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嘆一口氣。
猛一用力,掙脫了綁著手的麻繩。
迅速解開綁腳的繩結,疾走到離我最近的守軍面前,猛踹一腳,奪過劍,唰唰砍斷崔緹和甘子君身上繩索。
「找個地方藏好!」
飛身下坡,落在衛臨身邊。
與他背靠背站在包圍圈裡,與敵人對峙。
衛臨笑:「果然是我衛臨看上的姑娘。」
我回道:「那你可要做個配得上我馮可人的漢子。」
我一個人,功夫再高,也對付不來這一班人馬。
但若加上衛臨,就有了七成勝算。
敵人頭目冷笑:「好一對亡命鴛鴦,你們該不會以為,左丞大人就這點人馬吧?」
我不甘示弱:「你不會認為,我們就隻有兩人吧?
」
前方不遠處,突然傳來悶雷般的陣陣馬蹄聲。
我松了一口氣。
還好,趕上了。
是我爹的援軍。
南下前,我讓崔緹幫我一個忙。
即是讓他說服他父親,右相大人,私下向聖上諫言,調令我爹率兵下江南,襄助衛臨平亂。
那時隻想著,縱然崇寧失陷別有內情。
但說到底,足夠多的援軍,才是保城池不失和衛臨活命最妥帖的法子。
沒想到,最後竟救了我自己的小命。
19、
左丞貪墨賑災款,謀害河道御史,有御史之女和賬冊為證。
破壞招降,有監軍為證。
派人暗S馮將軍女、崔右相子、衛小將軍、御史之女,有馮將軍親自為證。
數罪並舉,
證據確鑿,罪犯滔天。
最終,被處以極刑,抄沒家產。
而甘御史被洗雪冤屈,叛軍首領也被陛下赦免謀反之罪,招安入我爹麾下,為朝廷效命。
皆大歡喜,莫過於此。
受封那日,叛軍首領,哦不,該說是趙參將,請我們這些崇寧舊人小聚。
酒過三巡,面酣耳熱之際,趙參將指著我和衛臨道:「兩位的喜酒,也不知我去邊關赴任前還能不能喝上。」
衛臨正色道:「大哥莫要玩笑。」
趙參將嗤笑:「兄弟,別讓大哥瞧不起你!」
「你當年拔了香下山,說要為個小女子棄暗投明,大哥不攔你,可一轉眼都八年了,還沒能把美人抱在懷裡,這可就是你的無能了。」
我眉頭一蹙。
驀地想起那一日衛臨跟我道歉,說「隻知道男人若愛女人,
就該三媒六聘,光明正大地娶她過門。」
他愛我什麼?
他連見都沒見過我,又如何愛上我?
腦海中電光火石地一閃。
我傾身,捂住衛臨的下半張臉。
隻看見他一雙眼睛眨啊眨。
……原來是他。
和崔緹南下路上遇到山賊,崔緹問我怎麼會山賊黑話,我告訴他,因我前世進京時也曾被山賊綁過。
可我隻在賊窩裡待了半天,半夜就被個蒙面人放下了山去。
原來就是衛臨。
衛臨的聲音從我手心下傳出來,悶悶的,燻的我掌心熱熱的:「你終於想起來了?」
「你可知道,那次也並非我倆初次相見?」
20、
衛臨和我真正的初見,尚在我被綁之前。
是那之前幾日,我上京路過附近縣城時,見路邊乞兒流民遍地,曾親自行過一次施舍。
嬤嬤老大不樂意:「多髒哪,讓下人做也就是了。」
我隻道:「就當是給我自己積德祈福,讓上天保佑我來日覓得個佳婿。」
說著,蹲下身,將手裡饅頭,遞給了一個在牆根下曬太陽乞丐。
衛臨笑吟吟看著我:「小姐許的願望,如今成真了。」
那乞丐,就是衛臨。
那時他在山上為寇,是個年輕的二當家,為下山踩盤子,才打扮成個乞丐。
蓬頭垢面,還斷了腿。
不想竟有個美貌姑娘不嫌棄,親自捧雪白的饅頭遞到他面前。
聽完往事,我冷笑:「誰說你能做得成這佳婿?」
「你不是,已經給我寫了退婚書嗎?
」
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
21、
那一封退婚書,寫的是:
馮氏小姐,德才兼備,令衛臨自愧不配,故以此書了斷親事,日後小姐另覓佳婿,與我無涉。
後面,還寫了一行單獨給我的小字。
前世多歉,今生緣淺,祝小姐縱意餘生,歲歲歡顏。
落款時間,是他跟我說「對不起」的那天。
想來,是白日裡聽聞了我訴說前世悽涼。
怕這一生自己仍難逃一S。
於是連夜寫了這封退婚書,悄悄塞在我包袱裡,以防我重蹈前世命運。
或許,他一直沒跟我提起多年前的初遇,也是為著這個原因。
衛臨煞白了臉:「難怪我去你房裡偷了幾次都沒找到,原來你早發現了卻不說。」
傻瓜。
我笑著嗔一句。
伸長手臂,用燭火點燃了退婚書一角。
很快,退婚書化作了灰燼,風一吹,四散開來。
趙參將吹響口哨:「七年心願一朝達成,恭喜兄弟!」
衛臨歡喜地將我抱起,原地轉了幾個圈。
甘小姐也笑吟吟地望著我們。
可餘光裡,崔緹卻靜靜起身,默默走了出去。
22、
我和衛臨的婚期,定在半個月後。
趕在趙參將去邊關前,好讓他能喝上這一杯喜酒。
可我還沒出嫁,卻聽見京中傳聞。
崔右相的公子,和夫人和離了。
23、
剛聽聞這個消息,還來不及驚訝,甘子君便登門了。
莫非……崔緹與夫人和離,
為的是甘子君?
也不稀奇。
崔緹是重生而來,前世他那樣看中甘子君。
我剛生了孩子,他便丟下我去救甘子君。
想必我S後,他便接甘子君進了相府,相濡以沫地做了一輩子夫妻。
漸漸地,竟取代了發妻在崔緹心中的地位。
可甘子君開口卻說:「馮姐姐,我要和趙大哥一起去邊城了。」
啊?
甘子君走後,我呆坐了半天。
腦海中回蕩著甘子君方才的話。
「馮姐姐,我與崔公子之間,並沒有什麼,無論今生還是前世。」
「我並不是他的外宅。」
「我是有意學了他原配的樣子,接近於他,為的是給我父親洗冤。」
「崔公子也是為調查當年崇寧之事,才將我偽裝成他的外宅,
我倆之間其實並無私情。」
「你生產那日,我被人綁走,崔公子擔心我是泄露了身份,被左丞所綁,才拋下你去找我。」
「我還記得,那日白天,他很歡喜地說,等你生下孩子,他也解了崇寧之謎,想必你倆就能放下過往,盡釋前嫌,一起好好過日子。」
「可惜那天,他沒能救得成我,也失去了你。」
我想起那一天,崔緹抱著孩子,跟我說「從此我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吧。」
那時,他望著我的眼神那樣溫柔,就好像。
好像他喜歡我似的。
原來,他真的是喜歡我的。
可是……
可是事到如今,又還有什麼意義。
24、
三日後,我和衛臨大婚。
婚禮盛極,
嘉賓如雲。
拜堂前,衛臨促狹地與我咬耳朵:「你說,你那前夫會不會來搶親?」
我肘擊他:「輕佻,浮浪,沒正形。」
衛臨委屈:「他連相府少夫人的位子都騰出來了,我提防一下怎麼了?」
我問:「你如何提防的?」
衛臨哼笑:「預備了一班兄弟埋伏著,他若有異動,就立刻套了麻袋扔出牆去!」
正調笑著,前廳傳來報聲:「右相府崔公子到。」
25、
我請人叫崔緹來見我。
衛臨心不甘情不願地被我遣走。
一步三回頭。
我掩了門,請崔緹坐。
「請你來,是想把該說的話說一說,該了的事了一了。」
「免得待會兒拜堂時出什麼岔子,大家都不好看。」
崔緹沉默。
細想來,自重生以來,每次都是他主動提起前世,而我岔開話題,不願回望。
可這次輪到我先開口,他卻又緘默了。
半天,道:「你我之間,是否再無回頭餘地?」
我提筆落墨,在宣紙上寫就一句詩:
「斷弦雖得鸞膠續,何如舊弦嫋嫋聲」。
這是前世我倆洞房夜,他以淚和墨寫就的悼妻詩。
崔緹笑的慘淡:「你仍怨我。」
我搖頭:「並不。」
「我倆之間,並無恩怨,隻有一段故事。」
「寫這一行詩,隻是為告訴你,人生如白紙,一旦落墨,可能再潔白如初?」
「不能,對不對?」
「就讓你我的故事,如這句詩留在紙上般,留在前世。」
「從今往後,各自過各自的日子吧。
」
崔緹苦澀地笑了:「本來還想同你細說,我前世是從何時起對你動了心,如今看來,沒有必要了。」
是啊,沒有必要了。
他起身。
走到門邊,卻又停住腳步。
扭頭道:「還有一件事。」
「我與夫人的事,你不必自責。」
「我不是因你才與夫人和離。」
「或者說,提和離的人不是我,而是我夫人。」
「她說,從江南重逢那一面起,她就覺得我變了。」
「她不想要一個變心的夫君,無論是因何而變心。」
「她說,與其困S在一段無心的婚姻裡,不如走出宅門,去做一個踏遍青山的詩人。」
果然是名滿京城的才女啊。
她比我通透,比我聰明。
她會有很好很好的人生。
崔緹推開門,走出去。
我也起身,走向門外的衛臨。
婚禮,要開始了。
我的新人生,也要開始了。
26、
這場婚禮盛大又熱鬧。
我作為新娘,沒有在洞房乖乖等候,而是和新郎一起,在前廳招呼客人。
一起喝酒劃拳行酒令。
我是武將世家的千金,才不守京城閨秀們的體統呢!
有人起哄:「崔公子可是京城第一才子,何不做首詩送給新人。」
崔緹婉言拒絕:「今日酒興雖好,卻無詩性,倉促做就,豈不唐突新人。」
前世,也曾有人問過崔緹。
為何給亡妻寫了那麼多詩,卻從沒給續弦夫人寫一首?
還記得崔緹答,詩乃情之所感,若心中無感,
勉強而做,是出不得好詩的。
那時,他心中無我,自然做不出詩贊美我。
此刻,他心中有我,自然也做不出詩祝福我與旁人。
無妨。
衛臨笑著解圍:「不如讓我這個新郎舞劍一曲,給諸位助興。」
說罷,抽出腰上佩劍。
拔出劍,將劍鞘拋給我。
翩若驚鴻,矯若遊龍。
舞袖折腰間,與衛臨眉目傳情,看的賓客們嘖嘖稱酸:「牙都要叫這對新婚夫妻給酸倒了!」
舞畢,將劍插回我手中劍鞘。
一手攬住我腰,在我耳邊輕聲道:「歷經兩世,寶劍歸鞘,可人,我回來了。」
這柄劍,前世,劍在我眼前,鞘在他身上,隔著人間與黃泉的距離。
今生,終於劍鞘相合,成就了我們遲來的圓滿。
我摸上鬢邊紅花,看著廊下鷹架,開懷地笑了。
前世我編的那些事。
衛臨真的為我做到了。
採紅花,養小鷹。
隻是青梅竹馬終究是假。
沒關系,我們會攜手白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