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別動。」


 


他的聲音立刻響起,就在我耳邊,「我沒事…別怕…這裡剛好有個空隙…撐住了…」


他急促地喘了口氣,身體因為支撐的重量而微微顫抖。


 


「外面…有人…很快…就來救我們了…別怕…」


 


他說別怕,可巨大的恐懼瞬間湧上來心頭。


 


我大口喘著氣,卻感覺氧氣越來越稀薄,一陣陣尖銳的絞痛從胸口襲來。


 


「呃…」


 


我痛苦地蜷縮起來,手SS捂住心口。


 


「妙妙?」


 


沈確立刻察覺到了我的異常,「你怎麼了?哪裡受傷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我哥撕心裂肺的呼喊:


 


「妙妙—林妙妙——你在哪兒?


 


「我們在這裡!」


 


沈確立刻用盡力氣回應,「妙妙也在!她…她好像不對勁!呼吸很困難!」


 


「什麼?!」


 


林野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崩潰的哭腔.


 


「她有先天性心髒病!不能受刺激!不能激動啊!藥!她的藥呢?!快找藥!!」


 


沈確抱著我的手臂瞬間收得更緊,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全身都在劇烈地顫抖.


 


黑暗中,他的呼吸也變得無比粗重和混亂。


 


「妙妙!妙妙別怕!堅持住!起重裝備馬上就到了!」


 


是蘇御姐冷靜的聲音。


 


沈確立刻艱難地在我身上摸索。


 


空間太狹小了,他被沉重的廢墟壓著,每一次微小的移動都伴隨著碎石摩擦的聲音。


 


我能感覺到他手臂上、背上的衣服已經被磨破,

皮膚肯定也傷痕累累。


 


他的手指顫抖著,在我外套口袋裡急切地翻找。


 


終於,他摸到了藥瓶。


 


「妙妙…張嘴…快張嘴吃藥…」


 


他把藥丸湊到我嘴邊,幾乎是哀求。


 


可胸口的絞痛和窒息感已經抽幹了我所有的力氣。


 


我意識模糊,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能感覺到他滾燙的眼淚,一滴,一滴,沉重地砸在我的臉頰上。


 


「張嘴…求你了…妙妙…張嘴…」


 


意識即將徹底沉沒……


 


就在這最後一瞬——


 


一個微涼的柔軟唇瓣,

重重地覆上了我的唇。


 


緊接著,一粒微苦的藥丸,被一股溫熱的力量推了進來。


 


16


 


搶救室外。


 


沈確裸露的皮膚上全是擦傷、淤青和幹涸的血跡,有些傷口還在往外滲著血絲。


 


護士幾次過來勸他去處理,他都隻是沉默地搖頭。


 


他的眼睛,SS地盯著搶救室的門。


 


林野坐在旁邊,啞著嗓子說:「沈確,你先去處理傷口。」


 


沈確沒動,也沒看他,隻從幹裂的嘴唇裡ṭū₆擠出幾個字:「我要等她出來。」


 


林野沉默了一下,忽然發出一聲短促而苦澀的笑:「等她出來?然後呢?」


 


「沈確,醒醒吧。你和我妹,不可能的。」


 


沈確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依舊沒有回應。


 


「林野!」


 


蘇御姐皺眉,低聲呵斥,「少說兩句。」


 


「我說錯了嗎?」


 


林野的情緒猛地激動起來,他指著搶救室的門,聲音帶著後怕。


 


「你知不知道她這次多危險?你知不知道她每個月吃的那些進口藥,要多少錢?是你打一年工都掙不到的數!」


 


他喘著粗氣,眼神像刀子一樣剐著沈確。


 


「就算你們以後真能在一起,你打算怎麼辦?繼續讓她擠在你那個小房子裡?跟著你吃糠咽菜,擔驚受怕?愛一個人,是要把她捧在手心裡,放在雲端!不是把她拉下來,跟你一起在泥裡打滾!」


 


蘇御姐再次按住林野的手臂:「夠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林野猛地甩開她,通紅的眼SS盯著沈確。


 


「當醫生把我妹放到我手裡時,

我就發誓,我會保護她一輩子。」


 


「我媽是因為生妙妙時大出血難產而亡。那時候家裡窮,送不起好醫院,她活活疼S在我爸懷裡,看著剛出生的妙妙咽的氣!」


 


他像頭受傷的獸,泣不成聲。


 


「我爸後來拼命賺錢有什麼用?我媽回不來了!妙妙生下來就沒媽!」


 


他猛地抬頭,落在沈確慘白的臉上:


 


「所以!你聽清楚!」


 


「我林野!絕不讓妙妙步我媽後塵!」


 


「絕不讓她嫁給窮人!一個在她要命時,可能連片藥、都高級病房都給不起的窮人!」


 


「絕!不!!」


 


蘇御僵住,眼神復雜。


 


沈確終於有了反應。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過頭,看向我哥。


 


他眼眶通紅,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沒有落下。


 


「你說得對。」


 


「現在的我一無所有。」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空氣都凝滯了。


 


「所以,我想我會離開。」


 


「等我在未來某一天,真正擁有了足夠資本的時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重新投向搶救室。


 


「再來對她說,喜歡。」


 


就在這時——


 


「嘀——」


 


搶救室門上的紅燈滅了。


 


門被推開,醫生走了出來。


 


林野和蘇御姐快步走了過去。


 


「醫生!我妹妹怎麼樣?!」


 


「病人情況穩定了,暫時脫離危險,需要觀察……」


 


林野緊繃的肩膀瞬間垮塌,

長長地、顫抖地呼出一口氣。


 


蘇御姐也明顯松了口氣,扶著牆才站穩。


 


等他們稍稍平復了激動的心情,下意識回頭想告訴沈確這個好消息時——


 


長椅上,空空如也。


 


隻有椅面上,留下了幾點暗紅的、未幹涸的血跡。


 


17


 


我費力地睜開眼,一片刺眼的白。


 


「妙妙!你醒了?」


 


是蘇御姐驚喜的聲音,緊接著是我哥憔悴臉龐擠到床邊。


 


「妙妙,感覺怎麼樣?心口還疼不疼?醫生!醫生!」


 


他聲音沙啞,激動得語無倫次。


 


我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


 


蘇御姐立刻用棉籤沾了水湿潤我的嘴唇。


 


緩了好一會兒,我才艱難地擠出幾個字:「沈確…他……」


 


「他沒事!


 


我哥立刻搶答,「就是些皮外傷和挫傷,看著嚇人,骨頭沒事!」


 


蘇御姐輕輕拍了拍我哥的手臂,示意他別激動,然後看著我,眼神溫和:「他守了你很久,直到醫生說你脫離危險了才離開處理傷口。現在去休息了。」


 


我松了口氣,然後再次昏睡了過去。


 


左等右等,沈確的身影始終沒出現。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我看向病床邊守著的林野:「哥,是不是你把他趕走的?」


 


林野皺著眉:「不是我趕他。是他自己走的。」


 


「我不信。」


 


我掀開被子就要下床,針頭差點被扯掉,「我去找他。」


 


「你找他也沒用。」


 


林野一把按住我,聲「他現在不會跟你在一起。」


 


「為什麼?」


 


「他明明…明明也喜歡我的!

我看得出來!」


 


林野看著我哭紅的眼睛,沉默了幾秒,才低啞地開口:「因為他還是個男人。一個男人,如果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甚至可能成為她的拖累和催命符…那他就不配站在她身邊。」


 


「可是……」我泣不成聲。


 


「沒有可是。」


 


林野打斷我,伸手把我緊緊抱進懷裡,像小時候安撫做噩夢的我,「妙妙,這世界上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哥不能拿你的命賭。」


 


他頓了頓,下巴抵著我的發頂,聲音放輕了些。


 


「我給了他時間。如果他真是個男人,真有那份心…那就等他出人頭地,等他真正有本事護住你了,你們再談感情,」


 


最終,我的眼淚打湿了他的外套。


 


兩個月後,我跟著林野出國了。


 


一邊讀書,一邊接受更系統的心髒治療。


 


18


 


大洋彼岸的生活寧靜又無聊。


 


我注冊了一個無人知曉的微博小號。


 


我在這裡分享生活。


 


曬曬窗臺的陽光,吐槽難吃的醫院餐,記錄一本看哭的小說,或者隻是發一張異國黃昏的天空。


 


一個 ID 叫「喵喵」的用戶,是我第一個粉絲,秒贊每一條動態。


 


點進他的主頁,一片空白,頭像灰暗。


 


沒有一條原創,沒有一個關注。


 


但直覺告訴我他就是沈確。


 


後來偶爾,我會在財經新聞的角落,或者科技論壇的報道裡,看到他的名字。


 


他被冠以「商界新銳」、「科技新貴」的頭銜,照片裡的他西裝革履,眼神沉穩銳利,早已褪去少年的青澀,

鋒芒畢露。


 


他成功了。


 


像他當年承諾的那樣。


 


可為什麼…他還不來找我?


 


那些亮眼的頭銜和財富背後,是不是已經有了別人?


 


這個念頭像細針,扎得心口細細密密地疼,酸澀難言。


 


幾年後,我哥和蘇御姐的婚禮。


 


禮堂布置得簡約大氣。


 


當蘇御姐穿著聖潔的婚紗,笑著說出當年那個「分手」不過是場陰差陽錯的誤會時,我哥這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像個終於找到家的孩子,緊緊抱著新娘不撒手。蘇御姐無奈又寵溺地嘆氣,對著賓客笑言:「看來林家是祖傳的情種,一個兩個,都是頂級戀愛腦。」


 


滿場善意的哄笑。


 


婚禮進行到尾聲,氣氛正酣。


 


宴會廳厚重的大門,

忽然被侍者推開。


 


一道颀長挺拔的身影逆著光走進來。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裝,氣質沉穩內斂,帶著久居上位的從容。


 


沈確徑直走向新人,遞上一個精致的禮盒,聲音清晰沉穩。


 


「林先生,蘇小姐,恭喜。一點心意。」


 


林野看著他,眼神裡沒有了當年的敵視和輕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男人間的審視和隱隱的欣賞。


 


他什麼也沒問,隻是接過禮盒,拿起旁邊的一杯酒,朝沈確舉了舉。


 


沈確也拿起一杯。


 


兩個男人,隔著一對新人和幾年的恩怨時光,無聲地碰杯,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沈確的目光立刻在人群中搜尋,落在我身上。


 


我的心跳瞬間失控,在他抬步走來的瞬間,像是被什麼擊中,猛地起身,扭頭就朝外面跑去。


 


春風微涼。


 


我扶著冰冷的欄杆,心亂如麻。


 


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你還來幹什麼?」


 


我沒回頭,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賭氣和委屈。


 


他沒回答。


 


下一秒,我身體一輕——他竟然直接把我抱起來,放在旁邊供人休息的矮石柱上。


 


「你……」


 


我驚呼。


 


他單膝蹲了下來,動作無比自然。


 


微涼的手指,輕輕握住了我的腳踝。


 


我這才感覺到腳後跟火辣辣的疼,新鞋果然磨破了皮,滲著血絲。


 


他眉頭微蹙,一言不發地從西裝內袋裡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我腳後跟的傷口。


 


陽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專注得仿佛在對待稀世珍寶。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現在,」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我可以回答你那個問題了。」


 


我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他抬起頭,深邃的眼眸映著我狼狽哭泣的樣子。


 


「就是當年,在巷子裡,你問我為什麼會答應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凝視著我,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溫柔至極的弧度:


 


「因為,我喜歡你。」


 


19


 


他微微傾身,目光仿佛穿透歲月,看到了更久遠的時光。


 


「妙妙,我喜歡你,比你想象的…要久得多。」


 


「第一次看見你,是在高一剛開學的操場。你在跑道邊上,幫一個摔倒的女生撿散了一地的書。你扎著馬尾,額角都是汗。

那時我就想,怎麼會有這麼…耀眼的人?」


 


「後來,在圖書館,你總愛坐在靠窗那個有陽光的位置。我每次去還書,都會繞路從你桌邊過。你低頭做題時,眉頭會微微皺起,偶爾抬頭看窗外發呆。我不敢靠近,隻能遠遠看著。」


 


「還有一次,在教學樓走廊拐角,你抱著厚厚一摞作業本,差點撞到我懷裡。作業本掉了一地,你慌忙蹲下去撿,馬尾辮掃過我的手背,痒痒的。我幫你撿,你抬起頭說『謝謝』,眼睛彎彎的,離我那麼近…我聞到你頭發上有淡淡的橘子香。你哥就在這時衝過來,一把拽開你,看我的眼神如臨大敵。」


 


「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隻能這樣遠遠看著你了。」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慶幸。


 


「所以,當那天,你突然站在我家那扇破門前,

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掏出那五塊錢…說要僱我當你男朋友的時候……」


 


他停頓了一下,深深地看著我。


 


「你不知道,那一刻,對我來說,像做夢一樣。不,比夢還不可思議。是我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奢望。」


 


「我接過那五塊錢,」


 


他微微前傾,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臉頰。


 


「感謝它,給了我一個…可以光明正大靠近你的理由。」


 


「林妙妙,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我就喜歡你。」


 


「喜歡你,比你能想象到的所有時間,都要久。」


 


(完)