種夫妻,做得有什麼樂趣。」
喲。
想是崔緹在她面前抱怨我了。
我父親是駐守邊疆的武將,我長在邊城,直到十六歲才進京。
自小學的是弓馬騎射,全不通風花雪月。
崔緹是京城第一才子,
他寫的詩風靡萬千閨閣少女,卻獨獨不為我這個做妻子的所喜。
有時他來我房中,我聞見他袖子上的墨味兒,便蹙眉:「這墨臭聞著真叫人頭暈。」
他再來時,便會提前沐浴更衣。
小廝嘴碎,將這些事傳將出去。
人人便都同情崔緹:「難怪崔公子一再寫詩悼念亡妻,先夫人那樣才華橫溢,與崔公子才是良配,娶馮氏女,真委屈才子了。」
可無人知曉,我其實也是會作詩的。
4、
與崔緹定下婚約後,我便尋了一堆書來。
有崔緹的詩集,旁人的詩集,也有教人如何寫詩的。
此後半年,我用心背下了崔緹的每一首詩。
又從最基礎的格律韻腳學起,用心揣摩,悉心學習。
想著婚後,要如何和我的夫君詩詞唱和,
做一對神仙眷侶。
直到洞房花燭夜,看見他那句「斷弦雖得鸞膠續,何如舊弦嫋嫋聲」。
總歸他已給我判了S刑。
我又何必作踐自身,去當一個永遠趕不上舊弦的影子。
反正,有的是人願意當這個影子。
且還替他抱屈,指責我的不願呢。
我上前一步。
伸出手,握住那女子纖細的下巴颏。
她眼神有些驚慌,卻倔強地原地不動,隻是不甘示弱地與我對視。
我尾指上的甲套漫不經心地劃過她嬌嫩的臉,輕笑:「你就不怕我毀了你這張如花似玉的小臉蛋?」
「你自己也心裡清楚,他看中的,不是你那一肚子的墨水,而是這張像他先夫人的臉吧?」
她臉色刷地一白,急促地喊了聲:「公子救我。」
我扭過頭。
還沒看清,臂膀被一隻手緊緊握住,用力搡開,整個人踉踉跄跄地跌在門框上。
幸而丫鬟眼疾手快扶住我,這才免了我跌出門檻外。
崔緹將那女子護在懷中,看我的眼神頗有些嫌惡。
「我敬重你,從未打算接子君進相府。」
「不過一個外宅,斷不會威脅你這個正妻。」
「又何必苦苦相逼,欺上門來。」
我手撫小腹,甜蜜地一笑。
「她自然不會威脅到我。」
「一個外宅,要怎麼威脅有孕的嫡妻呢。」
「崔緹,我懷孕了。」
5、
我和崔緹成親三年,未有所出。
如今終於有孕,自然是闔府歡慶。
婆母握著我的手,語氣親切:「我兒有什麼想要的,
盡管同娘說。」
我微微一笑:「別的倒沒什麼,隻是院子裡的花都看厭了,叫花匠換一批吧。」
崔緹來時,看見滿院子蘭菊,驚得倒退兩步。
抬頭看了看垂花拱門上的牌匾,這才重又踏進門來。
不怪他,前日他來時,院子裡還盡是姹紫嫣紅的牡丹。
其實這院子裡本就隻有蘭和菊。
都是崔緹發妻還在時種下的。
我過門後,沒有知會崔緹,便命花匠盡數刨了,改種了牡丹,說牡丹鮮妍看著歡喜,不似蘭菊淡出個鳥來,看著讓人心裡煩悶。
崔緹倒也沒說什麼,隻是悄悄讓花匠把刨掉的花木都找回來,移栽到了自己書房前的花圃裡。
他總是這樣,從不當面與我衝突,隻是忍讓,忍讓。
襯得我像個既不知足,又愛無理取鬧的反派配角。
令我真是,好生厭煩。
這次,他也一如既往,沒有點破。
沒問我為何把牡丹換回了蘭菊。
隻是看我的眼神,比往常溫柔了許多。
也不知是因我腹中有了他的骨肉呢。
還是因我移栽回了他發妻心愛的蘭菊。
我輕皺一下鼻子,他又緊張起來,抱歉道:「今日詩會雅集,回府後急著來看你,沒有更衣,袖子上難免有墨味,我這就去換件衣裳。」
剛要起身,卻被我輕輕抓住衣袖。
我溫柔道:「沒關系,其實這墨味,聞久了,倒也別有一番意趣。」
他一怔。
半天說:「常聽人說,女子為人母後,會較以往更溫柔如水、善解人意,這話果然不假。」
我笑一笑,沒有答話。
隻是接下來的日子裡,
越發地善解人意。
撤掉了供奉的亡夫牌位。
摘下了牆上掛的豹皮,又重掛上了崔緹先夫人在時掛的書畫。
一點一點地,還原了我來之前,這間房子的本來面目。
下人們交頭接耳,都說,少夫人轉了性了,不再似往日那般驕縱,也不再似往日那樣拒公子於千裡之外了。
真奇怪。
崔緹悼念亡妻,人人都怪罪我,說是續弦令他不如意,才日日思念舊弦。
可我悼念亡夫,人人卻還指責我,說我驕縱,拒崔緹於千裡之外。
怎麼翻來覆去,都是我的錯。
若是以前,我肯定要咽不下這口氣,輾轉難眠好幾天的。
可如今我不在乎了。
撤掉的牌位和摘下的豹皮,我早已打包收拾好,也早已給娘家去了信。
隻等生下孩子,
便了結了與崔緹這段冤孽,回我的邊城去。
5、
分娩那天,我從一大早痛到黃昏時分,孩子卻遲遲不肯出生。
叫啞了嗓子,抓破了床褥。
餘光看著崔緹在門外焦急地走來走去。
直到餘暉漸冷,才聽見一聲嘹亮的啼哭。
一瞬間,房門被推開,崔緹跑進來。
滿頭大汗,好像生孩子的是他似的。
從穩婆手中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滿眼為人父的歡喜。
又分出一隻手來,輕輕捏我的指尖:「可人,辛苦你了。」
「如今你我已有骨肉,不如拋棄往日龃龉,從此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吧。」
望著我的眼神那樣溫柔,就好像……
好像他喜歡我似的。
可還不等我回答,
就見小廝在門外焦急喊道:
「公子,南桂枝巷丫鬟來了,說她家小姐在街上被惡少綁了,要您去救命呢。」
崔緹一驚。
旋即望向我,目光猶豫。
我溫和一笑:「人命關天,去找她吧。」
崔緹不再猶豫,把襁褓交還給穩婆,轉身匆匆出了門。
走之前,留給我一句:「等我回來。」
我沒能等到他回來。
半夜,我突然血流不止。
待天明時分,崔緹踏進家門時,等待他的,是我的S訊。
和一封壓在我枕下,寫著「崔緹親啟」的休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