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隻因上一世,我沒有同意把公派出國留學的名額讓給他的小青梅林曉曉。
林曉曉得了抑鬱症,沉湖自盡。
顧言恨上了我,與他的每一天都充滿了仇恨。
最終,我得了胃癌,S在病床的時候,他在林曉曉的墓前借酒消愁。
再睜眼,我回到了公派留學最後一輪面試的那天。
望著臺下充滿贊許眼光的教授,我微微一笑。
「對不起,這個 abandon 是什麼單詞,我不認識。」
1、
消毒水的味道刺入鼻腔。
我睜開眼,看見的是一片白色天花板。
護士走進來,給我量了體溫,嘴裡念叨著:「總算退燒了,姑娘你剛才高燒真是嚇人。」
我慢慢抬起手,
腦中的思緒開始飛轉。
明明,我已經胃癌晚期,病痛將我最後一點力氣都抽幹了。
最終,我S在了冰冷的病床上。
而我的丈夫顧言,正在林曉曉的墓前,黯然神傷,絲毫想不起重病的妻子。
現在是哪一年?
我轉頭,看到了牆上掛歷的字樣。
一九九二年,六月。
距離公派留學的最終口語審核,還有一天。
上一世,我以專業課第一、總分第一的成績,拿到了去倫敦留學的唯一名額。
林曉曉是第二名。
她從小身體就弱,哭著求我,說那是她一生的夢想。
顧言也來找我。
他說:「月月,曉曉的身體不好,她需要這個機會去證明自己。」
他還說:「我們以後要結婚的,
你去了那麼遠,我們怎麼辦?」
我沒有同意。
那是我憑本事贏得的機會,我為什麼要讓?
後來,林曉曉真的因為抑鬱,在一個冬天跳河自盡。
顧言的世界崩塌了。
他雖然在家人的逼迫下和我結了婚,卻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我身上。
他認為是我害S了林曉曉。
我們的婚姻,是一座不見天日的墳墓。
現在,我回來了。
回到了悲劇開始之前。
胸口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再次湧來。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這一次,我選擇放手。
不是為了他們,是為了我自己。
第二天,我按時出現在口語考場。
考官是位頭發花白的教授。
他微笑著向我提問,
問題很簡單,隻是讓我總結一份英文材料的綱要。
我微微一笑,拿起手裡的試卷揚了揚:
「對不起,這上面的『abandon』是什麼單詞,我不認識!」
2、
教授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看到場外的顧言,他的臉上先是錯愕,然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悅。
他身邊的林曉曉,緊張地攥緊了衣角。
最終,教授遺憾地搖了搖頭,在我的分數欄上寫下了一個不及格的數字。
我走下臺,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林曉曉作為第二名,順理成章地獲得了補考的機會。
她發揮得很好。
結果出來,公派名單上的名字從沈月變成了林曉曉。
塵埃落定。
顧言和林曉曉朝我走來。
「沈月,沒關系的,以後還有機會。」林曉曉的眼睛亮晶晶的,卻努力裝出安慰我的樣子。
顧言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帶著一絲施舍。
「這樣也好,你一個女孩子不用去那麼遠受苦。」
他看著我的眼神,仿佛我是一個不懂事的、需要被他寬容的孩子。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這就是我愛了十年,掙扎了半生的男人。
我什麼都沒說,轉身離開。
他們在我身後,開始了低聲的、壓抑不住的慶祝。
我沒有回家,直接去了城裡最大的舊書市場。
空氣裡彌漫著紙張發霉的味道。
我徑直走向了角落裡的時政區域。
我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錢,買下了一摞關於南方經濟特區政策的匯編,
還有幾本城市規劃的早期期刊。
書店老板好奇地看著我這個年輕姑娘。
「丫頭,看這些幹嘛?準備考幹部?」
我笑了笑,抱著那堆沉重的書,走進了夜色裡。
倫敦的榮耀,是他們的了。
而我的未來,在更遠、更溫暖的南方。
3、
一個星期後,顧言和林曉曉來我家辭行。
他們的父母也一起來了,兩家人準備商量一下我和顧言的婚事。
我父母熱情地招待著他們,臉上滿是喜氣。
畢竟,顧言是我們這個老國企家屬院裡最有出息的年輕人。
顧言的母親拉著我媽的手,言語間滿是對未來的期許。
「等顧言陪曉曉讀完書回來,我們就給兩個孩子辦婚禮。」
林曉曉的母親則在一旁感嘆:「多虧了月月懂事,
成全了我們家曉曉。」
我心中哂笑,這麼明顯的放水,連一個中年婦女都看得出來,顧言和林曉曉卻絲毫沒有意識到。
我一言不發地走進房間,抱出了一個紙箱。
當著所有人的面,我把紙箱放在了顧言腳下。
裡面是這些年他送我的所有東西。
有他省下飯票買的俄語詞典,有他熬夜為我畫的建築圖集,還有那件他說要當我訂婚禮物的白裙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月,你這是做什麼?」顧言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平靜地看著他。
「顧言,我們解除婚約吧。」
空氣瞬間凝固了。
我媽第一個反應過來,厲聲呵斥我:「你胡說八道什麼!」
顧言的母親也站了起來,指著我:「沈月,
你不要不識好歹!我們家顧言哪裡對不起你?」
我沒有理會她們,隻是盯著顧言。
「這個名額,就當是我送給你們的份子錢。」
「祝你們,百年好合。」
說完,我不再看他震驚和憤怒的臉,轉身回了房間,鎖上了門。
門外是父母的咆哮,是顧家人的質問,亂成一團。
我靠在門上,聽著外面的嘈雜,心裡卻是一片安寧。
那段沉重的過往,終於被我親手斬斷了。
4、
三天後,我辦理了休學,登上了南下的綠皮火車。
車廂裡擁擠不堪,充滿了汗味和泡面的味道。
我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硬座,安頓下來。
對面是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中年男人,手腕上戴著一塊锃亮的金表。
他看著窗外,
眼神銳利。
火車開動,我從包裡拿出紙筆和前幾天買的規劃圖冊,在小桌板上寫寫畫畫。
我憑著記憶,畫出了幾年後深圳羅湖區的幾處關鍵地標和道路規劃草圖。
前世,我雖然病著,卻始終沒有放棄對專業的關注。
那個男人不經意地瞥了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
他主動開了口:「小姑娘,你是學建築的?」
我點了點頭。
「去深圳闖蕩?」
「是的,叔叔。」
他指著我的圖紙:「你這畫的,有點意思。」
我們聊了起來。
原來他叫馬衛國,大家都叫他老馬,是深圳最早的一批建築承包商。
這次是回老家探親。
他問了我很多專業問題,從結構力學到設計理念。
我結合前世的見聞和這一世的思考,一一作答。
他眼中的欣賞越來越濃。
下車時,他遞給我一張名片。
「小姑娘,到了深圳要是沒地方去,可以來這個地址找我。」
名片上隻有一個名字和一個地址,連個電話都沒有。
我鄭重地收下了。
深圳的空氣是湿熱的。
高樓拔地而起,到處都是熱火朝天的工地。
現實很快給了我一盆冷水。
因為是提前休學,我沒有畢業證,很多大的設計院和公司都把我拒之門外。
我最終在城中村裡,找到了一家私人測繪隊的工作。
每天扛著儀器,在塵土飛揚的工地上穿梭。
晚上,我回到租住的農民房裡,房間狹小潮湿,連個窗戶都沒有。
但我沒有抱怨。
白天我用腳步丈量這座城市,晚上我用畫筆規劃它的未來。
一個月後,我收到了林曉曉從倫敦寄來的第一封信。
信紙上帶著淡淡的香水味。
她用大段的篇幅,描述了外國大學的宏偉,貝克街的浪漫,還有顧言對她無微不至的照顧。
信的結尾,她寫道:「沈月,真為你感到遺憾,不過你放心,我會連你的份一起努力的。」
我把信扔到了一邊。
但我記住了她信中提到的,一種正在歐洲興起的極簡主義建築風格。
5、
機會,是在一次意外中到來的。
老馬承包的一處工地,在打地基時遇到了麻煩。
施工隊按照官方圖紙施工,卻總感覺地下是空的,不敢繼續往下挖。
老馬急得焦頭爛額。
我恰好在那裡做測繪。
我看著他們標記的位置,忽然想起了前世看過的一則本地新聞。
新聞裡提到,這片區域在戰爭年代曾是一個巨大的地下防空洞。
我找到了老馬,把我的猜測告訴了他。
他半信半疑,但還是決定試一試。
他們調整了挖掘方案,果然在旁邊幾米處發現了防空洞的入口,避免了一場塌方事故。
老馬看我的眼神徹底變了。
他把我從測繪隊裡要了出來,帶到了他的辦公室。
他指著窗外街角的一處空地。
「小沈,我想在那裡蓋一個報刊亭。」
「圖紙,你來畫。」
那是我在深圳接到的第一個設計任務。
6、
我用了一個星期的時間,
完成了報刊亭的設計圖。
我沒有採用傳統的磚混結構。
而是大膽地使用了鋼架和玻璃。
在那個年代的深圳,這樣的設計顯得格外前衛。
老馬看著圖紙,沉默了很久。
他最終拍板:「就按你這個來。」
一個月後,報刊亭建成了。
它像一個簡潔明亮的玻璃盒子,矗立在雜亂的城中村入口。
白天,陽光穿透玻璃,灑滿一地光輝。
晚上,裡面的燈光亮起,又成了路人眼中的一座燈塔。
它很快成了附近的地標。
甚至有一家香港報紙的攝影記者,在路過時被它吸引,拍下照片,刊登在了報紙的副刊上。
標題是「特區一角的新意」。
老馬拿著報紙,笑得合不攏嘴。
他直接給了我一個厚厚的紅包,
裡面的錢比我一年的工資還多。
「小沈,你是個天才。」
我的名聲,在小圈子裡悄悄傳開了。
就在我的生活步入正軌時,一個不速之客的到來,打亂了我的平靜。
那天我下班回到出租屋,看到房東阿姨正陪著一個衣著講究的中年女人說話。
那個女人,是顧言的母親。
她看到我,立刻站了起來,臉上帶著刻意營造的溫和笑容。
Ŧůₑ「月月,我來看看你。」
我愣在原地。
接下來的幾天,她每天都來找我。
她不罵我,也不提婚約的事。
她隻是像個真正的長輩一樣,給我送來親手煲的湯,幫我收拾亂糟糟的房間,關心我吃得好不好,睡得暖不暖。
她拉著我的手,說著顧言小時候的趣事。
她嘆著氣說:「顧言那孩子就是脾氣倔,心裡還是有你的。」
房東阿姨和鄰居們都以為她是我未來的婆婆。
她們羨慕地對我說Ťú⁾:「姑娘,你真有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