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知道,這是比爭吵更可怕的武器。
是名為溫情的枷鎖。
她想用這種方式讓我產生愧疚,讓我自己走回她設定好的軌道裡。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找到了老馬。
「馬叔,我想搬到工地的宿舍去住。」
老馬看出了我的窘迫。
他沉吟片刻,拿出了一份新的圖紙。
「正好,我接了個新活,有點棘手。」
「郊區有個鄉鎮工廠,要蓋一棟員工宿舍,預算給得特別S。」
「要求隻有一個,成本要低,還要能防潮防蚊蟲。」
南方的回南天和蚊子,是所有工地都頭疼的問題。
這是一個燙手的山芋。
我接了過來。
「馬叔,交給我吧。
」
我搬進了工廠的臨時工棚。
白天,我和工人們一起泡在工地上,研究地質和風向。
晚上,我在昏暗的燈光下,一遍遍地修改圖紙。
顧言媽媽來找過我幾次,看到潮湿破敗的工地宿舍,雖然已經裝作波瀾不驚,但隱藏在眼底的嫌棄還是被我發現了。
幾度拒絕,她也就不再來了。
不再被雜事所幹擾,我開始專心研究設計圖。
我放棄了傳統的一字型宿舍樓方案,設計了一個帶有天井的回字形結構。
天井能夠最大限度地保ṱṻ⁼證每一間屋子的通風和採光。
我又在一樓設計了半米高的架空層,徹底隔絕了地面的湿氣。
至於蚊蟲,我在樓頂設計了一個由紗網完全覆蓋的超大公共晾曬區和活動平臺。
既解決了晾曬難題,
又給工人們提供了一個沒有蚊蟲叮咬的夏夜納涼去處。
所有的設計,都建立在最普通的紅磚和水泥之上,成本被我壓縮到了極致。
當我把最終圖紙交給老馬時,他的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小沈,你天生就是幹這行的!」
宿舍樓動工的那天,我接到了一個長途電話。
是顧言。
他的聲音隔著萬水千山,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
「沈月,你到底想幹什麼?為什麼要把我媽氣走?」
我猜到是他母親回去了。
我平靜地聽著他的質問,內心毫無波瀾。
「顧言,那是我的人生,和你沒有關系了。」
「我的人生?」他在電話那頭冷笑,「你差點毀了曉曉的夢想,又來折ťū⁵騰我的家人,這就是你的人生?
」
我忽然覺得和他多說一句話都是浪費。
「祝你們在倫敦一切順利。」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
聽著電話裡傳來的忙音,我知道,我和我的過去,徹底告別了。
7、
電話裡的忙音,像一把利刃,斬斷了過去所有的糾葛。
我將聽筒放回原位,心中再無一絲波瀾。
工地的喧囂將我拉回現實。
眼前的宿舍樓項目,才是我新生的起點。
我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將所有的精力都傾注在這份圖紙上。
白日,我與工人們一同在泥濘中跋涉,仔細核對每一處細節。
夜晚,我則在簡陋的工棚裡,對著圖紙反復推敲,力求完美。
時間在汗水與專注中飛速流逝。
三個月後,
一棟嶄新的回字形宿舍樓拔地而起。
它矗立在荒蕪的郊區,顯得格外與眾不同。
淺灰色的牆體,配上寬敞明亮的玻璃窗,簡潔而實用。
一樓完全架空,形成了一個通透的活動空間,徹底杜絕了南方的潮氣。
樓頂那個巨大的紗網天棚,更是成了整個工廠的奇景。
工人們搬進新宿舍的那天,整個廠區都沸騰了。
「天吶,這房子也太亮堂了!」
「再也不怕回南天被子發霉了!」
「晚上能在樓頂乘涼看星星,還不用點蚊香,這日子敢想?」
廠長握著我的手,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他原本對一個年輕姑娘的設計半信半疑,現在隻剩下滿心的佩服。
老馬站在我身邊,臉上是藏不住的驕傲。
他拍著我的肩膀。
「小沈,你給我爭了大光!」
這個項目,成了我在深圳的成名作。
許多飽受潮湿和蚊蟲困擾的工廠,紛紛慕名而來。
訂單像雪片一樣飛向老馬的工程隊。
我的名字,開始在深圳的建築圈子裡,有了一點小小的名氣。
老馬趁熱打鐵,正式注冊成立了「新世紀建築設計公司」。
他給了我百分之三十的幹股,讓我出任公司的首席設計師。
我沒有推辭。
這是我應得的。
我用第一筆分紅,在市區買下了一套小小的公寓。
雖然不大,但窗明幾淨,能看到遠處的山。
我終於在這座陌生的城市,有了第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
搬家那天,我整理舊物時,翻出了一張壓在箱底的照片。
照片上,年輕的我和顧言並肩站著,笑得無憂無慮。
那時的我,以為他就是我的全世界。
我看著照片,靜默了許久。
然後,我平靜地將它撕成兩半,扔進了垃圾桶。
而遠在倫敦的顧言,生活卻並不如意。
林曉曉的英語口語不過關,在課堂上經常聽不懂教授的講課,專業課的成績一落千丈。
她引以為傲的設計才華,在匯集了全世界天才的校園裡,顯得平平無奇。
巨大的落差讓她變得敏感易怒。
她開始頻繁地和顧言爭吵。
顧言為了安撫她,也為了支付兩人高昂的生活費,不得不放棄了自己的學業,在唐人街的一家餐館裡刷盤子。
他每天從清晨忙到深夜,雙手被冰冷的水泡得浮腫。
他偶爾會想起我。
想起我為他洗手作羹湯的溫柔,想起我熬夜為他整理筆記的細致。
悔意的種子,在他心中悄然發芽。
他開始失眠,常常在夜裡獨自抽煙。
他會拿出我的照片,一看就是一整夜。
他想,如果當初去倫敦的是沈月,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她那麼聰明,那麼堅韌,一定能在這裡大放異彩。
而他,也可以繼續他的學業,實現他的建築ţú¹師夢想。
可現在,一切都毀了。
他看著身邊隻會抱怨和哭泣的林曉曉,第一次感到了厭煩。
這種情緒,像藤蔓一樣,瘋狂地滋長。
終於,在一次劇烈的爭吵後,他忍不住吼出了聲。
「你閉嘴!你能不能像沈月一樣懂事一點!
」
林曉曉愣住了。
空氣瞬間凝固。
8、
「顧言,你剛才說什麼?」
林曉曉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顧言猛然驚醒,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他試圖解釋。
「曉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太累了。」
「你心裡還是想著她是嗎!」
林曉曉的情緒徹底爆發了。
「為了你,我放棄了國內的一切!你現在竟然拿我跟她比!」
「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沈月主動退出,來這裡的根本就不是我!」
她歇斯底裡地尖叫著。
這句話,像一根毒刺,狠狠扎進了顧言的心裡。
是啊。
這個機會,本就不是她的。
是沈月讓給她的。
他看著眼前這個面目猙獰的女人,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那個記憶中溫柔善良的小青梅,不知何時變成了這副模樣。
他什麼都沒說,轉身摔門而出,將林曉曉的哭喊聲隔絕在身後。
倫敦的午夜,寒風刺骨。
顧言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心中一片茫然。
他想起了母親離開深圳前打來的那個電話。
電話裡,母親的語氣充滿了失望。
「顧言,你讓我太失望了。」
「我去找了月月,她住在工地的破工棚裡,又黑又潮,人也瘦了一大圈。」
「我勸她回來,她不肯。」
「她說,她的人生,要自己做主。」
「那孩子,性子太烈了,可我看得出來,她是個好姑娘。」
「你為了林曉曉放棄她,
將來一定會後悔的。」
當時的他,隻覺得母親不可理喻。
現在,那些話卻像魔咒一樣,在他腦中盤旋。
後悔。
他真的後悔了嗎?
顧言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很想沈月。
他想立刻飛回國,找到她,把她緊緊抱在懷裡。
然而,現實卻不允許。
他和林曉曉的護照都押在學校,學業沒有完成前,他們寸步難行。
另一邊的深圳,我的事業蒸蒸日上。
憑借著對未來城市規劃的精準預判,我帶領公司拿下了好幾個關鍵的市政項目。
從街心公園到社區文化中心,我的設計簡潔、現代而又充滿人文關懷,贏得了廣泛的好評。
新世紀設計成了深圳本土最炙手可熱的建築公司。
而我,作為首席設計師,身價也水漲船高。
我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住在城中村,為生計發愁的小姑娘了。
我有了自己的車,也搬進了更高檔的住宅區。
老馬不止一次地對我說:
「小沈,我這輩子做得最對的決定,就是在火車上認識了你。」
我隻是笑笑。
我知道,這一切,不過是剛剛開始。
我的人生,還有更廣闊的天地。
9、
時間一晃,兩年Ṱŭⁿ過去。
顧言和林曉曉終於畢業回國。
他們在機場給家裡打了電話。
顧家和林家都以為他們是載譽歸來,風光無限,特意在市裡最高檔的酒店訂了包間,為他們接風洗塵。
當他們看到顧言和林曉曉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顧言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神情憔悴,眼神黯淡。
林曉曉雖然化了妝,卻依然掩不住滿臉的疲憊和怨氣。
兩人身上絲毫沒有留洋歸來的精英氣質,反而像是兩個落魄的逃難者。
「言言,你們這是怎麼了?」
顧言的母親心疼地拉住兒子的手。
林曉曉的母親也圍了上來,關切地詢問。
顧言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媽,我們挺好的,就是路上累了。」
飯桌上,氣氛有些尷尬。
親戚們試探地問起他們在國外的學習和生活。
林曉曉立刻來了精神,誇誇其談地描述著倫敦的繁華,以及她那個所謂的金獎設計。
顧言卻一言不發,隻是默默地喝著酒。
席間,
一個遠房表叔忽然提起了我。
「說起來,咱們家屬院現在最有出息的,還得是沈家的那個沈月!」
「人家現在可是大老板了,在深圳開了個建築公司,可賺錢了!」
「前幾天還上咱們省的報紙了,說是優秀青年企業家呢!」
顧言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緊。
林曉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整個包廂,因為表叔的這幾句話,陷入了S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瞟向顧言和林曉曉。
顧言的父親臉色鐵青,重重地咳嗽了一聲,試圖打斷這個話題。
「吃飯,吃飯!說這些幹什麼!」
林曉曉的母親也尷尬地笑著打圓場。
「曉曉和顧言剛回來,肯定也累了,咱們不說這些了。」
可是,
沈月這個名字,已經像一根刺,扎在了每個人的心裡。
尤其是顧言。
他端起酒杯,將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飲而盡。
胃裡火燒火燎的,心裡卻是一片冰涼。
沈月。
她竟然已經這麼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